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8
几天后,我走进秦军的办公室。
“秦主管,我想问问,关于我提交的那些视频,调查进展如何了?”我尽量让自己的语气保持镇定。
秦军抬起头,眼神中闪过一丝警惕。“江涵,你放心,我已经将证据上报给了上级领导。他们会进行调查的。”
“那……大概什么时候会有结果?”我追问。
秦军斯文地一笑,说道:“这需要时间,江涵。毕竟,这些都是敏感的问题,需要谨慎处理。”
正当我准备继续追问时,办公室的电话响了起来。秦军拿起电话,神色变得有些严肃。
“喂,是的……嗯,我知道了,我马上过来。”他说完,挂断了电话。
“江涵,不好意思,我有点很急的事需要处理,大概需要半小时。你就先回去工作吧,今天下午我们好好聊一下。”
他说着站起身来,匆匆离开了办公室。
我叹了口气,想离开,但又不甘心,总觉得心里堵得慌。
环顾这个办公室,和我小时候来的时候相比,已经有了很大的变化。
更豪华、更气派了,装修都是高档货。
角落里、柜子里,堆着各式各样的礼盒、保健品、补品、名烟名酒。
不知道的,还以为是什么上市公司CEO的办公室。
怎么看都像个赃物展览室。
我突然发现秦军办公桌上有一份文件夹是敞开的。
心怦怦跳了起来。
好奇心驱使我走近了几步,直到能看清标题。
“内部调查报告”!
我心中一阵翻腾,抬头环顾了一下周围,然后用最快速度,拿起文件翻阅起来。
文件夹里记录着一些交易明细,还有一些不知名的账号信息。
我快速浏览着……突然,一张纸条引起了我的注意。
上面写着:“关于江涵提交的视频资料,请务必阻止其继续调查。若无法阻止,必须采取措施消除影响。”
心跳猛然加快。这帮孙子!果然在暗中阻止我的调查!
继续往下看,有一些银行账户的转账记录,数额巨大。
文件夹里还记录着一系列不同单位、公司的交易清单。
包括各地的殡仪馆、火葬场、医院,甚至高校和科研单位都卷入其中。
甚至还包括一份贩卖遗体和器官的详细列表!
“与北海依心生物材料有限公司的合作协议,已收取金额共计3800万元。”
我的心跳更快了,秦军竟然……。
我迅速用手机拍下了这些关键信息。
“北海依心”,这四个字猛烈敲击着我的脑袋。
我不敢再逗留,慌忙将文件夹放回原处,迅速离开了主管办公室。
回到工作间,才发觉腿软了,坐下去就站不起来。
秦军显然牵涉到了一个巨大的黑色交易中,而我无意中发现的这些证据,可能会彻底改变一切。
当天晚上,我回到家,既害怕又有些兴奋,那是恐惧带来的。
我打开电脑,将今天发现的证据整理出来。
在搜索栏里输入“北海依心”四个字后,回车,搜索到的条目显示:
“依心生物从事同种异体骨植入性材料研发、生产、销售。这类材料主要用于骨缺损填充、修补、辅助加固等医疗用途,通常取自死亡或被截肢的人体骨组织。因需求庞大、供应稀缺而极富商业价值。”
“依心生物在同种异体骨领域的发展,离不开公司CEO李曼丽以及她在央企工作的背景。
“现年59岁的李曼丽曾在广东省医用组织库、中辐院等组织工作,是同种异体骨植入材料领域的专家。她主持自主研发的同种骨植入材料产品,曾获得多项国家专利。”
我的大脑在飞速运转,耳边又响起同事的窃窃私语。
“这丫头不会查到那件事儿头上吧?”
“呵呵,量她也没那个胆子,况且她爸不是也拿到好处了么?”
所以,这就是他们所说的那件事儿,利用非法取得的遗体来牟取暴利?!
这难道不是违法犯罪?你们把死人当儿戏?逝者的家人知道吗?!
“江涵,你得明白,有些事不是你一个人就能改变的。”
是父亲的声音,“你如果继续这样下去,一定会有危险!”
这么看来,全单位都知道这件事了!包括爸爸!
我费尽心思拿到的证据,在你们面前,就只是个笑话!
我再一次成了个笑话!
