闵州入秋的时候正好赶上台风季的末尾。这两天又有一个台风擦肩而过,外围气流影响到了闵州,气象台发布了大风蓝色和大雨蓝色预警。天上下着蒙蒙细雨。雨不大,但是很密集,配合着四面八方扑来毫无章法的狂风,让人躲无可躲。
车头大灯射出冰冷的白光,两片光交织在一起呈扇形照亮了这片荒地,扇形的宽边又逐渐归于无尽的黑暗,只能隐隐约约透过地面戛然而止的边缘,淹没在狂风当中的水声和夹杂在狂风中时不时扑面而来的臭味,判断我们正在一条河的边缘。我不知道这里具体是哪里。
扇形的正中央,一个男人正拿着一把工兵铲,低头挖掘着自己马上就会用到的坟墓。铲子一铲一铲地挖着土,发出沉闷的响声,时不时又因为土壤里面的异物冷不丁发出哐啷的金属声。狂风和水声放大了这个不和谐之声,让人直起鸡皮疙瘩。
“够了。把铲子扔掉。”一个低沉男声从我的右边传来。挖坑的男人随即停止了动作,把铲子抛向一边,微微抬起了头,眼神里带着愤怒和不甘。
典型的黑帮片或者黑警处决或者给挚友和亲人法外复仇的场景啊......让我想起来《南城警事》和《芝加哥警署》......我一个社畜何德何能见识到这种大场面呢......最近电视剧解说看太多了。真的不该熬夜刷视频的。
不过,仔细看看,那个在挖坑的,不就是我老板吗!不可能认错的,这个弱智化成灰我都认识......
我的心脏突然停跳了半拍。怎么回事?我能感觉到细雨糊在我的脸上,这种烦人的感觉可不大像做梦能梦到的。如果是做梦的话,那我八成可能尿裤子了。22岁了,不会吧?
“喂。”不等我仔细思考,有个冰冷的东西碰了碰我的胳膊。是刚刚讲话的那个男人,手里拿着一支又黑又长的长枪,雨水打在金属的枪身上显得枪身在灯照下闪闪发光。他拿枪碰了碰我,示意我接住。
我鬼使神差般的单手接过了枪,出乎意料的重,以至于我差点没接住。
意料之外的分量,冰冷的触感和粗糙的防滑纹......
干。好像是个真货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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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沈文杰,年方22,闵州本地人。三个月前刚刚从一个本地的二本大学毕业,学的是管理。换言之,什么都没有学,纯粹地用了四年的无所事事换来了一纸本科文凭和因为无节制的熬夜带来的岌岌可危的健康状态。我在几个月前入职了这家公司,遇到了这位曾经被我尊称为李总,现在表面上被我尊称为李总实际上背地里称为弱智的老板。
现在回想起来,刚入职时候的每个细节似乎都在无声地呐喊着,让我赶快逃离这个破地方。比方说,老板说没有加班费,但是可以调休,但是又没说明调休是具体怎么运作的;比方说,老板说,虽然基础工资低,但是有十分可观的提成,但是又没说明具体的提成计算方式;比方说,不大的办公室里有着三分之一的空位,一度让我误以为上班时间是下午;又比方说,我还在实习的时候,有一个员工曾经私底下告诉我老板讲话“稍稍有点尖锐”......
人总是这样。总觉得自己能克服万难,就和我们从小听到大的童话故事一样,主人公通过坚持不懈的努力奋斗,敢于吃苦,最终获得了幸福的生活。当时急着找工作的我,并没有把这些征兆放在心上,加以美化和掩饰之后,得出了“这可是一个在行业和实践当中磨练自我的好机会啊”这种结论。我可真是自我催眠大师啊......
基础工资低?没关系,有提成!好好干就能月入一万!
员工流动大?没关系,我能吃苦!年轻人嘛,现在不奋斗,更待何时!
老板讲话不好听?没关系,玻璃心出来干什么活儿,不如在家里裱着算了!
没有加班费?没关系,调休凑一起放大假!连着上班而已,死不了!
三个月之后:
基础工资就那么点,作为本地人,实话实说因为开销低,勉强够用。协助了这么多项目,从来没拿到过一分钱的提成。
老板可不是讲话不好听那么简单。这个**可是又自以为是又爱摆架子啊。根本没有办法好好沟通好吗!
没有加班费,但是经常加班。调休?我看你是吃不起苦,不适合这行哦。
综上所述,员工流动率不大就见鬼了。员工流动率甚至已经夸张到,三四个月的功夫,我的右边和背后已经换了一批人了。
来人啊,喂公子吃饼!
