露琪儿
早上,睁开双眼,从长长的梦中醒来,是儿时和哥哥一起玩耍的回忆,耳边仿佛还听得见哥哥温柔的呼唤,他不停地叫着我的名字:“露琪儿”,“露琪儿”……不知是否由于时间的流逝,哥哥的脸已经渐渐的变得模糊,但他的笑容还是牢牢刻在我的脑海中,鲜艳如旧,他的笑容风清云淡。
“哥哥”我在心底呼唤,温热的液体从脸颊滑落,在床单上浸润散开来。
我最最亲爱的哥哥,唯一的亲人,据说在我7岁那年死了,死在一群叫尸鬼的怪物手上,在护送我到这训练学校的途中。为什么是“据说”,因为我根本没有哥哥死时的记忆,校方说是打击太大的后遗症,怎么都好,反正我对哥哥的死没有一点儿真实的感觉,我相信他还或在这世界的某个角落,不过十年过去了,我没有再见过我的哥哥。
于是我成了孤儿,在这所专门收容被尸鬼夺去家人生命的儿童的名为贾羽特殊培训学校中,理所当然地接受歼灭尸鬼的训练。现在我还在实习阶段,今天是我实习的第一天,任务是看守城门。
荒城是这片大陆上少数拥有训练学校的城市,城外日夜受尸鬼威胁的可怜人们,总希望能进入荒城,无奈人数实在太多,政府只好每月空出三天让检验合格的人进城。我们的任务就是看守好城门,以防有不合格者发难和偷偷潜进来。
刚梳洗完毕,戎易就跨了进来,“饿死了。”他懒洋洋嘀咕道,顺手从桌上拿起我刚做好的三文治啃起来。这个我儿时玩伴,知道我宿舍的门锁密码,一天到晚进来偷东西吃。
“我说你啊,学校明明就有餐厅,去学校餐厅吃啊,我每次都要做两人份,很辛苦耶!”
“自己还不是从来不去学校餐厅,还说我。”
也是,我很讨厌校方提供的食物,有种说不出来的怪味,我总是那样觉得。
“算了,吃饱了没?实习快迟到罗,走吧。”我无奈。
好不容易赶到了城门前,已经熙熙攘攘挤满了训练员,教官,候补生和等待进门的各类人。
“希望今天耶顺顺利利的。”我对戎易说。
“恩,最好浑水摸鱼又过一天。”戎易打着呵欠。
是啊,今天应该也是风和日丽,波澜不惊才对的啊。
“啪!”一个瓶子滚到我脚下,里面的药丸撒了满地,那药丸鲜红得像午夜的血色蔷薇,鲜艳欲滴,这诡异的红色是如此熟悉。
掉落瓶子的人似乎一下子就慌了,匆匆弯腰欲拣,那瞬间,他藏在兜帽里的脸露了出来——血色的双眸,没有灵魂的邪恶双眸!
“尸鬼!”候补生中有高声的尖叫。
那尸鬼受了刺激,一下子就凶性毕露,他弓腰一沉,瞬间高高跃起,扑向最近一名实习的候补生,尖尖的牙齿寒光一闪!
骨肉撕裂的声音随着惨烈的刺耳尖叫划破稀薄的空气。溅起的血花顷刻染红我的视野,刺鼻的血腥味充斥我的嗅觉神经。接着耳边便响起了一片枪声。
不愧是训练员,反应时分迅速,举起枪就朝尸鬼射去。不过不幸的是,今天的候补生实在太多,训练员的数目远远不足,谁料到尸鬼会公然大大咧咧地出现在荒城城门呢?
在场的候补生还是菜鸟级的,哪见过这种阵势,目瞪口呆立在原地。
“砰!”耳边最近处传来枪声,身旁的戎易开了枪,直接命中了尸鬼的手臂。
负伤的尸鬼疯狂地跳跃躲避,带着猎物就往门外逃窜。
惨叫声越来越远眼看就要消失不见,有些训练员见状就要追出去。
“站住!到此为止!”荻神教官喝道:“我们今天的任务不是狙击尸鬼的!”
“可是——”人群中有微弱的声音。
“这是命令!”她怒道。
于是人们默默收起枪支,面色黯然却又平静如水。
这太奇怪了,我心脏一抽,她是我们的同伴,不是吗?一起上学,一起生活,她现在正处于水深火热,眼看就要被活生生开膛破肚,撕成碎片,就因为这理由就见死不救?!