愤怒、委屈和不甘,一齐袭来。
过了好久,爸都没喊我去吃饭。
我回过头,蓦然发现父亲不知何时已站在了我的身后……
09
第二天早晨,阳光透过窗户洒在我的脸上,可它无论如何也化不开我心中的阴云。
秦军打电话让我去一趟他办公室,我有种不详的预感。
我走进主管办公室,秦军坐在老板椅上,仿佛一个审判官,在等待宣读我的罪状。
爸爸也在他这里。
他就坐在秦军一侧的沙发上,侧头看着我,既严肃又忧心忡忡。
“江涵,你来了。”秦军随意地打招呼,语气显得很轻松。
我点点头,坐在他们俩对面的椅子上,心中不禁涌起一股寒意。
“江涵啊,上级领导指示,你最近的调查已经严重影响到了单位的工作。”
秦军顿了一下继续说道,“你父亲今天特地来和你谈谈。”
父亲一脸凝重地看着我,“江涵,秦主管说你在调查单位上的事。”
“是的,爸。”我回答道,“我只是想揭开真相!”
“江涵,你听我说,你不能再继续调查下去了。”父亲突然提高了声调对我喊道。
“爸,我只想让这一切结束,让一切变得正大光明!我不要像肮脏的老鼠和臭虫一样,永远活在阴沟里!”我也冲他吼道。
眼泪不争气地飙出来,我太委屈了,为什么爸爸要这样对我?!
“如果你继续调查,我们就断绝父女关系!”父亲的声音变得更加严厉,斥责道。
秦军看了父亲一眼,又斜睨着我,在一旁点头附和:
“江涵,你父亲说得对,你不能再继续下去了。你要知道,后果你承受不起啊。你就只剩下这么一个老父亲了。我和你爸可是多年的交情,我不想看到你变成孤家寡人。“
“孤家寡人”?我惊恐看着父亲,心中充满了不解和痛苦。
父亲的眼睛犹如一片深海,其中似乎藏着更大的秘密,但我无法理解。
秦军又说,“这可不止是我们一家单位的事儿。你已经长大了,有些事情,也该想明白了。”
他从办公桌前站起身,慢慢走到我身边,拍了拍我的肩膀说道,
“我可是打小看着你长大的,你就跟我的亲闺女一样,我不能看着你这么任性妄为下去。从今天起,你在单位的工作都交给小刘吧。你现在就可以收拾东西回家了。”
我愣住了,感到一阵绝望。
看到我愣在那儿,秦军重复道:“你现在就可以离开了。”
我感到身体如大山般沉重,怔怔地看着父亲,心中充满无助。
父亲却回过脸去不看我。
走出办公室,回到自己的工位,麻木地收拾好东西,离开了单位。
我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回家的。
曾听说,人的潜意识会莫名决定人的行为,成为人的命运。
一个醉汉爬着也能找到回家的路。
可我现在没有家了,我只有一个叫做家的住处。
我绝望了,不知道还有谁可以依靠,也不知道未来该何去何从。
那天晚上,父亲没有回家,我也没打电话问他。
第二天,我像个孤魂野鬼一样在大街上闲逛了一天。
下午回到家,在窗户前看着夕阳。发呆。
手机突然响了。
本能地觉得应该是父亲,可竟然是陈铁军打来的。
印象中我跟他几乎没通过电话,只在父亲单位偶有交集。
他约我到市区的一个公园走走。
我想了想,决定去见见他。
如约而至,发现陈铁军已经等在公园门口。
他跟我爸年纪差不多,头发花白,看上去毫不起眼。
“陈大伯,您今天约我来,是有什么重要的事吗?”我问道。
“江涵……我……”陈大伯支支吾吾道。
我疑惑地看着他。
他接下来讲的故事,彻底改写了我的命运。
10
我妈并非死于难产,而是在生我后不久遭遇了一场车祸。
据说生完我,我妈整天浑浑噩噩的,精神已经不太正常。
似乎也有产后抑郁症的影响。
那天,她把还是奶娃的我放在家里,稀里糊涂出了门,说是去买奶粉。
奶粉没买回来。
她回来的时候,是躺着的,身上还盖着一块白布。
我爸悲痛欲绝,恨不得把自己千刀万剐。
面对嗷嗷待哺的我、家里的一地鸡毛,还得上班养家,父亲一夜之间老了十岁。
陈铁军说他一直很愧疚,愧疚了二十年。
因为我妈出车祸,他也有责任。
因为他看到了不该看的东西。
11
殡葬行业在社会上有种神秘色彩。
因为死亡总是和禁忌有关。
所以殡仪馆都建在远离居民区的地方。
而这个行业里的人,也在心理上、现实上被排斥于社会体系之外。
虽然有合法的职业,但他们是不被理解的边缘人。
