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篇中的政府机构和法律及官职等内容都为虚构，其中“法律与社会”这一个也是虚构的科目，对标现实中我国的“道德与法治”
“国会目前已经批准《未成年人犯罪行为管理法》和《刑法》以及《未成年人特别保护法》的修订草案进入议会投票程序，在本月的第二次会议中将由参议院投票表决修订法案的通过与实施。”
昏沉的天，垂头丧气的旅客们，如同行尸走肉一般在地铁车厢内刷着手机。我默默聆听着车厢内显示屏早间新闻的声音。
“真是太好了呢，一年过去了，你的牺牲没有白费…”看着手腕上的旧皮筋，我的耳边又回响起她躺在地上的呻吟声。
我恶心地想吐。
高中的时候 因为父亲工作原因我从市里转学到了一个相对偏远地区的高中
“喂！别忘了把我的作业做完，字迹模仿地像一点哦。”两个女生手挽手走出了教室，其中一位向角落里的她叮嘱道。
这个时候一个痞里痞气的男生把桌上的纸揉成一个纸团精准扔到她头上。
“帮我值日哦，我有点事。”然后他起身便和另外两个男生勾肩搭背地走出了教室。
此时教室里只剩我和她两个人了。
她默默起身，拿起扫把，开始扫地。从刚开始到现在一声没吭。
我有点看不下去，本来刚收好东西的我也拿过扫把，帮她把教室另外一边清理完了。
“谢谢……”她低着头，好像不敢看我。
“这没什么，我觉得，你，要知道反抗这样才比较好哦。”
她没有说话。
某天晚上，我奉老师的命令代替因为病假没来的那位先前让她做作业的女生去收拾体育器材。我用备用的钥匙打开了仓库的门，眼前的一幕让我先是一阵诧异再是一阵愤怒。
她蹲在仓库的地上，在哭。
“你在这待多久了？”
“从…下午放学…”她还在抽泣。
“又是那几个人干的？”
她还是选择沉默。
“你说话啊！”
真是奇怪，平时不喜欢多管闲事的我在那个时候竟然会不自主地作出了那样不冷静的反应。
她好像是被吓到了一样。轻轻点了点头。
我皱了皱眉，想明白应该是那个女的把仓库钥匙给那个男混混了。
我扶起她，瞥见她的校裤有补丁，还有校服外套后面各种笔划过的痕迹。
“你吃饭没有？”
得到否定的回答后我带着她去了街上的饭馆。“我请你吧。”虽然她表现出极度的不愿意和推脱，但我还是给她点了菜并付了钱。
然而她随便扒了几口就说自己吃饱了。
“我想打包…弟弟和爷爷还没吃。”
听到这，我心酸极了。作为城市出生长大的人，我着实长了见识，这是从小生活富裕的我以前根本无法体会到的。
我直接买了三份，“逼”她拿着带回去。我还送她回了家。
她家是一个很普通的农村瓦房，只有主厅亮着灯泡，整体十分昏暗。
“姐姐！你怎么这么晚才回来呀！”
弟弟大概小学三四年级的模样。一脸开心地抱住姐姐。
“姐姐在学校有点事情所以回来晚了，对不起呀。”她摸着弟弟的脑袋然后跟房里的爷爷喊“爷爷来吃饭了！”
几个人在庭院支起小桌子摆好灯开始吃饭了。
“哇噻！姐姐今天怎么带了这么多好吃的！”弟弟狼吞虎咽着。
她脸上挂满宠溺的笑容。“是这个姐姐请我们吃的，这个姐姐是姐姐的同学，是从市里面来的哦。”
“哇！谢谢姐姐！我长大也要去市里面！”弟弟眼神澄澈，笑容常挂，眼睛闪着光。
“啊啊…不用客气…举手之劳，我们是好朋友所以我就想请客。”对突然的感谢我有点惊鄂。然后也摸了摸弟弟的头。“好好读书，一定可以的，要让爷爷和姐姐幸福哦。”
“我家孙女也是终于有朋友了呀，这孩子打小都不爱说话，朋友也少，她父母出去打工了，在学校还多谢小姑娘的关照了。”爷爷说。
“朋友之间应该做的哈哈！”其实我也不善社交，因为在以前，因为我的性格，我一社交就会得罪一堆人。对此般情形也是不知道如何应对，只得尴尬陪笑。
“对了爷爷，我生活费有点不够了，下个月的钱能提前给我吗。”她的这句话打断了其乐融融的氛围。
