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颜秋韵好不容易完成当值的杂活，回到自己的住处后，看到的便只有在假装忙活的狐涂涂了。
“好险好险！云绍师弟没有在参观炎凤峰的时候，溜达到我这里吧！”她紧张兮兮地询问道：“要那样的话我干脆一头撞死好了——”
“当然没有。”狐涂涂心虚地撒着谎：“别瞎操心了，颜师姐……不过以后我是不敢再待在您这里画这些绘本了。毕竟这里是仙家道场，到处都是仙人修士，还是有被发现的风险的。”
“说的也是……”颜秋韵也深以为然：“今天我差点就把云绍带到家里了，真要让他看到这些东西，那我在师弟面前苦苦维持的形象就要彻底崩塌了。小狐狸，谢谢啦，这些日子真麻烦你了。”
“颜师姐，其实我还有些话早就想说了：咱们背着你的李云绍师弟编排这些东西，就算能瞒得住他，也多少有些不厚道了。”她努力组织着词汇：“咱们……要不停手吧。出于保险，这些做好的绘本，直接烧了。否则只要留在这里总会有被发现的可能。”
“这怎么行！”
颜秋韵顿时义正词严道：“这可都是基于我和师弟的宝贵回忆创作出的故事，我要珍藏一辈子的！想要焚毁除非等我羽化飞升——”
脸憋得通红的狐涂涂几度欲言又止，但看着抱着那些绘本兴高采烈哼着小调的颜秋韵，她最终还是忍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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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夜后，炎凤峰这座热闹的山头依然灯火通明。
虽然按照金惜凤长老的吩咐，她的阁楼内多出的房间里已经铺好了床铺，让李云绍歇息。
他的房间布置的很是舒适，古朴雅致的桌椅屏风、松软温暖的床铺、还有许多新鲜的点心茶果……但他根本无心享用这些，更睡不着觉，只能趴在窗台前俯瞰着这座热闹的炎凤峰打发长夜。
站在位于山顶的楼台上向下望去，满山的房屋门窗都在散发着朦胧的柔光。金惜凤数量繁多的弟子们大概正在各自的住所忙活着自己的私事——其中也必然有着属于颜秋韵居所的那一抹灯火。
一想到此时的她，大概正躺在床上，翻看那些画满了她和李云绍“动作戏”的绘本，李云绍就觉得怪怪的。
虽然白天时，他选择装糊涂，对此既往不咎，但心里难免还有些不适。
倒不是在埋怨师姐拿他的形象搞二创。只是，他以前虽能觉察到颜师姐对他的好感，但从没想过颜秋韵的情感这么扭曲而沉重。
那些已经完工的绘本中，虽然添加了许多少儿不宜的情节，但故事确实是基于他和师姐共同经历过的往事。
那些事情，李云绍早就记得相当模糊了，但绘本中却能将那些过往中最细节的点点滴滴都复述出来，令阅者身临其境。可见，看似大大咧咧的颜师姐，在某些时候心思比他想的要细腻得多。她应该很久之前，就已经对师弟产生爱意了。
但这种略显沉重的感情，她平日都是用嘻嘻哈哈的笑话，或者真假难辨的荤段子，模糊着对师弟着表达出来的。
这也使得李云绍有时候都会产生错判，认为颜秋韵只是把他当作一个亲密的师弟、可靠的战友，而不是真正当**慕的对象。
但怎么办呢？本来，他这个一直在隐瞒身份的邪魔，应该早几年就和颜秋韵断绝往来的，但面对师姐不依不饶的牵绊，加上自己一直狠不下心，最后还是这么凑合着过了下来。
