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考入了本省的一所二本学校。
入学第一天,校园里很热闹,到处都是新生和来送行的亲属。
父亲因为单位太忙没来送我,安排了单位的小鹏叔叔送我到校门口。
刚下车,小鹏叔叔的手机就响了。
“喂,哎,秦主管,嗯,到了到了,我们刚到……嗯嗯,学校挺气派的……您放心!好的,行,那您忙。”
小鹏叔叔把手机放进口袋里,笑着说,“涵涵,秦主管特意交代,一定要把你安全送到学校。我的任务完成啦,剩下的就看你啦。”
“谢谢叔叔,那我去报道啦。”
“好,记住,遇到任何问题,大胆地问。只要胆子大,见鬼也不怕。”
“我知道啦。”我高兴地回答。
走进校园,我拖着行李箱四处张望,寻找报到的地方。
“嗨,你好!”一个阳光帅气的男生突然出现在我身边,笑眯眯地看着我,“你是新生吧?需要帮忙吗?”
我抬起头,先是看到一束光,然后见一高个子男生“直插”在我面前。
他很单薄,像根棍儿。喉结还特别突出,说话时一上一下的。
不过,他给人感觉很温暖。
就是这个叫林浩的男生,成了我永生的意难平。
“嗯……是的,我是新生。”我害羞地回答。
我对陌生的男性有一种天然的恐惧和排斥感。
从小到大,他们不是在欺负我,就是在谋划怎么欺负我。
我不知道如何跟这种生物相处,能躲就躲。
尤其是青春期,简直就是我人生的中世纪。
故意扮丑自己,从来校服外套不离身,梳难看的头发,脸也经常不洗,导致痘痘横生,但我却不以为然。
初发育的时候,为了掩盖胸前那两坨羞耻的肉肉,我买了小号的束胸,试图把它们勒成搓衣板。
“欢迎来XX大学报到,我也是你老乡哦。”林浩说着,友好地伸出手。
我赶紧微微一笑,低下头,伸手与他的手相碰了一下,就缩了回来。
“我叫江涵。”我轻声说道。
“江涵,名字真好听。”林浩笑道,“走吧,我带你去报到。”
林浩帮我拎起行李箱,我们一前一后走向报到大厅。
我在他身后始终保持着2到3米的距离。
一路上,林浩不断地回头,想跟我说话。
他给我介绍学校的情况,告诉我哪些课比较有趣,哪些教授比较严格,还告诉我一些校园生活的窍门。
“你看,那边是图书馆,是我们学校的标志性建筑。”
林浩指着远处的一座宏伟建筑说道,“那里有很多资源,你可以经常去那里自习、或者看书。”
“谢谢学长。”我微微一笑,又立刻回到矜持。
“别客气,以后有什么问题随时来找我。”林浩说,“我们是老乡嘛,互相帮助是应该的。”
我看了他一眼,他也在看我。
一秒,两秒,三秒……目光都没有要移开的意思。
我心中警铃大作,却无力反抗这眼神。
是温柔、是压迫,是滚烫得让人不敢触碰。
他似乎意识到什么,不好意思地摸摸后脑勺说“走,我送你去宿舍。”
我像根尾巴似的跟在他身后,他走得很快,几分钟就到了。
“这就是你的宿舍了。”林浩说,“有什么需要帮忙的,随时给我打电话。”
“好的,谢谢学长。”我感激地说,其实巴不得早点结束对话。
我心想,对我这么好,难道看上我了?
你要是知道我爸是干什么的,肯定被吓死。
“别这么客气,以后就叫我林浩吧。”林浩笑着说,犹豫了一下,他又坚定地说,“我们以后就是好朋友了。”
我点点头,“嗯,谢谢你。”
呵呵,我心想。
接下来的日子,我和林浩逐渐熟悉起来,或者说我是“被迫”跟他熟悉起来。
很奇怪,我从来不说,但他总在我需要的时候出现。
放在传达室的开水壶突然就不见了,半小时后已经打满水又被放了回来。
下大雨的中午,他会突然出现在我上课的教室门口,拿着两把伞。
我的随身听坏了,他会第一时间帮我修好。
一次次的惊吓,慢慢都成了惊喜。
我沦陷了。
渐渐的,我开始对林浩敞开心扉。
那也是生平第一次,我向一个男性朋友倾诉那些不堪回首的往事。
他总是耐心地听,用温暖热情、开朗幽默治愈着我。
“谁说入殓师的女儿晦气,我会让他更晦气。”
“涵涵是世界上最可爱、最漂亮的宝宝。”
“我会一直在你身边守护着你,涵,你别怕。”
我渐渐依赖上了林浩的陪伴,可越依赖就越不安。
就像从没吃过糖的孩子,好容易有了块糖,生怕被谁抢了去,死死攥在手里。
一次,夜半时分的噩梦将我惊醒,舍友赶来安慰我,“江涵快醒醒,你做梦呢,林浩没事儿。“
我好怕这种不真实的幸福感,会在某一天睁开眼睛后突然消失,发现一切都是一场梦。
快期末考试了,图书馆里灯火通明。
我和林浩每天下了课都一起来复习功课。
林浩突然用胳膊肘碰了我一下,“看什么呢,涵?”
