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姑且认为自己是那种会在上课前很早就到学校的那类学生。
我看了看时间,离上课还有一个小时左右。此时操场已有不少体育社团的学生进行着晨练,但校舍内只有寥寥数人。
清晨的校舍走廊显得极为空旷,我径直朝教室走去,很清楚就能听到体育社团学生加油打劲的声音。
我本以为自己会是班上第一个到的,可没想到已有两位女生早早到了学校,正在教室闲聊。她们说话的声音很大,我站在紧闭着的教室后门外也能听见。
我在心里默念三声,接着小心翼翼推开了教室门,说话声将开门的咯吱声完全盖过,我尽量不引起她们注意,却还是在进入教室的瞬间撞上了她们的目光。
我突然的到访打断了她们的对话,背对着黑板的那个女生正一脸敌意地盯着我。她是中野理子,是个脸蛋极好的女生,同时也是班上公认的中心角色。
我不做理会,径直走向自己的座位,为了不打扰她们,我尽可能隐藏自己的气息。她们很快又恢复了交谈,不过声音明显要比刚才低上不少。
空旷的教室萦绕着她们愉快的聊天声,以及那难以言喻的尴尬氛围。
两人的对话有些前言不对后语,不过她们似乎不怎么在意。
中野对我抱有敌意的原因我大概清楚。换做是我,有那种反应也是很正常的。毕竟对于高中生来说,我们的生活都是由无数细小的事情所构成的,我们并非书中的主角,只是日复一日重复同样的内容。而一旦习以为常的生活发生了改变,就总会无法适从。
我并非没有加入社团,只是很久前就不去了,所以一天的行程几乎只有在这间教室学习。
高中的课程晦涩无聊,老师那死板的教学方式也难以让人打起精神。我想,在这方面,大多数学校应该都是一样的。
每一节课我都在认真听讲,可这并不是我有多爱学习,只是我单纯地想通过这个行为加速时间的流逝。
虽然煎熬,但我也好歹若无其事地度过了一天。放学后我并没有直接回家,而是到了楼顶的天台。
原本通往天台的门是应该是锁住的,但不知什么时候开始,这里忽然就能够进入了。不过知道这件事的人很少,或者说不定只有我发现了。
平常教室被各自各样的树木和高大的教学楼环绕,因此天台成了学校唯一能窥探天空全貌的地方。
天台正好是标准篮球场的大小,四周有扶手,并且用铁丝网围了起来。因为疏于打理,地面上凝聚着大小不一的水潭。几栋白蒙蒙的大厦耸立在不远处,其间能够听到电车那微弱的声音。
我站在天台边缘,将身体完全靠在扶手上,铁制扶手意外地冰凉。
我尽可能地压抑住心绪的波动,不用再回到家中这件事让我稍微感到好受。尽管我不想承认,但这无疑是逃避的表现。
高大的铁丝网将外面的风景与这里隔离开来。我内心不禁对此感到厌恶,就是因为有这样的存在,所以我才会孤独地困在此地,就是因为有这样的东西,我才无法拉近自己和中野的距离。
事实上我心里明白,隔离我与这个世界的铁丝网并不存在我眼前,而是在我的心里。我将自己关在这里,关在没有任何人能找到的地方。其实这座城市一直打算接纳我,中野也是。
只是这一切都让我回绝掉了。
我一直有一股自卑感,并且是一股无聊的自卑感,无法坦然地表明自己的想法就是其中之一。
我一直渴望着拥有表达内心的能力,然而要实现这个目标必须要求我能够在他人面前轻易地说出心中所想。这本就是个异常矛盾的愿望,为什么我以前就没有注意到呢?
不远处的电线杆上歇停着几只乌鸦,它们古怪的叫声很是让人讨厌。
一想到这样的状态会无止境地延续下去,我就觉得生无可恋。
我铆足了全身力气终于爬上围栏,只差一下我就能越过围栏。
只要跨越这座高墙,我就能结束这一切……
无论是家里难受的气氛也好,还是学校的无聊琐事也罢,我终于可以不再去理会。
我的视野很快就高过围栏,眼前的视野格外开阔。
“呐,你在做什么呢?”