…………
“云绍贤侄，这么晚不睡，是在想些什么事儿呢？”
正当李云绍趴在围栏边胡思乱想时，披着金色凤袍的金惜凤长老，轻轻挥动着衣袖，像是只腾空的飞鸟般轻飘飘地降到了他的身侧，她脸上倒满是关切之色：“大晚上的就听你在这儿唉声叹气，怎么搞的，是我这儿住不惯吗？”
“不敢。”
他赶忙起身，对这位长老躬身行礼：“金师叔，弟子只是因为一些杂事纷扰，有些头疼，睡不着觉。”
金惜凤顿做恍然大悟状：“哦，是因为今天下午，你发现了颜秋韵在她屋里制作的那堆绘本，所以觉得很是尴尬，不知道以后如何面对你的师姐，所以才这般苦恼吗？”
“您怎么知道的？”
“我可是颜秋韵的师父，这座山头的长老，她和那只狐狸精天天躲在屋里做什么，我当然清楚了。你今天下午，和吴铭有去了哪儿，做了什么，说了什么，我当然也都知道。”金惜凤长老笑了下：“只是顾及她们的颜面，我总是佯装不知而已。”
李云绍顿时更为师姐感到尴尬了。
她的那些小秘密不光自己知道，她的闺蜜吴铭有知道，连她的师父金惜凤也知道，就她自己一人还傻乎乎的，什么都不清楚。
“好了，云绍，你也莫要替你师姐尴尬了。”金惜凤长老倒是颇为洒脱：“你和你师姐的那些过往，我倒是清楚的很。要我说，你俩干脆直接互诉衷肠，结为道侣，那不就成了？”
可问题是，就因为我的身份，我不可能和她结为道侣的。
但李云绍不可能直接承认自己是域外邪魔的事实，于是便随口找了个别的理由：
“多谢金师叔抬爱，但我和师姐修行天赋天差地别，她日后仙途坦荡，必能成就真人之位，寿岁悠长，而我可能终其一生碌碌无为。若我年华逝去，师姐依然年轻貌美，那我的死只会耽误她的余生，过于亲密的感情，也可能成为她的挂念。”
“原来你是在担心这个啊。”金惜凤长老哦了一声：“这也确实是个麻烦——但你就对自己这么没信心？”
“确实没什么信心。”李云绍解释道：“弟子到现在都只是炼气前期，勉强入门的级别。弟子对修行的悟性是在不足，且我的灵根只是最低级的土灵根，学的功法神通也都蠢直夯笨，得蒙虞灵清师父厚爱才晋升内门，实在不敢奢望未来能够取得成就。”
这句倒并非李云绍在撒谎，算是他的实话。
因为，即便作为邪魔的他，有着碾压结丹期、匹敌元婴期的实力，但那都是靠着体内那扭曲的力量所取得的战绩。
他终究并非真正的修士，只是个靠血肉拟态出土灵根，在宗门里混日子的假货。
虞灵清师父抽空为他找了不少开脉炼体的法门，但对他都没起效。
虞师父嘴上依然鼓励自己的弟子，但心里恐怕也是有些失望的。这点李云绍更是清楚。
听完李云绍略带丧气的话语后，金惜凤长老微微一怔，似乎是想起了什么：
“云绍师侄，你这话，其实我在另一人口中也听到过。她当年也是天赋平平之辈，也觉得自己是得蒙师父厚爱才得到修行机遇的，甚至她一度觉得，自己也是个难以突破筑基期的废物。但她现在却已经是本宗最年轻的长老了。”
李云绍：“哦，这位长老是谁？”
金惜凤：“就是你师父虞灵清啊。”
“师父她天赋不足？”这倒是让李云绍大大意外了：“可我听说，师父她老人家可是百岁之前就已经成为真人的天才，宗主亲自从凡间挑选的弟子，怎么会天赋不足？”
“不不不，这都是以讹传讹传出来的，云陌宗主收小虞做弟子不是因为她天赋高，而是因为她心性好，加上当时云陌宗主觉得心里亏欠她，所以才收了这个弟子的。”
