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日记

作者:八目老师 更新时间:2024/10/7 16:07:23 字数:3914

有一次,我梦见我们彼此竟是陌生人,醒来时,才发现我们本是亲密无间。有一次,我梦见我们相亲相爱了,醒来时,才发现我们早已形同陌路。

2023年4月7日

开学的第一天正好迎上了樱花盛开的日子。还未进入高中的大门,我的内心就已激动不已。不仅是新学校的大门还是陌生的上学路都让我在内心深深触动。我迈入了人生的新阶段,我即将认识新的朋友,并且也会形成影响我一生的人际关系。

今天一天都很顺利,同学和老师都很善解人意。并且我还和理子分到了一个班上,真的是太幸运了。

要说什么比较有意思的事,我想是我注意到班上有一位奇怪的男生。他几乎整天望着窗外的天空,竟然连老师点名都没反应过来,所以当他错愕地看向老师时,大家都笑出了声。虽然有点奇怪,但他也是一个长得很端正的男孩子,他留着长发,颇有一股艺术家的气息。我对他感到好奇,我也不知道这样的感觉从哪来的,大概就是油然而发吧。

2023年4月14日

我知晓了那个男生名字,他叫佐佐木哲也。我顺利地当上了班上的图书管理员,今天在图书馆工作时,我遇到了他。整个图书馆只有我们两人,因此佐佐木十分显眼。他在文学类书架逛了好一会儿,离开时他借走了一本宫泽贤治的《银河铁道之夜》。没想到他也看这个,说不定我和他会挺合得来。不过,他似乎没有认出来今天的管理人员是我。

2023年6月3日

夏天还真是炎热的季节,拜它所赐我几乎不能来学校了。病房里只有我一个人,真的好无聊。突然有了想写小说的心情。虽然有在写日记,但是小说还从未有过。然而我并没有很好的构思,我能想到的几乎只是现在这样有些无聊的生活。要是我具备能将这样无聊的内容转化为有趣故事的能力就好了,真想成为小说主角啊。

2023年9月23日

夏天终于过去,然而我的病却越来越严重,因此即使是凉爽的秋天我也只能待在医院。医生说只要静养要不了多久就能出院,可是真正出院那天又是多久呢?回想起来我已经有好几个月没去学校了,不知道大家还记得我没有……

2023年12月31日

我一直觉得自己是活在“黄昏”的,不是有一种说法吗,黄昏就是各自看不清楚对方的时候,生与死,爱与恨的距离也因此变得模糊。黄昏之后,是无尽的夜晚。活在最大的悲伤中,在幸福的最顶级死去,大概就是说得如此吧。

2024年1月1日

新年了啊,没想到一年眨眼间就过去了。细雪一直在飘落,我和家人们去了附近的神社参拜。我很久以前就有一种感觉,在我内心深处一直在等待着某个重要的人相遇。我曾梦到过那个人,但醒来后却对他的印象全无,但是梦里的感受还残留在我的身上,那是一股十分舒服的感受。因此,我对着神社中央一棵巨大的古树许下了愿望:请让我的人生发生改变,和那个重要之人相遇。

参拜的人很多,我很快就被挤在人流中,找不到爸爸妈妈了。我不知所措地蹲在路边,不料这时病状再次发作,我差点昏了过去。在意识模糊的那段时间,我被谁带走了,醒来时才发现自己已经到了爸爸妈妈身边,也是那时,我看到了正和爸爸搭话的佐佐木。

大概就是从这个时候,我认定佐佐木就是我等待的那个人。

2024年4月23日

新学期开始了好几周,没想到自己已经高二了,可是我却没有办法来学校。明明就决定要找佐佐木搭话的,可是每当准备搭话时,我突然就会意识到他可能是那个重要的人而因此感到害羞,结果就是连医院也离开不了,更别提搭话了。佐佐木到现在应该也对我没什么印象吧。啊,我真的是没用啊。