正当我沉迷于眼前的景象时,后方传来了低语之声。在上到天台之前,我刻意将门伪装成进不来的样子,理应不该有人进来才对。我吓了一跳,便没再用力让身体自然下落到地面。
这下可难办了,先不论要解释自己的行为,还有提防不会有琐碎的话题传出。
我回过头,那人正站在我的不远处。风萧萧地吹过,将她亚麻色的头发吹向后方,几缕垂在正脸的发丝也被她随手拂到耳后,她正好遮住了即将落山的夕阳,柔和的阳光将她的肌肤染成茜色。我不知道该如何形容她的外貌,她就像是如同这风景般美丽的女生。
“没做什么……大概。”
我试着解释,但是说出口时才发现自己语言是如此匮乏。
“欸?”
她看着我,露出了意味深长的笑容。
“呐,我说,你刚才是想越过围栏吧。”
她的语气很温柔。我不知她是出于调侃还是对想要寻死之人的体谅,总之这股温柔让我有点不舒服,仿佛自己内心的深处被人抚摸一般。
“嘛……到底是不是呢。”
我故作掩饰将头扭向一边,随即挠了挠后脑。
他微微笑了笑,接着走到我的面前,每走一步地面的水潭都会发出沙沙的声音。
这么说来,刚才我完全没有听到她的脚步声。
“不过真叫人意外,没想到佐佐木同学也会做伤脑筋的事。”
她很快就站在离我只有不到一米的地方,两双水汪汪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我,我下意识想要躲闪她的目光,但是我又察觉到这样的动作很像犯了错的孩子,便又重新看向她。
她知晓我名字这点让我更加感到意外。出于某些原因,我对素不相识的人知道我的名字有些敏感。
“你认得我吗?”
我尽可能隐藏住自己的胆怯向她问道。
“是呀,我们不是一个班的吗?”
“欸,是吗?”
“嗯,我就坐在你右边数第二个位置哦。”
然而,我对眼前这位女生毫无印象。不过我几乎也跟女生没有什么交集。她看到我一脸困惑的样子,于是先一步开口说道:“你记不到我的长相很正常啦,我因为某些原因很少来学校。”
“这样吗。”
“嗯,也不是什么大事啦,我从小身子就比较弱……”
说到这时,她有意压低了声音,我听不清她后面说了什么。
“话说回来,我其实以前就想跟佐佐木你说话了。”
她很快转移了话题,我明白她是不想让我深究她所说的内容。
“为什么?”
我对此十分不解,说实话我丝毫不觉得自己身上有任何能吸引女生注意的地方。
“只是有这种感觉啦,因为你总是呆呆地望着天空,谁也不知道你在想些什么。怎么说呢,你给人一种‘别来打扰’的感觉。”
“没有吧,我只是在发呆而已。”
“是吗?”
“嗯”
我歪着头,狐疑地望着眼前这位女生。我完全搞不懂她到底想说什么。
对话在此刻结束,眼下的气氛让我有点无所适从。
“佐佐木,为什么你想要自杀呢?”
沉默了一会儿,她开口说道。我本以为会避免这个话题,结果还是回到了这。
“你为什么这样问?”好在我已经想好了应对的措施。“我只是想试着克服一下地心引力,你看,书中不是常会写主角在危难关头获得超乎寻常的能力之类的吗。而且,我也不是真的想跳下去。”
我尽可能地用开玩笑的语气说着这令谁也会感到羞耻的内容。这么一来,我一定会被她当成怪人吧,不过这样也没什么,只要我想自杀的事不会传出去就好,我已经受不了重复那种氛围了。
不过这样的想法我确实有过,我选择跳楼作为终结自己生命的方式的原因也是如此。正是因为有地心引力的存在,人类才没有办法真正地飞翔。这是无法避免的事,所以在它的作用下死去给我一种类似宿命的感觉,我相信我会以这样的方式结束。
“骗人。”
她直截地拆穿了我的谎言。
“我对此还是很清楚的,没有人会那么凝重地望着地面吧。那个模样真的让人害怕,总感觉稍不注意,你就会消失在我面前似的。”
我没有想到她会这么说,思考半天也找不到合适的说辞,于是只好不再反抗。
“啊,看来我真的不擅长说谎呢。”
我自嘲似的低下头说道。
“我想也是。”
我以为她会体谅,却不想她毫不留情地肯定了我的说辞。不过,我倒是很好奇她是什么时候来到天台的。
“你到底是什么时候在这里的呢?我连一点声音也没有听到。”
她见我这么问,露出了诡异的笑容。
“我一直都在哦。”
“嗯?”