爷爷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语重心长地说：“孙女儿啊，我知道你打小就乖，就听话，但是用钱一定要注意…咱们也不是富裕的家庭，要省着点花。”然后在主厅的一个盒子里拿出一叠皱巴巴的10元钞票。
“我知道了，我会注意的。”她的头上一下子像是布满了乌云。
“爷爷弟弟你们慢慢吃啊，我和她聊会儿天就准备走了。”我把她拉开。
“你说实话，是不是他们要你钱。”我用近乎质问的语气问道。
“不是的，是我自己花的。”她摇摇头。
我叹了口气。
“听着，我现在就是你的朋友，虽然我也没什么能耐，但你大可把我当作靠山，有什么一定要跟我说，知道没。”我双手抓住她的肩膀。
她泪光闪闪，重重点了点头。
随后，我告别了他们一家子。弟弟刚吃完饭在看动画片，电视里面的一句台词格外刺耳。
“正义的英雄，必然击败黑暗带来光明的世界！”
曾经的我也有个英雄梦，梦想成为像爸爸一样为无辜的弱小者辩护的大律师。英雄吗，我配不配当呢？怀着这样的疑问我睡去了。
次日放学的时候，我正准备走，校长就把我叫去了办公室。
校长笑嘻嘻的，看上去很恶心，然后递给我一袋茶叶，让我带给我爸，说是礼物。
然后我就去了一趟办公室的功夫，她就自己走了。我无奈叹了口气。明明都说好了是朋友了的…
我走出校门，结果正好撞见她。
被那几个人围了起来。
“哎，昨天跟你说过了的，借我们五十块钱呗，最近镇里开了个游戏厅呢。你应该拿到钱了吧。”
我扶扶额，大跨步走过去。
“你们自己是没钱吗？想玩就用自己的钱去玩啊，人家拥有对自己财产的处分权利，这都不懂吗？”我推开围着她的那几个人。
他们几个人瞠目结舌。发出诸如“哟哟哟、喂喂喂”一般的狗叫。
“城市来的了不起吗？”
“明明是新来的这么嚣张啊？”
“能滚吗，我们要走了。”我拉起她的手臂。
眼前的几个人显然被我惹毛了，往我肚子就是一拳。说实话，我痛得要死，但连打针都怕疼的我那个时候一点都没有叫出来。反而还更倔了。“他妈的现在是法治社会，你再打个试试？”
注意到我们的人越来越多，因为离学校门口不远，几个老师冲了过来，拉开了我们。让我们第二天去办公室。老师带我去医务室检查，所幸没什么大碍。
回去的路上，我一直揉着肚子一边跟她说：“你可真是一声都不吭啊…那吊毛对我一个柔弱女子竟然下手那么狠……在我以前的学校哪有这种敢直接对女生动手的男的啊……痛痛痛……”
“对不起……”说着说着她又哭起来了。
我反而被搞得有点愧疚了。“哎呀没事啦都说了，你大可把我当靠山，这种人就是欺凌者，根本不用惯着他们的。”
“你从明天以后，跟我一起走吧！”
“说好了，拉勾上吊一百年不许变……”
把她送到家后，她突然抱了一下我。
“你今天超帅的！谢谢你！！原来女生也可以像大山一样，今天我就看到像是有一座山在我面前一样。”
我脸有点红红的。心中是说不尽的喜悦。
我爸知道这件事后气炸了，然后跑到了学校去。事情的结果就是那个混混头子被停学了三天。然后我爸告诉我，他爸是镇长，叫我少跟他打交道。
“爸，学法律真的能拯救社会吗。”在和爸妈吃晚饭的时候，我冷不丁地问出这句话。
“当然可以，法律就是我们普通人最有力的武器。”
“但是为什么世界上还有那么多校园霸凌存在。”
我爸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世界上的各个国家都有不同的法律，都还有漏洞，我们努力学习法律，使用法律，也是在发展法律并完善它，没有什么东西是完美的，只能通过我们不断的挖掘和研究才能获得更高的成就。我相信我家女儿总有一天能在法律界出人头地，帮助更多的人。”
对我期望也太大了吧。
还有四个月就到期末考试了。
“你法律与社会这一科好好，可以教教我吗？”她问我。她的成绩平时其实挺差的，尤其法社这一科。她说她总是背不下去。
于是我对她进行了四个月的加强训练。她特别特别认真，学得特别快。每天除了吃饭睡觉都在学，称之为卷王完全不为过。