2024年5月2日

这天理子来看望我了,她带了好多书和零食,我真的好高兴。闲聊时,理子提到了佐佐木,我很意外,但毕竟是一个班的。听她的语气,似乎理子喜欢上了佐佐木。我不清楚自己当时是什么心情,但还是作为朋友鼓励了理子。抱歉,要是佐佐木你不那么受欢迎就好了。哎,我自顾自说什么呢。

2024年5月7日

脑袋越来越昏沉,睡觉的时间也越来越多。我有种预感,如果我现在睡下就不会再醒来了。有时候我会觉得,要是没有这个病,我应该会和大家一样度过美好的青春吧,就不会像现在这样孤单地躺在病床上。

不想死啊。还要好多事情没有做,想要再次和好朋友逛夏日祭,想要听父亲弹琴,想要找到那个重要的人。

真想一直感受风啊……

渚日记的内容很多,可5月7日之后就没有了。

过去居然有过这样的事……

我静默地坐在窗前,徐徐吹过的风很是凉快。眼泪不一会儿便停了下来,并且随即风干。

日记中记述了近两年的事,以及渚那份执着的心情。日记中,渚将我认定为那个重要之人。

此时此刻,我应当为她做些什么?

我针对脑中的那个想法持续地开始摸索。

不安的感觉仍然弥漫在我的心头。

夜晚,我再次梦到了白川渚。

这次的视角变成了渚。

眼中世界的一切都是模糊且不真实的。

在一片云也没有却显得阴郁的天空下,渚一直在追赶着什么东西。

很快,我发现她所追赶的竟是作为佐佐木的我。

渚的视线只关注在眼前的我身上,她一直死死跟着我,可我却丝毫没有发现她。

在追赶的过程中,周围的景色忽然变化,她来到了放学后的校舍天台,那是我们第一次相遇的地方。

与她共享同一种感受的我清晰地感受到她心里的那份孤寂,她的身体随着摆动的双腿而越显沉重。

周围的风景又一阵变换。

风不再吹。当渚回过神来,方才察觉到自己已经被白色的墙壁团团包围,这是一间充满无机质感而显得冰冷的病房。

渚置身在这间宽敞的病房。房间的窗边有一张床,床边设置了心电图仪器等医疗器具。这些仪器依照某种规律发出滴滴的声音。

她看向病床的同时露出了孤寂的表情。

躺在床上的人,就是渚自己。

她抿着嘴,畏畏缩缩地靠近床边。

床上的渚看不出来有没有呼吸,胸部也看不到起伏,只能通过仪器来判断她依然还有生命迹象。

渚站在床边,一直低头盯着沉睡的自己。她不知道躺在床上的自己维持着这幅模样过了多久。

而后,我,也就是佐佐木离开了,只剩下病床上的渚和不会动的方形水泥墙,她又变成了孤单一人了。

我惊醒过来,发觉自己躺在书桌上。

刚才睡着了,做了梦。

我慢慢地坐起来。周围被白色的雾气笼罩着。细细的雾雨下着,发出薄纸摩擦般的微弱声响。

我刚才,在做什么?

想不起来。我的身上似乎只有被风吹散的依恋情绪。眼前的本子没有一点文字,我是在写什么东西吗?

我感到莫名其妙,不再考虑任何事情直接睡去。

这天醒来时,我发觉自己流着泪。

不过我偶尔会有做过梦却想不起来的情况,所以并没有在意。然而不知为何总有一股难受的情绪萦绕在我的心头。

简单洗漱后,我去了学校。

和往常一样今天也是在平常不过的一天。要说有什么不同,就是早上中野向我打了招呼。可我并不觉得奇怪,好像这是理所应当的事情。可我实在是想不起来我们到底是因为什么和好的。