我回忆了现在到十分钟前的场景,我很确定没有一人在这里。
“因为我已经死了,是货真价实的幽灵哦。”
我大概用了好几秒才反应过来她所说的话。
骗人的吧。
“怎么可能,这世上怎么可能存在幽灵,那只是人类对超自然现象做出的假想吧。”
“是真的哦,幽灵确实存在于这个世界。你想,每个人或多或少都会遇到一生只会见过一面的人不是吗。他们作为过客偶然出现在别人的视线中,但没有人会感到奇怪,因为大家都习以为常,没有人会怀疑这个人是不是真的存在。”
接着她将右手举在空中。
“不信的话就碰碰看吧。”
我想到过去看过的有关幽灵的小说,放学后的黄昏,无人知晓的校舍天台,突然出现的自称是幽灵的少女。此情此景倒真的很像书中所描述的场景。不过我并没有害怕,只是对此感到可疑。
我伸出手,手指离她的手掌只有五厘米左右。紧接着柔软的触感连同温暖的体温回传到我的手中。我再次疑惑地看向她,差不多比我低上半个头的那张脸正得逞似的笑出了声。
“果然佐佐木是个有趣的人。”
我的脸也被夕阳染上了色彩。
“还不是因为你说得那么正经......”
“我只是觉得这样说,你也许就会信了啦。”
远处的天空渐渐有了下雨的趋向,几只乌鸦在电线杆上胡乱地叫嚷着,接着朝那片黑压压的雨积云飞去。
“你无论说什么都要自杀吗?”
她的话锋一转,又回到了这个话题。
“我不知道,不过我还没有冷漠到会当着他人面自杀。”
“是吗。”听我这么说,她似乎终于舒了一口气,若有所思地望向远处。那副模样着实令人可怜。我还真的是完全不知道她在想什么。
“真是美丽的风景啊。”
我顺着她的视线看向夕阳的方向,灰色的雨积云就要占满茜色的天空。
“快要下雨了,”我说,“你不回去吗?”
我决定今天暂时将寻死这件事抛之脑后。虽然我十分想快速逃离这个讨厌的世界,但刚才她那副可怜模样却一直在我脑海挥之不去,不知为何,我对让她露出这幅表情感到愧疚。
“其实我正好也想说这个来着。可以的话,不如和我去个地方吧。”
“你不着急回家吗?”
“我还不想回去啦,家里只有一个人很无聊不是吗。而且就像我说的,总感觉稍不注意,佐佐木就会消失。”
难以言喻的情绪再次涌上心头。虽然理由不同,但我确实也不想回去。不过我真的没有到处乱逛的心情。
“那去哪里呢?”
“跟我走呗,去没有围栏的地方。”
眼前这样的发展怎么想都让人觉得奇怪,自杀的途中遇到一个可以说是素昧平生的女生,然后被拉着去了咖啡厅,接着两人面对面坐在一起……
虽然我似乎在学校还挺受欢迎的,但我对自己没什么自信,所以不会有什么奇怪的联想,我并不会怀疑她对我有意思或什么。不过就这样傻傻地跟着她来到这里又让我感到一丝困扰。
一切本该不是这样的。
先不论我几乎没有单独和女生有过这样的经历,到现在我连她的名字都不知道。她似乎情绪高涨,欢快地叫来服务员点单,等待上餐期间我几度想要开口,但总是在快要说出口时又咽回了肚子。
咖啡厅隔着一道落地窗面向街道,店面是很清新复古的风格,每一处窗沿都摆放着绿植和全是英文的书籍。一进店里就能够闻到咖啡豆的香味中混合着泥土的芳香。说实话,这确实是能让人个静下心来的好地方。我们所坐的座位靠着窗户,透过玻璃没有高楼阻挡,能看到很远的风景。我很佩服她能找到这里。
很快年迈的服务员便将我们的咖啡端到面前。他似乎是独自经营着这家咖啡厅,因为我从进来就只看到他一人。
我们依旧没说什么,我无法适应这样的氛围,可她似乎没有这种感觉,只是高兴地望着窗外渐行渐远的汽车。
“这个地方真不错呀,你常来吗?”
