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头上了三竿,林晨星拿书掩着面睡了一会,少年早就起身去做饭了,女子伸了伸腰,书悄然滑走,清秀的脸庞微微显露
“吃饭了?”“嗯”
少年端着菜走入天井,本来是在主屋吃饭的,林晨星嫌那里杂乱,便搬到了天井,若是下雨了,便在屋檐下吃,姐姐说听雨声也是一道菜,做的菜和几日前还是一样,特别是现在入春不久,屯的菜都差不多吃完了,少年早吃腻了,姐姐却还是一样,好像吃什么都很好吃,也不会腻,少年叹了口气
“下山买点吃的?”“算了,来回一趟三天四天的,在那山里睡也是磨人”“今天练了?”“我不是孩子了,用不着姐姐催,倒是姐姐,算来这半月又有几日练了?”“吃饭吃饭”
少年坐下扒饭,自那天挂起了剑,少年就随着女子学了太极,来回一套打来打去,那二十四式一天打两遍,问姐姐为啥不教点别的,姐姐说她不会别的了,真是蒙小孩,问她啥时候能一剑劈开金石,也不回答,总说会的会的
少年吃完了就端坐着,他想问姐姐什么时候能独自下山,姐姐总说想走就走,但是姐姐每次都会说好几日后他要回山里
“姐姐……”“想去就去吧”“那个……”
女子放下碗筷,碗里还没吃完,微微歪着头,轻轻笑着,看着坐在身旁的少年,少年又停了话头,少年有点不知所措,站起身收拾已经吃完的碗筷,却被拉住了手腕
“想走就走吧,给你再拿些银子?”“姐姐……”“想回来就回来,这是你这次下山我给你定的时间”
少年没说出话,少年想的都被姐姐回答了,点了点头,女子放开了手,继续吃饭,他放下了收拾的碗筷,坐在一旁
“等下给你收拾点东西”“嗯”
少年弱弱地答着。
“不是早就想出去闯荡了吗,怎么这下焉了?”“姐姐你明明猜得到还问我为啥焉了”“因为说出来比我猜出来更有意义啊”
女子笑着,阳光顺着发丝,在女子的脸庞停留,不知暖的是阳光还是笑容
“那也没给我说话的机会啊……”“一定改”“自己在家里记得做饭,虽然…你也不一定需要吃就是了…”“我会做饭的,给厨房里留点烟火气”
少年一时不知道说些啥,也许等他走了东厢房就要落灰了,姐姐不喜欢干活,她总是躺在床上,有了躺椅就换了个地方躺着,看看书,喝喝茶,如春雨一样,如春风一样
“姐姐有收养过别人吗?”“没有,你是第一个哦”“为啥?”“因为以前我走不出院子,后来过了一难关,我才走了出去,再后来,也不太想出去了”“啥?为啥不想出去了?”