戎易见我脸色沉重,刚想出手阻止,就被我狠狠推到一边。
我追了出去,孤身一人,追去那片暗藏无数尸鬼的沉默之地。
戎易.欧肯特
最初来到这所学校的记忆已经相当模糊了,我是从何而来,为何而来,就只剩教官的一句话,你的父母被尸鬼们杀了。每次试图追忆,总是只能抓住些许灰蒙蒙的零星片段,过去似乎如同飘渺的烟雾,浮游不定,黯淡无光。
唯独与露琪儿的相遇,是我黑白记忆的一抹色彩,鲜艳欲滴到似乎永远不会退色。
儿时的记忆,学校也是灰蒙蒙般浑浊着,我们每天就只是木然地上下课,接受着一切有关于尸鬼的知识与训练,都是年幼孩童的我们,居然完全没有吵闹过,甚至有没有欢笑过我都不清楚了,有的只是压抑到无法呼吸的空气。
其他人也许渐渐就习惯了,往灰色的深处陷下去,消失在空洞的漩涡中,但是我从来就不曾习惯过这里的空气,挣扎着逃离着不知何物。
遇到露琪儿的那一天,我翘课躺在校花园的最深处,盯着那片蓝得发紫的天空发愣。
耳边若有似无的歌唱声,清脆悠长,如同晨曦的柔光,母亲的摇篮曲,恬静温润的让我的眼泪都快要掉下来。
我拨开丛丛的绿叶,寻声望去,看见了唱歌的那位短发女孩,我似乎惊扰了她,歌声遽然而止,她站在原地,一双大大的眼睛直直地看向我,安安静静,斑斑驳驳的光从浓浓的叶子间溢出,深深浅浅地印在她的洁净的脸上,眼神深邃肃静,眼波中不见一丝涟漪。
我心弦一震,她奇特的双眸,高贵神秘的紫色瞳孔中居然泛着丝丝淡淡的银光。
“你,是新生啊?”被她看到有点尴尬,我脸上烫烫的。
“……”对我的没话找话,她似乎不想理睬。
“你的歌很好听,我可以在旁边听吗?”
“不”,她回绝得毫不留情,“你会打搅到我。”
“那我不打搅你就可以了吗?”
她微微一愣,沉默一阵后,她说:“好吧。”
在那天,她到来的第一天,我遇见了她,静静听了整整一个下午的歌,那是我第一次听她歌唱,也是最后一次,以后的日子,每每当我提起她的歌声,她总是沉默以对,眼神也越来越困惑,久而久之,不去涉及成了我们的默契。
刚来的她,异常沉默,我都可以数清她每天说话的字数,我们是这所学校所收容的孩子,身世都有这样或那样的打击与毁灭,但我冥冥中觉得她有着更不能为人道的谜团,一个月后,我才知道她的名字叫露琪儿,半年后,我才看见她第一个微笑,我永远都会记得,她突然回头向我微微一笑,如同朝阳明亮的光线一般,倾国倾城,那瞬间,我似乎听见花朵放肆绽放的声音。
露琪儿,也许从那天开始,我就注定了要用生命去保护你。
相处了那么长的一段时间,我十分了解露琪儿一定不会袖手旁观,但是违抗命令的处罚是难以想象的严厉的,何况外面是如此危险,她一个人怎么面对可能成百上千的尸鬼呢?
我要阻止她。
她竟然先一步察觉到我的意图,一把推开我,我一个踉跄,心头猛地一紧——她追出去了。
唉,露琪儿,要处罚的话也要一起啊。
我也拔腿向外跑,背后隐约还听得见荻神的怒吼。
沿着血迹追了也有一段距离了,还是没有发现露琪儿的身影,我暗暗有点慌了,赶紧爬上了近处的一个高坡,举目眺望,终于发现了一个娇小的身影躲在一条荒废村子的一间破屋的墙壁下。我稍稍安定下来的心又迅速被提起——4,5只尸鬼围着刚刚是、袭击到的候补生的尸体啃食起来,肉沫与血和着流了满地,而露琪儿就躲在几步之遥的阴影中毕毕发抖。
真是有够糟糕的情况,血的腥味很快会招引更多的尸鬼,5只,趁这个数目还在我们可以应付的范围,避免夜长梦多,赶紧解决吧。
我换上狙击枪,瞄准目标,算好风速与角度,扣动机板,砰,一只尸鬼应声脑袋开花,趁它们还没有反应过来,我又放倒了两只。
仅剩的两只似乎有点明白过来,正要冲我的方向袭来,露琪儿趁机从藏身处跃出,几声枪响后,结束了一切。
我从山坡上下来,三步作两步跑到她身边。
“没事吧?”
她轻轻地摇摇头,眼神黯然空洞地看着倒在血泊中的同伴——毫无疑问,她死了,尸体残破零碎得惨不忍睹。
“至少,带回她的尸体吧?”露琪儿抬头看向我,眼神无助,我心中一片落寂与空洞,微微疼痛起来。
“不行,血腥味会引来尸鬼,太危险了!”我咬咬牙,还是残忍地说出事实。
接着是可怕的沉默。
我走到尸体前,一把扯下尸体的名牌,递给露琪儿,“留着,记忆才是最重要的。”
“恩”, 露琪儿低着头,我看不清她的表情。
还好,我们赶在关闭城门前回来了,如果过了时间,我毫不怀疑他们会就这样把我们关在外面。
刚踏进门,露琪儿突然跪倒在地,我急忙想扶她起来,谁知道她只能浑身发软地靠在我的身上。
“好可怕……”嘤嘤的呜咽模糊传来,露琪儿的眼泪掉下来,大朵大朵的水迹在地面散开如同绽放的莲花。
“好可怕,呜……”
背着露琪儿走在回校的路上,她温热的泪水打湿了我的背,缓缓流进我的脖子,原来,眼泪的温度是如此炙热,到了几乎要把我灼伤的地步,我心中一阵空荡荡的难过。
“我知道你一定会来救我的,”露琪儿的声音幽幽传来,迷幻的像在梦境之中,“谢谢。”
露琪儿,你永远也不需要向我道谢,你知道为什么吗?
