漆黑,漆黑,一片漆黑。
不是寻常夜晚的暗,而是吞噬一切的,凝固的墨。仿佛被塞进一个隔绝了所有光与声的铅匣深处,连自己的存在都变得稀薄。只有她自己,蜷缩成小小的一团,悬浮在这无边的虚无里。
像是死了一样,她不知道听谁说过,死了就是这样,像是被绳子套住了,或是被什么东西压住了,动弹不得,周围黑漆漆的一片,在这里你什么情感都没有,也无法思考,等待着你的只有虚无。
“这是……哪里?”声音艰难地挤出喉咙,带着撕裂的痛楚。浓重的铁锈味在口腔弥漫开来,黏稠得如同干涸的血,让她一阵反胃。
好难受。
“姐姐,你醒了吗?” 那声音轻得像一片雪花落在结了冰的湖面,柔和的惹人怜爱。
她并未清醒,她惊恐万分,问:“谁……你是谁?”声音在无边的黑暗中颤抖,显得格外渺小。
“姐姐……姐姐又把我忘了吗?”声音的主人带着一种令人心悸的委屈。那不是孩童般的嚎啕,也不是怨毒的控诉,而是一种深埋于寂静海底的,被万年寒冰封存的哀伤。平静的海面下,是足以焚毁大陆架的熔岩在无声咆哮。她将所有的翻涌都死死压抑着,只留下近乎卑微的祈求:“一定要找到我啊……姐姐”
“!”
伤心语猛的坐起,却发现自己还在梦里。
现在的她身处一个华丽的花园里,花园里有很多她叫不上名字的花,正中央除了一座高大的喷泉,还有一个银白色金属打造的秋千。
秋千轻轻晃着,一个银白长发的少女安静坐在上面,恬静又脆弱的样子惹人怜爱。
一只青羽小鸟停在她指尖,也不闹腾,只是偏着头,与秋千上的少女静静对望。
风掠过树梢,把她的发丝吹得微微扬起,小鸟便顺着风的方向,轻轻蹭了蹭她的手指。
她没有说话,只是唇角弯起一点极浅的弧度。
“你已经睡了五个多小时了,感觉怎么样?”
那少女开口了,伤心语情不自禁的走上前去,才发现此人正是幽兰哀。
虽然幽兰哀和幽兰黛尔长得很像,但气质却完全不同。
幽兰黛尔给自己的感觉就是自家可爱的妹妹。而幽兰哀无论看起来再怎么恬静,再怎么可爱,还是给自己一种老祖宗一样的感觉。
“感觉不太好……”伤心语回答了幽兰哀的问题,她缓步上前,慢慢坐在了另一个秋千上。
那青色的小鸟看到伤心语,立马从幽兰哀的手掌上飞走了。
幽兰哀也不气恼,只是淡淡的说了一句你把它吓走了。
“你究竟是谁啊?为什么会在我的身体里?”伤心语没有在意幽兰哀的指责,询问了自己的疑惑。
幽兰哀笑了笑,没有回答伤心语的问题,她岔开了话题。
“你觉得自己弱吗?”
回想起沙滩上无能的自己,她点了点头。
“你想要力量吗?”
“嗯……”
“那你为什么不找我帮忙呢?”
“我不要……”伤心语回头看着幽兰哀,冷冷的说:“你当时想对我的弟弟做什么?”
幽兰哀脸色沉了沉:“你记得呀。”
“是啊,我记得,所以我不能把身体交给你。我很感谢你出手救了我和我弟弟,但是我总感觉你救我不是真实目的,那只是顺带的吧。”
伤心语的声音低沉,她回头望向幽兰哀的脸,笃定说道:“恐怕我把身体交给你了之后,你就不会再还回来了。”
幽兰哀没有说话,算是默认了。
“你可真有意思啊………”
幽兰哀站起身来,简单的整理了衣裙。
“你是我那么多转世里,第一个反抗我的。”
“转世?”