包龙星好歹是吃到了,我们社畜甚至都没吃到啊!我一口咬在了面试时候的那张会议桌上,差点连自己的牙都保不住。
童话故事之所以叫童话故事是有他自己的道理的。我们觉得我们是那个历经千辛万苦最后获得幸福的王子和公主,事实上不是这样的。我们不是王子和公主,我们甚至不是小矮人和主人公的坐骑,我们是故事一开始恶龙肆虐的时候被烧死的那群连名字和画面都没有的群演。
《死侍2》最后瑞安雷诺兹杀掉了接下《绿灯侠》的自己。我向佛祖许愿,如果我也能穿越时空,我要回到我面试的那一天,然后杀了我的老板。
搞什么,我为什么要杀自己啊?虽然想起来刚入职的时候那个傻的冒泡的自己,总有一种想把脑袋蒙进被子里然后放声大喊的感觉,但是说真的,到现在这一步,主要问题不在我吧?
大概吧?
我摇了摇头,尽力想把我自己从负面情绪的深海当中拔出来。越陷越深对我自己没什么好处,我担心自己会像海洋之门一样,在漆黑的海底无声爆开。现在有一个更重要的事情:我得问那个弱智李总要调休。我上个双休日可都在加班——他自己亲眼看见的。
我非常不想和他打交道,但是却又不得不摆出一百二十分的恭敬去和他打交道。这就是所谓的成年人的世界吧。我尽力悄无声息地挤出一个微笑,让我自己看上去自然一点,但是我好像听到了我脸上的每一块肌肉都发出了那种放置了很久的机械突然运转起来的悲哀无力又干涩的声音。嗯,而且大概某个零件还卡住了。
摆出了一副疑似面瘫患者康复训练的表情之后,我腾的一下从我的工位上站起来,尽量昂首挺胸,大步流星,好显得我是一个积极向上,具有工作热情的年轻员工——调休这种东西根本就是不需要的!只要老板您一声令下,我能日夜不休地干到65岁,不仅分内的工作能做好,我还能连着您的鞋都一起擦了!
我一边走一边盘算着接下来的步骤。是的,他妈的,在我们公司,觐见那个弱智老板,是有一套不成文的规矩的。
Step1:静悄悄的,但是又要自信的,大步流星的走到老板的工位前;
Step2:蹲下或者跪下,尽可能的放低自己的姿态。因为老板一直懒散地瘫在椅子里,所以大部分时候我都得把屁股放在脚跟上。员工的高度可不能超过老板啊——你眼里还有等级吗?还有尊重吗?没大没小——这可是来自我同样是个超级弱智的师傅的“成年人工作场合礼仪”小课堂的内容。关于小课堂的其他内容,我们晚点再聊。
Step3:轻声细语的呼唤老总。千万不能直呼其名,得尊称李总。语气一定要轻柔,好像在呼唤一个襁褓中的婴儿,又好像在呼唤一只受惊的小猫。同时音量也不能太小,以防尊贵的李总忙于工作,听不见你的那点狗屁事情叨扰他。
Step4:无论李总说什么,都要微笑颔首,用愉快,肯定,阳光积极向上的语气回复。在回复的语句选择上,李总十分开明。无论是中文的“收到!”“好!”“没问题!”还是英文的“OK!”“Copy!”甚至是日文的“哇嘎哒!”都是可以的。只要李总听得懂就行。
Step1和2执行起来轻车熟路,没什么技术性问题。只不过第二步执行的时候我听到我的膝盖发出了咔哒的声音。这算工伤吗?跪太久了。
“李总~李总~李总~”
我对我们亲爱的李总进行了爱的呼唤。还好我没有女朋友,这么亲昵又温柔的语气,要是有对象并且被听见了,对方一定会不高兴的。不高兴还好,被误认为gay问题就大了。李总瘫坐在自己的位置上,面前的电脑上是微信窗口,电脑后面的超大曲面屏上是三国游戏界面。喂,李总,荆州要丢了。
“李总~李总~”他妈的,**,你是听不见吗?听不见就滚去看医生,配一副助听器啊。我咬紧牙关继续摒出一副微笑来,继续呼唤。
第六声呼唤之后,可能是感动了苍天,植物人被我唤醒了......一部分。
“说。”李总保持不动。甚至没有看我一眼。
“是这样的,李总,您之前说过节假日加班可以调休,上个双休日我不是加班来着吗,您也知道的,我在想我能否调......”
“加班是常态的。”我的话还没说完,李总就打断了我的发言。他一边说一边继续盯着他的三国,正在集结兵力反攻敌军,“连双休加班你都要调休?你别干了。”
什么东西?我一下愣在了原地,尽力压制住我自己想站起来摆臭脸的冲动,维持住我微笑和蹲在地上的姿态。我发誓我好像又听到关节的咔哒声了。李总转脑袋来,低头瞪着我开始了他的发言。我能感觉到他的热气扑面而来,混合着他刚喝完的咖啡味,一股脑的喷在我脸上。就好像恶龙吐息一样。史矛革吗?