“赶紧的吧你,还有几天了,再走神儿啊,就等着挂科吧。”我假装生气地说。
“哈哈,你忘了,我可是临阵磨枪的高手,我是,上课不行熬夜行,作业不行考试行,临阵磨枪快又光,挂科给我靠边站哪。”他用一贯调侃的语气、嬉皮笑脸地说道。
“你总这样,熬夜对身体不好,你又不是不知道自己什么情况,你要是再这样对自己,我就再也不理你了。”我撅起嘴训斥他。
“哎呦呦,我的小涵涵,你可不能这么对我……哎呦哎呦,“他突然捂住胸口,一脸坏样说道,”我胸口怎么突然痛了呢,你快听听,是不是不跳了啊,都是被你气的。”
“啊,真的吗,怎么会这样,你别吓我啊,今天吃药了吗?”我赶紧拉着他的胳膊,慌张问道。
林浩患有先天性心脏病。
从小跟医疗系统打交道,去医院就跟下馆子一样轻车熟路。
“你怎么懂这么多啊?”我问他。
“因为我有一颗七窍玲珑心啊。”他笑着回答。
他太乐观,太开朗,不像病人,而像太阳一样照耀着身边的一切。
他照亮了我的世界,让我觉得在这个冷酷残忍的世界上苟延残喘,也挺好。
“为什么不开心积极地面对呢,涵,如果只剩下三天生命,你还会为那些狗屁倒灶的人和事感到困扰、难过吗?”
那天,林浩和我手拉着手,在学校附近的一个小山坡上一起看日落。
“你看,太阳就要落下去了,可是对地球另一边的人来说,太阳马上就要升起来了。太阳永远不会有落下去的一天。”
我看着他那光芒万丈的眼睛,感到天上所有的繁星加在一起,都没有他的眼睛明亮。
“我生命中最幸福的事,就是能遇见你,涵。”
他握着我的手,缓缓地说,“如果有一天我不在了……”
“我不许你这么说!”我突然抑制不住泪水,喊着打断了他。
几乎从来不会情绪失控的我,失控了。
过去的我对这世界无所求,也就无所失;不惧怕失去,也就不会有情绪。
可现在我不想失去林浩,我无法想象失去他。
我——不——允——许!
林浩拭了拭我的泪,说道,“涵,记住,你痛苦,不是因为你爸是入殓师,不是因为别人欺负你;而我痛苦,也不是因为我天生有病。到了某个阶段,你会发现,就连痛苦都是假的。“
我迷惑地看着他。
他继续说,“我曾怨恨过父母,为什么有病还要生下我,可我后来看了很多书,在医院认识了很多病友,跟他们聊了很多,有一天突然就明白了,所有的经历都是因为我们的灵魂想要体验这一切。涵,我遇到你,才知道我为什么一直撑着活到今天。“
我怔怔地看着林浩,眼泪竟莫名止住了。
他没有再说下去,而是在我的额头上,印上了深深的一吻。
我还记得,那天是农历6月14,离满月就差一天,离圆满也就差一点。
林浩走的那天,离我的大学毕业典礼只有三天。
毕业典礼上,我的眼睛是肿的,完全睁不开。
我的那块糖,还没尝出味儿,就掉在地上,碎成了渣渣。
林浩的离世让我意识到,每一个生命,哪怕已经冰冷,成了粪土,却寄托着生者对他们无限的回忆。
不管是幸福、痛苦……回忆才是这世上最宝贵的财富。
在我看来,入殓师最大的价值,就是让逝者以最完美的状态走完最后一程,让所有的回忆有一个完美的收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