少年来了兴趣,女子低了低眼眸,笑着摇了摇头,躺回躺椅上,笑着说不告诉你,少年跳了脚,放下碗筷说不说他就不洗,于是乎少年看着碗筷自己飞到了后院,泡进了水桶
“……”“好了好了,快去收拾东西”“我去洗碗”
少年洗碗去了,有些无奈,更多是好奇,碗自己会动,虽然他也会用气劲搬运些东西,但那些都要先沾手才能做到,姐姐这般凌空御物,他是做不到的,问过姐姐,她说是气的使用,说他以后也能做到
女子躺在躺椅上,书又盖在了脸上,她刚醒来那时出不去院门,到了门口就会被弹回去,就这样过了七八十年,熬的她心神俱疲,差点就要自杀,那七十年女子除了胡思乱想,就是一直告诉自己不要死,生死,喜乐,公平,秩序,到最后这些都让女子心神胡乱,最后那两年什么念头都没有了,只有三个字,不要死,那是她第一次心死又心活,再后来,她出了院门,见过了腐败官员,见过了战争荒年,见过了人心险恶,她的观念随着世界变化而崩溃,她失去了她于世界的观念,这是她第二次心死又心活,她第二次出院门有了她重视的人,有老师,有知己,虽然没有她深爱的人,但她不觉得是什么缺憾,因为他们老死后,那一代她重视的人生老病死后,她差点第三次心死,哪怕知道生老病死都是应该的,但还是不能释怀,那之后她就很少在世俗晃荡了,除了下山买书,买些生活要的,她不喜欢下山了
少年很快就洗完了碗,收拾完了行李,刚开口时还有些不太敢,担心下了山就再难回来,也还有些愧疚,但是姐姐说了他想回便回,少年安心多了,心中剩下的就是激动,想下山当个少侠,在江湖里快意恩仇,少年私底下想象过很多遍了,就连救下人后要说什么都想好了
“走了姐姐”“别出去了就不着家”“知道了”
林晨星从躺椅上坐了起来,目送着少年,高兴地跳着,挥着手告别
刘宵阳背着箱笼下的山,里面没放几本书,大多是换洗的衣服,少年从拿到木剑的那一天起,攒下的钱也都放在箱笼里,大概有两枚银锭了,本来林晨星还要塞块黄金进来,被她勤俭持家的好弟弟拦着了,要是刘宵阳知道他姐以前买东西从来不看价格,都是直接放几两银子在店家桌子上,从不还价,从不找零,从来都是潇洒钱一放,客主笑相别,估计会立马回去让她把钱都交给他管吧,后来那店家都看不下去了,实在是良心吃不住了,给他姐的东西才算是微微高出实价一点,老板私底下跟家人聊天时,对那女子的评价也从一开始的富家小姐变成了善良的富家小姐
少年躺在树干分叉上,树叶挡着,看不见月光,只是有些睡不着,就找了个高的地方呆着,吹吹风,少年晃着腿,发着呆,却突然飞来一支暗箭,少年一惊,摇摇晃晃着摔下了树干,揉了揉脑袋直起身来时,还未问是何人所为,只见一人身着夜行服,看不见面容,一拳照着他面门而来,少年做出反应,转手压肘间,那黑衣人被少年轻松拿下,按倒在地
“你什么人?为什么对我动手?”
那人一言不发,又是两支暗箭飞来,少年抽出腰间木剑,弹开暗箭,少年举着剑,另一只手还押着那黑衣人,膝盖也压在那人背上
“暗箭伤人,非英雄好汉,出来一见”
少年就这样押着身下的黑衣人,察觉到身后灌木响动,转头看去,是一个中年人,身着布衣,只穿戴了臂甲和肩甲
“小友好身手,只是,你身下那个人,怕是已经自杀了”“自杀了?”
少年一松手,那手臂便自然垂落,少年吓了一跳,探了探鼻息,更是一下退后三四步,确实是死了,怎么死的?自杀?服毒?
“他怎么死的?”“服毒,一种无色无味,藏于后牙槽的毒”“他为什么动手?”
那中年人明显一顿,少年挥了挥手,既然难说那就算了,中年人又是一愣,眼前少年眼中清澈得很,衣着也不差,知道死了人却可以这么快平复情绪,可这十里八乡都是贫户,他是哪来的?也懂得体恤人心,不像是什么普通地主能养出来的孩子,不管中年人怎么想,他确确实实是很喜欢眼前这个少年干净清澈的眼神,有段时间没见到过了
“少侠这是要去哪?”“还,还不知道”
少年被喊了少侠,有些窘迫,中年更是会心一笑,绝对没咋入过世,像极了自己曾经憧憬的样子,也许自己那时候想象的那个人会更从容一点?