放学后的走廊非常安静,我怀抱着轻松的情绪,走在这样的环境中。此时突然一股迅猛的风吹过,将耳边的长发吹向一边。

风中净是熟悉的感受。

心脏狂跳。太阳穴鼓动着,几乎要蹦出来。全身大汗淋漓。血液流动的声音像浊流般在耳中回响。

在我思考现在的情况时,血液的声音减弱下去,耳朵开始被其他声音吸引。

是乌鸦的叫声,电车的声音,还隐约有人群的声音。

“白川渚。”

我突然想起一切。

和着脉搏,脑瓜子一跳一跳地疼。

为什么我会忘记,明明就是如此重要的事。

我看了看时间,此时正好是黄昏之时。

我不停地奔跑,朝着校舍天台的方向。我深信渚就在那里。在一旁插肩而过的学生带着困惑的表情看向我,我并没有在意,心里一直想着渚。

回过神来,我终于跑到熟悉的天台。

这时我才明白,渚用自己的存在换取了让我活下去的价值。为什么我没有发觉,只是把一切都推给渚一个人背负。昨晚梦中的场景,想来仿佛已是遥远的过去。

在那将世界隔离开来的铁丝网前,熟悉的娇小身影伫立在原地,我站在原地,片刻都没有离开自己的视线。

蓝色的微风将她的发丝吹向一边。

瞬间,眼泪哗哗地流了下来。

“渚!”

我朝她大声喊道,几乎用尽了我全部的力气。

渚缓缓转过头来,眼眶湿润地望向我。

“佐佐木。”她的语气充满了喜悦,“你没有忘记我呢。”

“笨蛋,都说了想忘也忘不了的啦。”

听到渚的声音,紧张的内心终于放松下来。

“话说你为什么突然就消失了啊。”

“抱歉。”

渚的右手死死地握住另一支胳膊。

“想必你也知道了吧,现在的我并非活人。”

“嗯。”

“我也不太清楚,自从那天后我开始觉得自己对这个世界的感知越来越模糊,到后来与世界的微弱联系也消失不见。完全成为‘幽灵’后,我一直跟在你的身后,想着说不定你就会发现我……佐佐木,我会消失吗?”

“你在说什么呢,你现在不就好好地在这里吗。管你是人类还是幽灵,我喜欢的是渚这个存在啊。”

我还有好多话没对你说……

我大口吸了口气,准备将心中所想全部叙说出来。

“我有生以来,一直都是孤独一人。我时常觉得自己好像一个幽灵一样。我这个人实际并不存在,周围的人也都是没有意识的游魂。所有人的心灵都是空荡荡的。我总是对此抱着不安的情绪。不过是你让我认识到心灵竟还有这般色彩,只要你在我身边,我就会觉得自己好像可以安稳地踩在这个大地上,是你建立起了我与这个世界的关系。

“渚,要是失去你,我会崩溃的。”

我激动地说着这极富情感的话语。

“笨蛋。”

“渚,我这次是来向你告别的,高中毕业之前我都不会待在东京了。”

“嗯,我知道的。”

“所以,你一定要等我啊。我也会一直一直等待你醒来,到时候我们就可以跨越各种意义的阻隔详见了。”

在昼夜交替的世界中,我似乎被白川渚用一根无形的绳子牵引着,目不转睛地望着眼圈红红的渚。手掌至今仍留有触碰掌心的温度。

我想我已经非常热爱这座城市了,和渚曾一起去过的每一个地方都让我觉得十分舒服。

我在这里度过了大概两年的时光,起初我还一直觉得自己没有被接纳。然而如今,这座城市的温度、这座城市的空气、这座城市雨水中湿润的气味都深深浸透进我的体内。

但即便如此,我还是必须去往他处。只是这一行为不再是为了逃避,而是为了再一次回到这片熟悉的土地上。

如果期待奇迹发生,那唯有不停伸手去抓紧才行。

风从前方吹过来。

风的声音搔动耳垂。

“渚,我也想一直感受风啊。”

“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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