金惜凤说着，忍不住叹了口气：“这事就说来话长了。
“云绍，你我都知道，修行之道，无非以人争天。开脉炼气、凝气筑基、固本结丹、破丹成婴、渡婴化神、元神返虚、虚实合体、大乘渡劫这八个大阶段，就是不断争天数、天人相争，让自我融入天地正道、直至最后方能成就真仙的过程。
“但现在比不得上古时代，莫说渡劫的真仙了，即便是合体期的修士都是寥寥无几。毕竟吾辈后人论心智才华比不过上古圣贤，天地意志随着真仙的羽化飞升，也愈发严苛，提升境界所要面对的天劫，也越来越困难。
“从突破金丹期，破丹成婴开始，就有天劫了。这时候的天劫还算简单，无非雷劫火劫风劫这些，扛过去也就罢了。但从渡婴化神开始的天劫，就不是简单的扛过去就行的。
“突破到化神期，所要渡过的劫难，又叫‘生劫’。渡劫者原有的身体将会湮灭，只留下破丹而出的元婴重新投入凡世，遗忘记忆，在红尘重新转世为人，经历尘世沧桑。
“如果在这转世过程中没能明悟自我，遗忘了自己的身份，只以凡人身份浑噩过活一世，则渡劫失败。死后灵魂自当魂归净土，所有的修为也都将散去。
“渡生劫期间，更不能依靠其他修士的力量，否则元神必乱。只有依靠自己顿悟本心，记起真我为何，才能恢复真身、晋升化神境。
“当年的云陌宗主，在她的道侣——也就是前前任老宗主坐化后，有些心灰意冷，就决心尝试渡生劫。我们觉得她有些冒险，以她那时候的状态很可能一去不返，但她还是执意要做。
“于是，那时的云陌长老在生劫中，转生到了一处极富庶的天朝上国之中，成为了皇城中的一位出身小富人家的女子。
“但她尚未成年时，家族便遭逢意外，因家道中落、父母双亡而一度无依无靠，只得进入宫中，作为贫寒的针工妇做些粗活维生。
“在那里，她遇到了一位因生母身份低微、早夭，而有些自卑怯懦的小公主——也就是虞灵清，你的师父。
“一个亲友尽丧的半老妇人，和一个渴望伙伴的少年公主就这样认识了，结成了忘年交。靠着小公主的面子，受苦半生的老妇重新有了依靠。而失去母亲的小公主，也有了一位愿意发自内心关心她而不求回报的母亲。
“不过，小虞的父亲是一个毁誉参半的君主，他前半生的励精图治让帝国繁盛昌明，更让他产生了帝国永恒的幻觉，于是随着他步入中年，逐渐就开始痴迷于求仙访道、追求享乐了。
“但你我也知道，真仙是不会去给凡界的王侯将相屈尊服务的，更不可能让这些本就享受了人间至极富贵的人再坐拥长生之福。所以，这个皇帝最终招来了许多麻烦的蛀虫，也引爆了他用前半生执政压下的矛盾，导致了繁盛的王朝在波及全国的叛乱中走向了衰亡。
“最终，反抗那位皇帝的叛军，在皇帝逃走后，攻入了群龙无首的皇都，开始烧杀抢掠。在那个混乱的时刻，整个皇城到处都是死人，没人会注意到一个被皇帝丢下的小公主和一个没人要的老妇人。
“云陌宗主为了保护自己视若己出的‘女儿’，将虞灵清放到了针工局的织机后，想要自己引开追兵，但闯进宫廷的叛军直接砍倒了她，并发现了躲在织机里哭泣的虞灵清，想要一把火把这里烧掉……
“于是，就在这个时候，想要保护虞灵清的强烈冲动，促使云陌宗主明悟了真我，她总算渡过了生劫，成为了化身期的修士，赶走了那些官兵，救下了虞灵清和当时宫内的所有人。后来，虞灵清也被她带回了灵清峰，自此后，她也就开始了修行。”