因此,行业内的人一般都找本行业的人结婚,也就合情合理了。
我妈当年也是我爸单位的职工,但很多人替她觉得不值。
她太漂亮了,应该有个更好的归宿。
可我妈偏偏就看上我爸了:技术好、人本分、会过日子,还是一只彻头彻尾的舔狗。
秦军也追过我妈,但被我妈拒绝了。
可他不死心,一直对我妈示好,各种送礼物、献殷勤。
他心里有个疙瘩,总觉得是技术不如我爸,所以我妈才拒绝她。
所以后来一门心思往上爬,可谓情场失意,官场得意。
后来一路顺风顺水做到了主管的位置。
以上这些都是陈铁军告诉我的。
关于那件改变我命运的事,陈铁军当时是这么叙述的,
“那天,我去找秦主管签字。刚要进去,听见里面有动静。我就没敢敲门,在门外听了会儿……是,是你妈在里面。她在哭,秦军在对她说什么,嘀嘀咕咕的,听不太清,说话声很小,只听到你妈在哭,也很小声,是使劲儿憋着的那种哭。
过了几分钟,我想悄悄离开,门突然打开了。你妈哭着跑出来……哎,我记得很清楚,她那天穿一条淡黄色裙子,领口大敞着,歪歪扭扭的,好像还掉了几颗扣子。她看到我在门口,吓了一跳,先是张着嘴说不出话,然后大叫一声,就跑走了。“
陈铁军说,他大概能猜出办公室里发生了什么。
他说,我妈精神失常可能有部分原因是这个事正好被他撞见。
不是做坏事,而是做坏事被人发现。是强烈的羞耻感,让我妈失了心疯。
但其实他啥也没看到,只是猜测。
陈铁军说,那件事儿之后不久,我妈跟我爸就结婚了。
“江涵,我查出了癌症,不知道还有多少日子……“
我怔怔地看着他,他低下头撇撇嘴小声说,
“因为这个事儿我内疚了二十年,现在你离开单位了,我就想着把这个事和盘托出,算是给自己一个交代。”
他顿了顿,好像想起什么又说道,“你都不知道,你妈葬礼的时候,秦军简直哭得比林黛玉还惨,你爸都惊呆了。同事们当时都挺纳闷儿,感情这秦主管比人家老公还要伤心,可只有我知道内情。是我……对不起你妈……“
我张了张嘴,还是问了出来,“秦军爱我妈么?“
老陈看了我一眼说,“那肯定的,全单位都知道的事儿,瞎子都看得出来。“
“他条件不差,长得比我爸帅,为什么我妈不接受他?“我问。
老陈若有所思地说,“其实呢,秦军确实条件不错,不过你妈很看重人品,可能……可能她觉得秦军在品行上不太行吧。“
“什么意思,秦军干什么了?“我打断他。
“……你前阵子不是在调查么?你应该多少也知道一些吧。“他支支吾吾道。
“所以秦军一直在从事非法交易!“
“其实……其实一开始不是这样的。“
老陈摸了一下脖子,想了一会儿说,
“早些年就有这种买卖了,不过规模没现在这么大,也不像现在做得这么细。
过去也不是为了捞好处,一开始是那些没人认领的尸体,觉得烧了也没什么价值,还不如拿去做做科研项目什么的,给活着的人做点贡献。
钱么,能有多少。这些人活着的时候还不如死了金贵呢,都是社会底层的可怜人,死了也没人认。“
我定定地看着老陈,“还有这种事?“
他缓缓说道,“你还年轻,等你在这行呆久了就知道,很多事一开始都是不清不楚的,说不上对错。
开始秦军要做这个你妈就很反对,觉得不按流程走以后会惹大麻烦,秦军也是阴差阳错干上这个的,他说这不是什么坏事。
可人心哪,藏着魔鬼,不是钱不好使,是钱不够多。钱多的时候,什么都敢干。
后来买卖越做越大。他做了啥,大家也不敢言语,反正他好处是没少给。
不止他,很多单位都掺和进来,都悄没声的捞呢。
后来就慢慢乱套了……现在这个摊子么,会有清算的一天吧,估计我是看不见了。“
我的怒火一下子被挑了起来,
“你们这叫狼狈为奸!助纣为虐!你们难道是白痴吗?将来都有连带责任的。“
老陈叹了口气道,“都知道,只不过……秦军对我们也都很好,尤其是对你们家。“
我拍着脑门子在心里骂,有些人的脑回路真是清奇到无药可救!
我愤慨地说,“老陈,你是真老糊涂了。都像你这样,法律他妈的不就成摆设了。
你这是被PUA了,斯德哥尔摩综合征懂吗,你赶紧醒醒吧,现在脱离还来得及。“
老陈苦笑一下,有些拧巴,“江涵啊,你懂什么叫人间疾苦?
你爸,包括秦军,一直把你保护得很好,你没有感受,站在一边儿说话谁都会,你见过那些生不如死的人吗?