“嗯嗯,我就把话挑明的说了,你,就是我的转世。”
伤心语愣住了,她刚才好像用非常平静的语气说出了很不得了的事情。
“我们的灵魂本质上是一样的,我能感受到你所感受到的一切,包括你的情绪。”幽兰哀抚摸着自己的胸口,而后将另一只手放在了伤心语的身上。
“能感受到吗?我胸口压抑着的愤怒。”
幽兰哀歪着头笑了笑,完全看不出哪里有愤怒的情绪。
可是伤心语却真的感受到了。
那是能焚尽一切的滔天怒火,尽管已经过了几千年,但它依然在熊熊燃烧。
“我们虽然灵魂的本质一样,但是记忆不一样。”幽兰哀松开了手,继续说道:“所以,按你们现在人类的理解来说,我是你的另一个人格。”
“按前几次转世来看,每一次我自沉睡中苏醒,你我便会相互牵引,彼此催化,一点点相融,最终成为同一个人。”
“可这次转世出了岔子,你知道是为什么吗?”
“是我胸口的月亮印记吗?”
幽兰哀骤然上前一步,赤红色的瞳孔里翻涌着慑人的光。她抬起食指,冰凉的指尖直直指向伤心语,一字一顿说道:
“不,问题在于你。”
“我?”
“你就是我,我就是你。你的问题,也就是我的问题。我的这一世转生出了问题,导致灵魂被撕裂成了两份。”
“你到底想说些什么!”
伤心语心里止不住的涌上一丝慌乱。
“我这一生的转世,是双胞胎。你到处找的那个幽兰黛尔……”幽兰哀凑到伤心语的耳边,轻轻说道:
“就是你的亲生姐妹。”
“!”
不,怎么可能……怎么可能……
“怎么可能?!”伤心语从秋千上站起,抱住幽兰哀的身体摇晃着,“她是我捡来的小姑娘啊,你到底在说些什么?”
“信不信,由你。”幽兰哀拍开了伤心语的手,冷冷说道,“我们的记忆无法融合,所以我不知道你以前发生了什么。”
“但是,我们觉醒后共用的是一个身体,一个大脑,所以之后发生的事情我们还是都会记得的。”
幽兰哀又恢复了一开始的俏皮样:“我现在已经把我知道的都告诉你啦,怎么样,高兴吗?”
我……和幽兰黛尔是亲生姐妹?
伤心语的脑海里,忽然又响起了刚才梦里的那个女声——那个喊她“姐姐”的声音。
这声音她一直觉得很熟悉,却又想不起究竟是谁。
现在她终于反应过来了,那不就是……幽兰黛尔的声音吗?
仔细想想,幽兰哀和幽兰黛尔都姓幽兰唉。
也就是说自己真正的名字应该是幽兰心语?
这怎么可能啊!她明明就是父母亲生下来的!怎么就多了一个所谓的双胞胎妹妹了?
怎么可能怎么可能怎么可能?!
她脚步一踉跄往后退,重重跌回冰凉的银白色秋千上。谁知秋千猛地向后一翻,她整个人直接摔了下去。
下坠的过程格外漫长,仿佛一脚踏空,掉进了深不见底的悬崖。
幽兰哀就站在悬崖边上,低头看着她。
“哎呀,看来是玩过头了。”
“不过,既然这些真相让你这么难受,那就忘了吧。毕竟你的情绪也会影响到我呢。”
“好好睡一觉吧。等你醒来,就去试试我为你准备的赔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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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啊啊啊啊!”
伤心语猛的坐起身来,双手本能地向上抓去。
“醒了?”
“蓝玉飞?”她顺着声音环顾四周,发现自己并不在医院,却躺在了病床上,她的左床就是穿着病号服的蓝玉飞。
看样子他已经醒了有一会儿了,现在正在病床上写详细的任务报告。
貌似是刚才自己的喊叫吵到他了。
伤心语最后的意识还停留在那片漆黑的沙滩。
她只记得自己治疗了蓝玉飞很久,一直到胸口的暖流消失,能力暂时失效。
所以自己这是能力使用过度,力竭晕倒断片了?
“做噩梦了?”
“嗯,但是…我记不清是什么梦了。”
蓝玉飞停下笔,侧目看向伤心语说道:“把噩梦忘掉是好事。”
“这是协会的医疗部门,你我的伤已经被治愈系执行者治好了,由于超额完成了任务,所以组织决定给我们放一天假,好好休息吧。”他的声音温润如玉。
伤心语别过头,眼眶莫名发酸,鼻尖一阵发涩。
明明梦的内容已经模糊不清,可心底那股沉甸甸的闷痛,却像潮水般迟迟不退。
“怎么了?”蓝玉飞放下笔,语气里罕见的带着几分温和的关切,“哪里不舒服?”
“没什么……”她声音微哑,“只是有点恍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