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必是因为身体原因,渚不能每天来学校很正常。可是加上今天我已经有两周没有见过她了,怎么说也有点奇怪。
之前她与我约定好要一起去夏日祭,可不知为何我心里总是有种仿佛要失去什么的预感。
我很快就要离开东京了,在不久之前,我成功联系到了外婆,他们愿意接纳我到那里生活。要不了多长时间我就和渚很难再见面了。
我很担心是渚身体出什么问题了,可是我并没有她的联系方式,想要了解情况几乎不可能。
为什么我没有要她的联系方式呢?我在心里不停抱怨自己。
我呆坐在自己的座位上,一只手撑着头,另一只手在草稿本上乱画着我也不知道是什么的东西。
社会研究课总是十分无聊。说起来,渚也是我们班上的,那么班主任肯定会知道她们家的联系方式。
我突然想到这点,一下子就有了动力。
然而实际要做到却并不轻松,再怎么说突然打听一个女生的联系方式也太奇怪了。可我也没有其他什么办法了。
午间,我悄悄地在办公室门外观察,准备找个合适的时间进去。
“佐佐木,你干嘛呢?”
我被这突如其来的话语吓了一跳,回过头发现佐藤正抱着作业准备进入办公室。
“嘛,没什么,想找木之下老师打听一些事情。”
我如实告诉了佐藤。
“对了,你知道白川的联系方式之类的吗,她也是我们班上的哦,应该有班级通讯录的吧。”
佐藤不仅是学生会成员,在班上也负责联络同学的工作。
他似乎没有太听懂我的话,不解地看着我。
“嗯?”
“呃,就是有没有可以联系到她的方法之类的。”
“我不是说这个。”
佐藤仍然满脸疑惑地盯着我,打断了我的话。
“请问,白川……是谁?”
最近接连下了好几天的大雨,乌云密布在空中,校舍的走廊黑压压的,此时佐藤的面孔就像是藏进黑暗似的让人陌生。
“欸?”
周围学生嘻嘻闹闹的声音十分烦人,我一时间脑袋短了路,没有理解佐藤在说什么。
“那个,就是白川渚啊,之前我们还一起喝过咖啡来着,你想想,你那时还问过我和她的关系。”
佐藤抱着作业做出思考的动作。
“抱歉,我实在是想不起来了,有这件事情吗?”
我仿佛脑袋受到了猛烈的冲击,一股毫无缘由的痛感袭来。再怎么说这个玩笑也开得太过了吧,明明就是半个月之前的事。可是,佐藤此时的表情丝毫不像是在开玩笑,并且他应该没有理由骗我。
“怎么会。”
我小声地自言自语。
佐藤将作业放到办公室后又出来到我的面前。
“嘛,不过好像是有个同学因为身体原因一直没来。既然是班上的同学的话应该有联系方式,我帮你找找吧。”
我不知道自己此时的表情是什么样子,但我想,一定非常僵硬吧。
“那就拜托了。”
我没有再争论渚的事。
“那我先进去了,找到了我给你说吧。”
当天放学,佐藤来到了我的座位旁。因为中午发生的事,我现在完全打不起劲。在佐藤说他不认识渚后,不知怎么的,我也渐渐回忆不起与她有关的事。
她那单薄的身影一直刻在我的心中,但我就是想不起她的样貌。准确来说还是回想得起的,只是细节异常模糊。
“那个,通讯录好像没有她的联系方式,抱歉。”
“这样啊。”
我低着头,没有看向他。
“不过好像她还在上学的时候和中野玩得很好,据说她们还是同一个初中的。”
“咦?”