“要是你之前以这种态度学，也不需要找我了。这样看来，期末提个30分应该没问题了。”某次我看完她的主观题后欣慰地说。她先前一次大考法社科考了个20分，校史最低。那个时候我还没来这个地方上学，很难想象坐在考卷前的是个人。
“是你教的好嘛。”
啊～被认可的感觉真好。
期末成绩下来了，在课上公布法社成绩的时候我又是毫无疑问的全级第一。
而令人意外的是，她竟然考了88分，达到了全班的第五。
老师念到她的名字的时候，我听到她小声地“啊！？”了一声。我不由自主地笑了，然后鼓起掌。结果班上的鼓掌声却只是零星点点。
我本以为老师会说表扬进步的话。
没想到给我来了句：“啊这个成绩啊，进步了六十多分，确实有点不可思议啊，有点难以置信的感觉，看来要和级长提建议加强监考管理了。”
其他同学立刻发出了：“哦～”这样的阴阳怪气的声音。
“我就知道是抄的。”
“真恶心。”
“那个城市女应该也是作弊的吧，物以类聚。”
我能感觉到我的呼吸变得急促起来，但我感觉不到周围的任何声音。脑袋一片空白。心中的火山忍无可忍大喷发。我用全力踹了一脚前面那个起哄特别大声的男的的凳子，直接导致了他的桌椅位移了半米，并发出了巨大的响声。全班立刻安静了，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了我身上。
“承认别人优秀有这么难吗？你们就看到了结果从来没有看到人家中间的苦，是个人有眼睛都知道她最近的努力吧，这就是你们的眼界的话活该一辈子在这个破小镇上，真以为自己很有实力吗？出市看看出省看看，你们连屁都算不上。还有老师也是，学生不懂你能不懂吗？你说这样的话，这就是你的为人师表吗？”如果我现在是一座火山，那这些话就是岩浆，挡都挡不住的一涌而出。
所有人都用惊鄂的眼神看着我。老师也怒了，让我滚出教室。
我跑到厕所里，终于忍不住地哭了。
没一会儿她就来了，带着纸巾。
“没关系的，你不用为我那么拼，本来他们就不信我。我都习惯了。”
我强忍泪水。
“你有没有想过为什么他们不信你？就像之前为什么没人和你玩一样。谣言就是这么来的，就是你一步步妥协，那几个畜生就把造你谣当成乐趣，然后其他人就会因为他们在学校的影响力信以为真，真的是，一个两个没一个有独立思考的能力。”
她一下子也沉默了。
“你已经很棒了，说实话一听到这个成绩我也吓了一跳。这段时间的努力我都看在眼里。算了，有我记得你的努力就行了，这毕竟学到了就是你自己的东西。以后出来有用的，他们爱信不信。”
我因为顶撞老师被停了一周学。当天下午没上完课我就被接回去了。
“你真该改改你的脾气了，这样对你自己不好，爸是为你着想。”我爸在接我回家的时候说。
“跟这样一群虫豸在一起，怎么能有好脾气。”我用淡淡的语气说。
“唉，你自己权衡利弊吧，不过你校长亲戚的案子也差不多结束了，我和你妈要去国外工作，我们也给你申请了国外的学校，这里的教育太差了，我也不忍心让你在这里继续读下去了。”
我望向乌漆嘛黑乌云叹了口气，我才不是什么英雄。也带不来什么光明。
我发信息给她告诉了我即将离开的消息。她冒着大暴雨来到了我家门口。她气喘吁吁的，然后把她绑头发的发绳解下来放在我手心，紧紧抱住了我。
“谢谢你，我的英雄，我的大山。我的金灿灿的小太阳。我永远不会忘记你的，我们是一辈子的好朋友！我把这个我戴了好久的发绳送给你。让你时时刻刻都能记得我。”
然后她又没控制住情绪哭了起来。这几句话却如春风般温暖了我的每一条血管。原来这就是被人认可的感觉。这就是英雄的感觉，但是我真的是英雄吗。
“又不是永别，以后还有机会再见面呢，我走了后要自己去交朋友，不要独来独往，对那几个人硬气一点，不要怕他们，如果他们过分了一定要报警，法律不要白学，有心事也可以找我谈谈，然后一定要好好读书，你是有能力的，我们顶峰相见！”我咧开嘴笑漏出我的两排牙齿，也湿润了眼眶。