“哦，这样啊……”李云绍听的一愣一愣的：“师叔，我还想多问一句： 那虞师父的家人，她的父皇还有其他兄弟姊妹们后来都怎么样了？那叛乱平定了没？”
“都无关紧要了。”金惜凤摇了摇头：“凡界的皇朝更迭、盛衰兴亡，我们没必要管，更不应该管。何况过了这么久，那个皇朝早就覆灭了……反正，在那之后，小虞她也就成了云陌宗主最小的关门弟子。
“但她当时其实是相当忐忑的：传说中的仙人居然是真实存在的。她一个差点死于叛军之手的十来岁小公主，忽然成为了修仙宗门内的弟子。自己曾经当作半个母亲看待的和蔼老妇，居然是化神期的大修士。这些事让她相当慌乱。
“而且，她最初的修为天赋也很低。和云绍你一样——入宗四五年了，还是炼气初阶。如果按照现在的标准，她甚至不具备修行的资格，完全就是云陌宗主出于渡生劫时的私情，才收她为弟子的。她对此心知肚明，所以一直心怀内疚。”
“师父还有这样的经历吗。”李云绍确实惊讶了：“我还以为师父也是那种天之骄女、生而知之的修行天才呢。那师父她老人家后来是怎么修炼的？”
“和你很像，云绍师侄。你喜欢在执行任务的时候尽可能多地帮助那些平民百姓，而你的师父，则更倾向于除恶务尽。
“她的灵根灵气驳杂，于是她所修炼的神通，都是大巧不工的类型。她最初的战斗方式，也是更依靠她的武艺技巧，而飞使用神通——这点也和你相似。
“她总是把自己放置在绝境的战场，和许多强于她的邪魔、大妖、鬼修战斗。可能是因为驱使着她战斗的，是抱着即便一死了之也不会愧对云陌宗主的觉悟，所以她反而每次战斗都能一往无前。她几乎都是靠着在生死之间游荡的觉悟才能突破瓶颈，直至最终筑基的。
“在筑基后，万中无一的奇迹发生在了她的身上：她原本驳杂的灵根，像是被锻造后的原胚一样变得浑然天成，成为了完全契合她战斗的天灵根，完美的剑意无需真正用剑，便能通过她的意念挥砍而出，更使得她筑基后的修行速度一日千里……最后，就如你所知的那样，她成为了【灵清真人】，如今最年轻的内门长老。
“所以，云绍，虽然你师父创造的是万中无一的奇迹，我也不觉得像她那样的奇迹会再次发生。但我觉得……既然你师父信任你，愿意收你为徒，你也应当以你师父的经历为准绳，不要这样妄自菲薄地评判自己。”
“……真挺励志的。多谢师叔教诲。”
对师父的了解进一步加深，让此时的李云绍感慨颇多：“师父的经历还真是坎坷，不过她怎么没对我说自己的经历呢？”
“哎，还不是因为这大半年前的那件事。”
金惜凤也叹了口气：“你也知道你师傅半年多以前，遭遇了个邪魔的事情吧。那头大概率就是【释厄道君】的邪魔，不仅没有和你的师父进行堂堂正正的战斗，还用卑鄙下流的手段侮辱了你师父，事后还直接没了影子。
“这等于是在羞辱她的道心，让你师父连报仇都不知道找谁。这种折辱，对一个靠着决心和战意支撑自己的修士来说，是足矣让她疯魔的。
“更别提那群魔修还差点伤害了你。云绍，你师父选择收你为徒，是下了很大的决心的，因为他从你的身上看到了她的影子，她希望你能像她一样成为让归云宗骄傲的人。
“可你刚拜入师门，那群魔修就差点把你掳走，你猜猜，你师父她现在得有多么愤怒？以她的骄傲，在她解决心魔之前，恐怕是没脸对你提及自己的往事的。”
“哦……师叔您说的也是。”
李云绍摸了摸自己的胸口，感觉自己的良心正在撕心裂肺地尖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