一觉醒来,睁开双眼,看到的是一片洁白的天花板,纯净到没有一丝的杂质。跟露琪儿回来之后,被关进这间悔过室已经快十天了吧,连一句辩解都不给,那班可恶的训练员,真是的——
十天来,我最想知道只是隔壁的露琪儿怎么了,关在这5米见方的只有白色的悔过室一定很不好受吧,希望她不要太难过就好。违反命令,不经同意擅自离城,两条大罪,如果惩罚就只是单纯的关禁闭,那未免太便宜我们了,应该还有什么在后面等着我们,事情决对没有这么简单,我有如此的预感。
正这样想着的时候,广播响了起来:“4286号候补生露琪儿,4230号候补生戎易,禁闭时间完毕,请立马到中央教员室报到。”
门打开后,外面新鲜的空气吹了进来,然后我见到了隔壁的露琪儿正茫茫然地站起来,十天了,她好像瘦了许多,她本来就讨厌学校提供的食物,这几天大概没吃什么吧。
很奇怪,我们居然没有相见的喜悦,空气沉重的怎么都化不开,沉默地,压抑地。后来回想起来,大概是一种强烈的不详预感深深把我们笼罩得喜悦不起来吧。
“十天的禁闭,好好反省过了吧。”荻神训练员用如她齐耳短发一样利落干冷的声音说道,“本来你们的处罚应该远不止如此简单的,但是顾念到你们歼灭了5只尸鬼,作为候补生,这成绩还算优秀,组织决定给你们一个将功补过的机会。”
也就是说,我们还是有利用的价值这个意思吧,如果连做棋子的资格都没有的话,我毫不怀疑他们会关我们一辈子的禁闭。
“你们知道前些日子发现了天之遗址的事吧。”荻神嘴角诡异地上扬,我身体一震,抬头对上了露琪儿神色凝重的眼睛。
天之遗址,是那居住在“神迹”,高高在上翱翔在长空,优雅冷漠的贵族最为之重视的东西,一生在搜寻的东西,向来都是直属于贵族旗下管理的,最高的机密,为什么会在荻神的嘴中提到?
“以下讲的将属于国家的最高机密,泄露任何一个字,立刻处决。”荻神把一堆资料扔在桌面,“事实上,那个遗址很不幸地被尸鬼占据着,所以贵族请求我们的合作,把遗址里所有的尸鬼清除掉。但是,我们似乎遇到预料之外的抵抗呢。”
“总之,一句话,组织准备派遣更多的人员去调整与支援,你们就是其中之一,明天出发,这是你们的验证,完毕!”
她居然就这样把我们扔出了教员室。我和露琪儿面面相觑,“哎,”我无奈地叹了口气,“‘贵族请求我们的合作’,应该是不得不合作吧,本来组织就是贵族在背后支持的,那些贵族,只会在天上飞来飞去,却掌握着一切,真叫人不爽。”
“在贵族面前,连政府也不过是摆设罢了,”露琪儿看着手中的资料,“也就是,我们能把这次的任务搞定,犯规的事就一笔勾销的意思吧。”
“恩,明天出发啊——”
“现在我们最应该做的是——”
“洗澡吧,十天没洗了——”
“是啊,而且,我好饿哦。”
洗澡完毕,喝着露琪儿泡的咖啡,我们似乎把明天的任务抛之脑后了。“明天就要出发了,今晚还是早点睡吧。”我把咖啡杯轻轻放在桌上。
“恩。”露琪儿淡淡应着,咖啡腾起的烟雾环绕在她长长的柔软睫毛上,看得我有点发呆,“呐,戎易,今晚能一起睡吗?像我们小时候那样——”露琪儿的脸微微有点红,波澜不惊地盯着面前的咖啡。
“好啊——”
情况其实不糟糕,尽管心情有点沉重,但我们起码还在一起,只要能像现在这样,露琪儿好好的在我的怀里,我能闻到她身上淡淡的香气,就没有最糟糕的情况。
“明天会发生什么状况也说不定呢,”露琪儿幽幽的声音从黑暗中传来,“对不起,把你拖下水——”
“你这样说的话,我要生气了。”我在被窝中握住了她的手。
“恩——”
黑暗中,我似乎又感觉到眼泪炙热的温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