我想了想之前渚所说的话,从她的口吻我丝毫不知道她和中野还有这样的关系。渚还问过我中野是个怎样的人……
到底是怎么回事。我脑袋一片混乱,不仅是佐藤不认识渚,还有自己和渚的那段记忆变得模糊,这一切都太奇怪了。
就好像做梦一样……
即视感再次浮现在脑海中,可是……可是那个时候的触感明明就是如此真实。
我伸出曾触碰过渚右手的手掌,那时她的体温还存留在上面。
“总之,还是找中野问问看吧,不过你和她的关系……”
“没事的。”我答应过渚要解决问题,“我去问她吧。”
虽然不知道怎么回事,但我下定决心一定要找到渚。
告别佐藤后,我来到中野所在的弓道部,还没进入就已经能够听见箭靶被锋利金属刺穿的声音。我从左侧进入场地,因为以前被中野带着来过,所以我很清楚怎么进入。此时太阳已经照在脚边,而中野正站在射击的位置进行着练习。她的动作十分标准,就连我这个外行人也看得出来。不过美中不足的是,她的命中率简直糟糕到了极点。
只见弓箭逐渐偏离中心击中了外环,中野放下她那厚重的碳弓,叹了口气。
“啊,为什么就是中不了啊。”
“是你太浮躁了吧。”
一旁的弓道部成员应付她说。
在我们关系还很好的时候,我就已经听过她无数遍牢骚了。
“不好意思,我找一下中野理子。”
眼看他们快要休息,我上前叫住了其中一个成员。
她点了点头,很快去了更衣室。
“理子,有个帅哥找你。”
我本来心情还很平复,被她这么一说我竟觉得有点不好意思。
“谁啊?”
很快,换好衣服的中野走了出来。
见到是我,她先是停下来呆愣了几秒,但看了看站在她后方的成员,还是朝我走了过来。
“干什么?”
我单刀直入,极小声地告诉中野,我有事情无论如何都要和她说。
她听到后做出了反应,这样的发展仿佛出乎了她的意料。这并非代表她不认为我会有这样的表现,只是单纯地听到了一句她没有预料到的话。
然而,中野马上板起了脸,冷冷地开口说道:“下次吧。”
“那个……”
我告诉她自己无论如何都要和她说。我有种预感,如果这个时候我逃避了,那么我一定会失去什么重要的东西。
好在她叹了口气后选择了听我讲述。
“先出来吧,他们还要练习。”
她说着,将我拉出了活动室。
“长话短说,我一会儿还要跟同学聚会。”
虽然她的朋友都那样对我说话,但中野的态度还很温和。
“抱歉,我想打听一件事情。”
不知为何听到我这么说,中野显得有些失望,她微微张着嘴,眼睛躲闪地看了看我。
“找我打听……不太好吧,什么事这么着急吗?”
“嗯,很重要的事。”
“那你说吧。”
“中野,你认识白川渚吗?”
“欸?”
她用着和佐藤当时一样的表情看着我,中野也不认识吗,还是说她也忘记了渚的存在?
“认识是认识,不过你为什么会知道白川?”
我在心里舒了口气。
于是我将遇到渚的事情简单地讲述给了她,当然我隐瞒了自杀的事情。
“总之就是这样,我现在完全联系不上她了。”
然而中野听完后却很生气地瞪着我。
“佐佐木,说谎也该有个限度。”
我不知道她是怎么觉得我在说谎的,我陈诉的都是事实,绝大多数。
“我为什么要骗你?”
“因为只要知道小渚的情况就不会说这样的话了。”
她似乎不再想理我,转身一幅要走的样子。我搞不懂她为什么要生气。
“啊?抱歉,我完全听不懂你在说什么。”
不仅是中野,就连我也变得疑惑起来。
“还是请回吧,我要走了。”
中野提起凳子上的单肩包,回过头说完便径直走了。
到头来我还是什么也不知道,好不容易有了线索,却是这种情况。
我不甘心,厚着脸皮跟了上去。
“拜托,求求你告诉我吧。”
中野依旧不看向我。
在走到车站时,她终于停下来站在我的面前。
时值晚高峰时段,涌动的人潮在稳定的流速中被一整列的自动检票机吸了进去。在不断变化的环境中,我们两人显得格格不入。
“我说啊,你这样真的很让人讨厌……”
中野背对着落山的太阳,我看不清她的表情。瞬间,行驶的电车发出轰鸣声,迅速驶过我的面前。
“抱歉。”
愣了好久,我也只是沉默着没有回复,呆看着中野追着人群而去。
我患得患失地坐在车站行人椅上。果然,到头来只剩一人的我依然做不到什么。
过了好一会儿我也没有缓过来,但这时谁来到我的面前递给我一个热狗面包。
“嘛,你还没吃饭吧。”
我缓缓抬起头,发现本该离开的中野回到了这。
“请你不要误会,只是我的那个朋友有事来不了了。”
“唔……”
我没有接过面包,中野并没有介意,只是静静地在我一旁坐下。
“抱歉,说了一些过分的话。我想了一想,你那样撒谎也没有坏心思。”
“都说了是真的啦……”
我不想让中野听到,于是只是小声地说。
“是是,你没有说谎。我知道啦。”
可还是被中野听到了,她似乎不想再争辩,用十分温柔的语气对我说道。
“小渚她,因为生病的缘故几个月前就没有再醒过了。”中野看了看错愕的我,继续说:“我也不太清楚情况,据说是因为大脑方面的疾病,她似乎没有了意识,但身体还是活着的。通俗地说就是空有肉体没有灵魂。很惊讶吧,为什么会是她啊。”
我即使没有看中野也知道她的眼圈红红的。
空有肉体,没有灵魂……
我突然想到最初遇到渚时她所开的玩笑。
幽灵确实存在于这个世界,他们作为过客偶然出现在别人的视线中,但没有人会感到奇怪,因为大家都习以为常,没有人会怀疑这个人是不是真的存在。
难道渚没有骗我,可是我确实感受到她的体温了啊。
这样超自然的事真的存在吗,事到如今我都开始怀疑自己。
“这是真的……吗?”
