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记事起,父亲就很少有笑容,始终是一张布满阴霾的脸。
也许是背负了太多的偏见,也许是因为母亲的离世。
父亲说生我时母亲因难产而死,我懂事后一直对此耿耿于怀。
“爸,因为我,妈妈才没了,你才这么难过……“
“涵涵,别这么说。”父亲提高声音打断了我,“你母亲的死和你无关,你完全不需要自责,明白吗?”
可我恨自己不能替父亲分担。
才40多岁,父亲的头发几乎全白了,身体也渐渐佝偻起来。
常年弯着背给尸体化妆,加上生活的重压,压得他透不过气来。
我是父亲对生活唯一的希望。
庆幸的是,家里的情况从我上高中后的这几年,发生了明显的变化。
首先是经济条件肉眼可见的好转了。
先后添置了台式机、笔记本电脑、新家具和手机。
然后是父亲经常从单位拿回来各种好东西。
过年过节的礼盒、套装自然少不了,父亲还隔三岔五给我买新裙子、漂亮的皮鞋和各种饰物。
有时去父亲单位,他的领导秦叔叔还会给我塞各种好东西,什么手链啊、耳环啊,都很时髦。
有一次去单位找父亲,父亲正在给一具女尸入殓。
“爸爸,那个管子里红红的东西是什么?”我看着女尸脖子处插的管子好奇地问。
“涵涵,这个是最新技术,这个姐姐要做动脉防腐,就是在她的脖子和大腿根儿处分别开一个口,把坏掉的血液泵出去,再把有颜色的防腐液置换进来。这样,这个姐姐就会更漂亮。“
就在父亲的操作过程中,肉眼可见的,一具苍白凹陷的女人尸身渐渐颜色回暖,肌肉皮肤重焕光泽,仿佛睡着了一样。
我突然想起《睡美人》的故事,死亡看起来也没那么可怕了。
会不会有一个王子,来到她身边,用一个吻唤醒她呢,我偷偷思忖着。
“如果你妈妈当年也能用上这样的技术……“
父亲说着,叹了口气,就转过身继续工作了。
也许是因为父亲老了,他开始偶尔叫错我的名字,唤我作“阿梅”。
随后又突然意识到错,便赶紧低下头,转过脸去羞惭地不再看我。
空闲时,我会拿出抽屉里母亲的照片,仔细端详。
照片上是一个气质清冷的极美的姑娘。
照片的背面,是父亲用花体字写下的,“阿梅,1990年6月14日,于北陵”。
我对着镜子,和照片上姑娘的脸,仿若一人。
高三那年有一天晚饭时,父亲几次欲言又止,筷子停在半空中好久没动。
“爸,你怎么了?”我问道。
停了片刻,父亲缓缓说道,“涵涵啊,马上就要上大学了,过了今年你就是大人了。爸爸希望你将来能有一份体面的工作,不管钱多钱少,都能受人尊敬,明白吗。”
我倔强地说,“爸,尊敬不是别人给的,而是自己赢来的,如果我将来当入殓师,我一定要让别人看到我的价值,随便别人怎么想。”
父亲没有回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