“你这是什么工作态度?你自己看看,我们公司已经很轻松了,你还想要求什么?你这样要调休,你让别的同事怎么办?他们也问我要调休,我公司还怎么开?”
首先,我有不少在同行业工作的同学们,我也面试过不少同行。加班的确是常态,但是都有调休和加班费保障。甚至有些公司会开出平日1.5倍的加班费——需要1.5倍以上加班费的日子另算。
其次,双休日也是法定节假日吧?要调休有什么不对呢?你公司开不下去与我和与也?我何德何能大学毕业三个月的小二本社畜能干倒一家公司啊?
“你别干了。”李总把脸转回去。反攻大胜利。开始结算了。
我能料到他不批,但是我万万没料到他会直接逼我辞职——开玩笑,现在的就业市场,丢了工作哪里还能找回来!再说了,我做错了什么遭罪至此啊!
“李总,您误会了,我只是问一下而已。有就有,没有就没有,您有苦衷,我完全理解的。”
我为数不多的优点之一就是滑跪够快。虽然说我感觉我要哭了——别哭,千万别。
“嗯。没事,我懂。”听到我不要调休,李总的语气一下就缓和了下来。“正好,我要你做点事。”
无缝衔接,绝了。
“这个报价,你看下吧,按照每十米三万块钱来做。”
等下,等下,hold on。这是什么东西。我领导教我做报价的时候可不是这么教的——虽然说与其是教不如说是骂出来的——我听不懂他在说什么。
社畜们都知道,当自己听不懂老板在说什么的时候,就应该开始冒冷汗了。得反思自己啊!老板有什么错!老板是你秘书吗什么都要教!什么?零经验?你就不会自己在实践中悟道吗?说到底啊,还是能力低下态度不好!
所以说啊,最顶级的社畜,就连调教都不要老板亲自动手。话说回来这种优点我能写在自己的简历上吗......
“怎么,听不懂吗?你哪里听不懂?我真奇怪了,我讲的不是人话吗?哪个中文字你听不懂?现在的年轻人我真是不明白了......工作态度......不积极......没用......”
“不不,李总,抱歉,还是麻烦您解释一下这种计算方式,因为我确实没有......”重点不是现在的年轻人怎么样,而是尽快搞清楚问题在哪里,解决掉。
我奉行的沟通方式就是打直球。多陈述,多疑问,少反问,少责备。这样对于一个项目来说才是效率最高的沟通方式。讥讽,阴阳和责备不能从根本上解决问题,但是他能给那个开口的人提供地位上和情绪上的优越感——但是有什么用?到最后,因为问题解决不了而急得跳脚的那个人还是他自己,但是为了这份高高在上的优越感,他们还是会一次次地走老路。所以说,精神需求果然是人类最顶级的需求啊(笑)。
于是遵循着马斯洛的金字塔,李总发话了:“我是你的助理吗啊?我不想说,你自己看着办吧。”
典。不告诉我该怎么办,但是又要我这么做,做得出是理所应当的分内事,做不出就是工作态度不好。这是必死局吧?牙医shake it,你看到你桌上的那支铅笔了吗?我他妈的要给你变个魔术,我他妈的要让那支铅笔消失掉!
但是鉴于Step4的存在,我还是在咬牙切齿的状态下,元气满满的喊出了“好嘞!”,然后元气满满的回到了我的工位上。
办公室里面又恢复了以往的状态:没有人声,只有敲击键盘和鼠标,以及打印机油印和吐纸的声音。
我直挺挺地坐在工位上,眼睛盯着一片空白的Excel,但是电脑画面逐渐失焦模糊了起来。
算上实习已经有半年了。除了第一个月,余下的五个月,天天都是这样。每天都在被否定,新来的女同事每天都坐在我旁边叹气,没有加班费,要调休要不到,提成拿不到,还要被教做人?
因为“态度和能力”不好,我甚至吃饭都不允许坐在好地方。我领导的嘴里发出咆哮,就好像恶魔附体一般指着我,把我轰去杂物间吃饭——“你怎么敢坐在这里?把位子让给前辈,快点!你给我到那里去吃!”——然后转头看到李总,恶魔就离体而去了:“李总,来坐这里,您也来吃饭啊”。完事了还要苦口婆心的教导我“这是不成文的规矩,知道就好了,下次别再犯了。”我连着三四天做梦都梦到这一幕——发生这一切的时候整个办公室维持着日常的氛围,大家纷纷保证无视这一幕,就好像我不存在一样——然后继续嘻嘻哈哈。那个杂物间很热。堆积的杂物比我高出一个脑袋,把我笼罩在那片阴影里。
凭什么?凭什么?凭什么?
电脑画面持续失焦,我持续堕入那片无限漆黑的深海。
在办公室繁忙的日常景象当中,传出了一声无声的巨响。
我受够了。
我要杀了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