“虽然难以接受,可这就是事实。”
中野尽可能用平稳的语气对我说。
“这样啊。”
现在的我已经完全不知道该怎么办。我一脸茫然地看着灰蓝色的天空,逐渐开始觉得这个世界索然无味,就连快速而唐突的人流变化速度也让我感到恶心。
尽管我想要以笑容回应,然而我却清楚地感受到自己脸上的肌肉有些僵硬。我无法耐住这样的心绪,终于只能噤口低下头去。我拼了命抑制住反胃的冲动。我咽了咽口水,屏住呼吸,方才稍稍缓和了难以忍受的痛楚。
恍惚中,我似乎做了一个梦。我梦到了在教室窗户前望着外面景色的渚,她好像要对我说些什么,可是话语都被风吹散,我什么也没有听到。
中野再次将热狗面包递给我。
“你不要的话,我只能丢掉了。”
于是我接过了面包,大口大口地朝嘴里送着。热狗烤得十分诱人,各种佐料的搭配也相当和谐,不过我现在毫无食欲,只是单纯重复着吃这个动作。
我们没有再说话,可吵闹的人流声还是传入进我的耳朵。
“明天是周末吧,要去看看她吗?”
过了一会儿,中野对我说道,同时站起了身。
“时间不早了,我该走了。”
“嗯,好。”
“那,佐佐木……明天见咯。”
这样做真的好吗,我仍然在心里诘问自己。到头来还是要麻烦中野。
等中野上了车,我也终于离开了车站。
“渚,我根本不是你所说的温柔的人啊。”
我自嘲地说道,朝回家的方向走去。
我在回家的路上伸手拍着一面路旁的铁丝网,手指滑过铁丝网的间隙,随着我的脚步发出啪啪啪的声响。回到房间我依旧没办法平复心情,只好打开手机刷着毫无意义的内容。
由于我的房间没有隔音,我能很清楚地听到客厅电视播放赛马节目的声音。然而就连这小小的声音也令我十分烦躁。
在我终于能够使劲站起身时,外头的天色已经暗了下来。我脱掉制服,换上自己的衣服,然后又坐到地板上,靠着床架的边缘。
休息了一下,我坐到了书桌前。从以前我就开始写小说,不过因为时间和各种各样的原因,我至今没有一部完整的作品,所以也没有给任何人看过。自己写的文字只会回传进自己眼中,对此时的我来说是一种恩典,我可以借由意识的对流而得到一种心灵上的慰藉。
我就这么在书桌前待了好一会儿。
我没有心情待在房里了。我顺手拿了一件外套,锁上房间便走出了公寓,父亲像往常一样不会在乎我这么晚出去干嘛,仅是这点让我轻松不少。夜晚凉爽的温度让我觉得舒缓很多,我就这么独自走在公寓周围凌乱的住宅区中。
想必是因为地理位置的缘故,这里不少陈旧的建筑被拆建成高大的住宅楼,不少地方围起了拆除重建的营建工程。旧房舍的残骸就这么高高地堆在空地上,还没有被搬运出去,只是整个空地已经被铁丝网的围墙给圈了起来。
因为这间房舍变成了空地,可以很容易地透过这片空地窥视远方的天空。几乎每一栋大楼的窗户都透出了室内的光线,奢华的大楼在无谓的能量消耗中挺立在漆黑的夜空下。
这个世界渐渐弥漫起一层烟霭。
隔天,我和中野在约定的地方见面。
虽然是周末,可中野还是穿着校服。
“早上好。”
我向中野挥了挥手。
“你今天脸色不错啊。”
她像是调侃一般用略带俏皮的语气说。
“嘛,算是吧。”
我习惯性地挠了挠头。经过昨晚我心情稍微平复了一些。
对话在这时终止,我紧紧跟着中野坐上了去往医院的电车。
医院的走廊里回响着各种各样的声音:医疗仪器规律的电子声,铁质病床的摩擦声以及病人们交谈的声音。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酒精的味道,在有人长久滞留的病房里,还有一种与外面截然不同的气味。