待在这个小镇的最后几天我们也没再多联系了，只有偶尔她会在微信上问我题目。
……
The darkest hour is that before the dawn.——Fuller
黎明前的时分是最黑暗的。———美国法学家 哈佛大学法理学教授 富勒
我离开的那一天，又下起了大雨。车在土路上颠簸着行驶，泥水溅到路边的田里，雨刮器奋力地刮去挡风玻璃上的积雨，但怎么努力，若是不出太阳，还是难挡大雨的攻势。
我家的车被拦住了，是一个老人。
我爸打开车窗我才看清他，这不是她的爷爷吗？
“好人家你可不可以帮我叫医生啊！我孙女在田里昏过去了。”
我的神经立刻就紧绷了起来，背上像是有一万只蜈蚣在爬一样的发麻。我伞都没撑，马上跑下车，跑向倒在田野的她，弟弟在她身旁的哭声甚至比过了天上的雷和雨打在地上的声音。
她全身到处都是青的紫的瘀伤，头上还有血渍。
“爸…爸！叫把她带去医院！”
我用尽全身的力气把她背到车上，她已经失去意识了，我握着她的手。
我作为一个唯物主义者，却在那一段路默念了一路的“阿弥陀佛，佛祖保佑。”此外的任何东西我都不记得了。当时我的脑子已经过载了，全身都在抖。我害怕，我恐惧，我愤怒。
……
“经过法院判决，四名被告人因年龄未到负刑事责任年龄不构成过失杀人罪，被判处拘留七日，赔偿家属医疗费用、精神损失费以及观察一年的处罚。”
她死了，那四个杀人凶手却隐姓埋名继续苟活了下去。直接导致她死亡的这四个人中其中有两个还是学校初中部的，一个15岁，一个仅仅13岁。而另外两个正是当初让她帮忙值日的镇长儿子和让她帮忙写作业的那个女的。
这件事在当年引起了轩然大波，我也作为证人参加了庭审，各种证据都确凿了，但是判决结果却让人大跌眼境。在媒体的渲染和引流下，这件事马上就引起了全国的关注。全国各地自发组织了游行，以及各种请愿活动，要求更改法律。
迫于舆论的压力，对于上调刑事责任法定年龄以及部份法律的修正也提上了日程。最终事发五年后，以200票赞同11票弃权0票反对的结果，国会通过了相关法律修订草案。
我国的最低刑事责任法定年龄调整为12岁，以及对《刑法》和《未成年人特别保护法》作出了修正。最重要的是《反校园暴力法》作为单独的法律从《未成年人特别保护法》独立出来并补充了诸多细节。
我归国后，成为了一名检察官，重启了对她的案件的调查。
我的同事问我，都这么久了还有必要吗。
我笑了笑。
“法律存在的目的，不就是为了伸张正义，这样也是给民众一个交代。”我要亲手把它们送去监狱，为她报仇。
检察院批准了我的调查申请，重启了案件。
又一年后。
又一个阴天，我买好了香和纸钱，开车驶向陵园，副驾驶坐着一个身穿市第一中学校服的少年。
“姐姐一定会很开心的，谢谢姐这几年的努力！”
“还是那句话，好好读书，别让你姐和你爷爷，爸爸妈妈失望。”我像当年一样摸了摸他的头。自从她去世后，我就让他把我当作他姐姐。
“现在是168.9交通广播电台，现在为您播报晚间新闻。六年前震惊全国的“乡镇校园欺凌致死案”于昨日完成终审，依据最新国家法律规定由检察院提起诉讼，被告人xxx等四人因故意伤人致死罪、故意伤害罪、敲诈勒索罪等多项罪名分别被判处最高死刑，最低有期徒刑11年……”
“姐，你说现在的社会还是那么黑暗，已现有的法律，真的能彻底维持住社会秩序吗。如果社会多点公平正义就好了，可惜又不是每个人都是英雄。”
“黎明前的时分是最黑暗的，这是美国的法学家富勒说的话，黑夜很长，但太阳终会升起，也许我比较理想主义，但是我还是希望我可以成为弱小者的英雄，就用这法律作为武器。即便它还需要不断完善，这条路充满荆棘，也不可能不在这黑暗中四处碰壁，但我依然相信未来的世界是充满光明的。”
少年若有所思。然后指了指车窗外。
“太阳出来了。”
…
“这么久了，终于放晴了，让你久等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