你口口声声说要替他们维护尊严,你告诉我,活着的时候都没尊严,死了就能有?
你不是在维护他们,你是在维护你自己。“
我气得一下子从椅子上跳起来,不想再跟他胡搅蛮缠。
秦军,这个名字就像一朵邪恶的罂粟花,在我心头扎出了一个血窟窿。
你必须给我个交代!
12
当天晚上10点多,我闯入秦军的办公室。
保安扭着我的胳膊大叫,“秦主管,江涵说要来拿东西,怎么都拦不住!”
秦军吃惊地看着我,说道,“放开她,你先出去吧。”
保安出去的时候带上了门。
门一关上,我的眼泪就止不住了,我开始清算他的罪状,
“你他妈的骗了我二十年,原来你就是一只披着羊皮的狼。你他妈的干了那么多伤天害理的事,你怎么不去死!我妈是怎么死的,你说,你说啊!”
秦军大为震惊,“江涵,你听到什么了,你冷静一点。”
我声嘶力竭地吼道,“冷静个屁,你说啊,你有种说出来你干的那些禽兽不如的事儿!你是不是把我妈给**了!!”
办公室里突然一片寂静,只听见我的喘气声。
秦军瞪大了眼珠子看着我。
就在这时,门砰的一声被撞开了,我爸出现在门口。
只见他手里拿着一把操作尸体的工具钳,恶狠狠地朝秦军扑过来,口中吼着,
“我就知道,我早他妈的猜出来了,你个不是玩意儿的老杂种!你以为钱能收买我!老子不活了,老子今天弄死你!秋萍,我要给你报仇!”
两个老男人瞬间开始厮打成一团,秦军显然更胜一筹。
桌子被撞翻了,秦军把我爸摁在桌子边上狂砸,我爸护住要害部位疯狂咳嗽起来。
我爸的钳子冷不丁被他夺下来,狠狠往胸口抽了一下。
我爸一下子倒在地上,口中喷出一大股鲜血。
我吓得不知所措,四处乱看。
垃圾桶里有一个空酒瓶子,我赶紧拿出来,往桌角上一摔,拿着剩下的部分就朝秦军扎过去。
他躲闪不及被扎到了背部,痛苦地哀嚎一声。
我爸趁机挣扎着站起来,捡起地上的工具,朝秦军的头就砸过来。
重重一下,秦军脑袋上就开了花,一条长长的血水从头顶流下来,还冒着热气。
秦军轰地倒在地上,一片圆圆的血泊在他头的周围一圈圈漫开。
我爸不死心,又照着头砸了一下,秦军的脑袋开始变形了,一边的眉骨碎了,皮开肉绽,里面的白骨清晰可见。
他躺在地上一动不动。
我爸不住地喘息着,呆呆地站着,我喘着粗气坐在地上,动弹不得。
秦军突然又动了一下,嘴唇微微蠕动着,用微弱的声音吐出几个字,
“……涵……涵……涵涵……女儿……”
我爸听到了,呆立了几秒,然后发疯似的咳嗽着、喘息着,拿着工具朝他扑过去,要给他第三下。
可就在这时,不知道是什么力量推动着我,我奋不顾身地扑过去护住了秦军的身体。
那最后一下重重砸在了我的后背上。
眼前立刻黑了下来……
13
秦军最终没能活过来。
可他死了比他活着更像让我吃了死苍蝇一样难受。
他为什么要在最后一秒告诉我真相。
所有这一切,只能我自己来承受。
死是多容易的一件事,死了就一了百了。
留下活着的人继续受罪。
我爸把过去几年秦军参与幕后交易,他暗中搜集到的证据全部交给警方,招了一切。
他说一直在等着这天。
我爸因为防卫过当被判了五年,但因自首情节和破获人体器官及尸体倒卖重大案件有功,被减为两年,缓期执行。
律师说,如果不是我挡了我爸最后那一下子,他恐怕要被判无期。
我爸说他无所谓判几年。
恢复了三个月之后,我到原单位复职,以代理主管的身份主导了一系列改革措施。
火化前后全程全透明,拒绝一切灰色收入以及和死者相关的不正当利益。
我要把一切拿到太阳底下晒一晒。
这些举措得到了大多数同事的支持和称赞。
当然,也有人暗中反对。
我接受不同的声音存在,就像阳光下总会有阴影。
我对他们说,“单位来去自由。”
我对陈铁夫说,“我要让死者走得有尊严,哪怕他们不需要,哪怕我是为了自己的良心。”
我拿着秦军留给我的一张500万的支票,冷笑了一声。
将它撕成碎片,随风洒落……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