我们很快来到一个病房前,因为跟护士长打过招呼,所以我们可以直接进去。
处在前面的中野拉开了病房门,房间很空旷,只有一扇窗户和一张床位,被拉上的窗帘微微摇晃,白川渚就这样安静地躺在病床上。
我进入病房,走到病床跟前。
渚远比我记忆中的模样还要消瘦,头发也短了不少,苍白而病态的面容丝毫没有一丝生气。要不是一旁的仪器还在运作,我真的以为眼前的渚是已死之人。
莫名的悲伤从胸口涌出,我下意识地伸手去握住渚那纤细的手臂。
“我已经带你来了。”
靠在墙壁的中野站直身子走到病床的另一边,将窗帘向两边拉开,顿时阳光照射进病房,将原本的昏暗冲散。
“我一会儿还要去学校,不能待太久。”
我明白为什么中野会穿着校服了。
“嗯。”
中野从书包里拿出刚才在花店买的花,将其插进了窗沿的花瓶里。
我们没有说话,只是静默地看着病床的渚。
时间流逝的速度很快,不一会儿中野便起身准备离开。
我目视着她走出病房,不久我突然想到什么,便冲出病房叫住了已经走到楼梯处的中野。
“那个,中野,真的非常谢谢。”
中野一手提着包,回头望着气喘吁吁的我。
“嗯。”
她终于露出了微笑。
目送她离开后,我回到了渚所处的病房。
只剩我一人后,我终于可以仔细观察房间的情况。在靠着床的那面墙上张贴着不少照片,照片的内容都是渚和其他人的合照,想必是中学时期拍的,其中一张还是渚初中班级的集体照。
我看着照片,脑袋里不知怎的突然显现出渚的记忆。与好朋友一起逛校祭,放学后两人在一起去商业街闲逛,累了就去咖啡厅休息……
然而我明白一切只是我的想象,真实情况我不得而知,可想必那时的渚一定是个相当快乐的女孩子吧。
我幻想着诸如此类的场景,睡意逐渐席卷大脑。
再次醒来时,房间已经多了一个人。他站在床前摆弄着中野带过来的花,我仔细观察着他,他头发花白,穿着一身西装,虽然没有看到正面,但我感觉他是一位和蔼的大叔。
他听到声响,回过头来对我说道:“你醒啦。”
“额,嗯。”
我还没有完全弄清楚情况,只是模糊地回复他。
“请容我介绍,佐佐木君,我是渚的父亲白川优人,请多指教。”
眼前这位大叔说着,温柔地向我鞠了一躬。
于是我连忙站起身,也鞠了一躬。
“我才是,请多指教。”
大叔侍弄了一会儿花后,来到渚的病床前坐下。
“渚她昏迷前时常向我提起你,你能来看望她真的感激不尽。”
“不,应该是我说谢谢,能让我见见她。”
我对渚的父亲的话感到疑惑,照这样的情况来说,几个月前我应该从未和渚见过面。
“那个,不好意思,我之前和白川她发生过什么吗?”
也许我能遇到渚的“幽灵”就是因为过去某个契机,然而我却对此毫无印象。
“渚她向我说了很多呢。”大叔缓缓站起身,从床柜上的包中拿出什么,“可以的话,能请你看一下渚的日记吗。”
我莫名其妙地接过了粉色包装的日记本。
“渚很希望有人能看到这本日记呢。”
“嗯。”
大叔告诉我可以将日记暂时借给我。
现在我仅能为渚所做的,就是尽可能通过这本日记了解她。
时不时刮来的几阵凉风将悬挂在窗前的风铃弄得沙沙作响。
今天一天我的心情都很微妙。我拍了拍脸,重振精神,将身体靠在椅子上。
我翻动着这篇来自过去的文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