“那少侠可愿和我那些弟兄一坐?我们是镖局,对客人的信息是要按约保密的,所以才不好和少侠明说,见谅个”“没有没有,应该的”
少年跟在中年身后,回到熟悉的路上,不同的是和下午比多了两辆马车,都拉的箱子,大大小小,麻绳绑的紧实,路两边的人都和那中年的服饰相似,少年观察了一圈,衣服样式都是一样的,不同的是有三个颜色,一个是在马车前吩咐着人的红衣,一个是身旁中年人的青衣,剩下的所有人都是黑衣,中年人让少年等等,少年点了点头,没过一会,少年看见了火光,还看见那一袭青衣向自己招手
“少侠,自我介绍一下”“在下刘宵阳”“我是季常安,这是我哥,季常财”
哪位身穿红衣的中年人点了点头,算是回应自己的名字,青衣招呼着少年坐到火堆旁,围坐火堆有足足七人,身上黑衣瞧不出什么,但是好几人脸上的血迹都已经干了,这七人里六男一女,两人都是那八尺大汉,彪悍体型,还有三人是正常体型,剩下一人却看着矮了很多,背佝偻着,瞧着猥琐,那女子眉目冷漠,明明围坐火堆,却刀剑外放,白晃晃的刀光和黑衣一一相衬,没人开口,直到少年落座
“这位是刘宵阳,路上遇见的少侠,身手绝对不输咱这些干镖的”
那两大汉一个就抱着壶喝酒,一个抱了拳,其余人更是没什么反应
“小九死了,抹了脖子,身上有箭矢贯穿”
季常安点了点头,拿起身边的酒壶喝了几口就砸碎在地,酒水四处平流
“小七怎么说,我们这趟镖干完你还留不留”
那女子摇了摇头,拔起身旁的刀和剑一跃上了树,她当初加入这个镖局是被上面人塞进来了,听说是哪家的小姐,从小习武,配婚时大闹一场,把那姑爷打了个半身不遂,这人又是宁死不屈的性子,她家里人就出了这么个计策,想让她懂得苦了,自己低头,这几年下来,除了伤疤增多,身手也是日益精进,可能是家里人看此计无用,早半年前就在喊她回去了,也许配不上婚又会回镖局?季常安拿树枝拱了拱火,身旁的少年确实是说不上话,融不进圈子,也难怪,身边这一圈谁没背命案?干镖局的,除了一代一代传下来的还能有谁来这种脑袋挂裤腰带的活?
“少侠要是没什么想法要不要随我们进城看看?这趟镖要去京城,也看看外面?”“好啊,我也不知道去哪,有人一起走是好些,还有就是…别叫我少侠了,叫我名字就行”“好啊小友,这么矜持干什么,又不是女孩子,喝不喝酒?”
刘宵阳连连摆手,姐姐在家里教过他喝酒,但是姐姐说喝酒误事,所以家里藏酒不少,不见开封,少年喝得少酒量自然差,不过他倒是想起,其实姐姐酒量更差,喝那么几口就脸庞微红,再过一会就连着耳朵一张脸都红透了,眼神迷离,似起雾的天,遮掩着翠绿的山林
“那有男人不会喝酒?来两口”“真不行”“信我的,越喝越有味”“家里真不让喝,下次我带大哥回去,做东我一定喝”“一言为定”
坐在正对面的汉子站起身,走到少年身旁,一壶酒摆在面前,汉子没说话,少年抬头看了看此时有些凶神恶煞的汉子,他还是没说话,推了推提着的酒壶,仰头喝完了一壶,继续提着酒壶,看着少年,少年挠了挠头,还是接过了这壶酒,汉子把空壶扔开,拿起一壶,向着少年一推,少年还没反应过来,只听见磕碰声音,那汉子就仰头灌起了酒,一壶又空
“算了算了,我替他喝,这是老二,酒量最好,不太爱说话,不过却是最让我们这些人没办法的”
中年人拿过少年手中的酒壶,开了封就仰头灌完了一壶,空壶放在身侧
“都早睡吧,小九的位置给少年吧”
众人点头,一个个隐去身形,少年不知道位置在哪,其实少年也不太想睡他们说的小九的位置,那不是他的,少年拒绝了,只说自己睡一旁树林,中年人没说什么,其实小九的位置是和货物最近的,他们所说的睡其实是在守株待兔,看那些黑衣人会不会回来再截货,其实……还是想利用他的,中年人长舒一口气,也好,也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