“没有啊,今天是我第一次来这里哦。”
我还是打开了话题。她说着,重新将视线放回我的身上。
“那个,我好像还不知道你的名字。”我一边苦笑着一边说出这话。
“渚。”
“渚?”
“对,白川渚,这是我的名字,不要忘记了哦。”
我本来还在担心她会生气之类的,毕竟我现在才开口问她的名字。不过这样也好,要是那样的话我一定会深陷愧疚无法自拔的。
“这样一来就算我想忘记也是忘不了的吧。”
“太好了。”
她很高兴地说,露出一脸心满意足的表情点点头。
此时的我终于能够平静地思考,我知道了她的名字,一直笼罩着我的尴尬气氛也在此时烟消云散。
之后我们聊了许多没有重点的内容。我不清楚是不是因为知晓名字这件事带来的亲切感所致,如今跟她说话能让我感到轻松。白川总是不紧不慢地倾听我的话语,再给出自己的观点。我似乎还挺和她合得来。
我告诉她我从北海道搬到东京后跟父亲住在一起,到现在也几乎只在涩谷附近有所涉足。她十分乐意向我讲述东京各种好玩的地方。
尽管如此我想我应该也不太会去,但还是认真听她兴高采烈讲述有趣的经历。
之后她同我约定了明天也要见面。
我们在咖啡厅不远处的十字路口分手,在目送她朝车站的方向离去之后,我在回家的路上回想着我们刚才毫无重点的聊天内容。
说来我还是没有弄清楚她为何会出现在天台。一切都太过突然,又太过顺利,让人感觉在做梦一样。
我想到她说过的有关幽灵的见解,这种新奇的说法我还是第一次听说。
我深深觉得白川渚是一个奇怪的女生(至少我是这么认为),无论是她的说话方式,还是她看待事物的方向都与我过去接触的人不同。
我搭乘电车,不久就回到了我居住的公寓。
想必是年久失修的缘故,我住的这层走廊灯总是无法运作,今天楼层也是一如既往昏暗。好在夕阳还未完全落山,我不至于完全看不清地面。
我拿出钥匙打开了门,让人恶心的劣质酒精味道扑面而来,不过我已习惯这样的味道。我斜着眼睛扫过正趴在沙发睡着的父亲,直接穿过了堆满酒瓶的客厅。
自从母亲离开后,父亲就没再去工作了。
在进入房间时,我用左手带过了门将其反锁,把自己关在了这个暗淡的空间。身上的单肩包顺着我的肩膀滑落。我靠在门上,慢慢滑坐到了地上。
房间的唯一一扇窗户外是高大的住宅楼,这里是连阳光也无法照入的空间。
就连窗户也被铁网封闭起来。
又是铁丝网。
我自上而下地开始颤抖,身心仿佛要撕裂开来。我究竟是什么时候背负了如此沉重的伤口,无论走到哪里都会有碍事的东西将我团团围住。
我的全身涌出一股刺痛的感受,仿佛身上的骨头就要刺穿肌肉戳破皮肤。明明只是心灵上的打击,为什么会化作现实的痛楚呢?
我拿出了手机,耀眼的屏幕光瞬间占据了我整个视网膜。我打开电话簿,6.1英寸的屏幕只有母亲一人的名字,通话记录界面则是白茫茫一片。我点开母亲的邮箱,将今天发生的事编写成文字,接着又删掉它。
这样毫无意义的行为很快就让我振作起来。不知何时,我开始一而再,再而三地将每天发生的事情用文字记述下来。我想这一定是我出于自我保护的一种手段,如果不能将压抑在我心中的言语用什么方式表现出来,我一定会疯掉的。
当晚,我梦见了白川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