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全屋内弥漫着雨水、铁锈和一种奇异的、类似机油烧灼后的微甜气味。
洛肯站在门口，目光在昏迷的少女和那扇被熔穿的厚重装甲门之间来回扫视。
高温武器，精准切割。这不像是废土上常见的掠夺者手段，他们更热衷于爆炸物和蛮力，追求的是威慑和破坏，而不是这种……近乎艺术般的穿透。能做到这一点的势力屈指可数，而且无一例外，都不是荒漠上任何人能惹得起的存在。
师父的警告在他耳边嗡嗡作响，比屋外的雨声更令人烦躁。
他走到门边，伸手触碰那仍然温热的金属边缘，切口光滑得不可思议，显示出极高的能量聚焦和瞬间释放。
对方装备精良，且目的明确。
那么，这个少女，她到底是什么？为什么会被这样的敌人追击，又为什么偏偏逃到了他这个几乎被遗忘了的安全屋？
洛肯回到她身边，蹲下身，仔细检查着她腹部的伤口。仿生皮肤撕裂，露出底下精密的金属骨架、交错的数据线和疑似液压管道的结构，淡蓝色的冷却液混合着雨水，仍在缓慢渗出。
这不是普通的义体改造人，改造人不会流出蓝色的冷却液，内部结构也截然不同，他反倒是想起师父曾经模糊地提及过旧时代的传说，一种完全由机械构成，却拥有自我意识的存在。
“是机器人吗……”洛肯低声自语，这个词陌生而拗口。
电火花已经微弱了许多，似乎她的系统进入了某种强制休眠以保护核心。她的面容苍白，但线条柔和，除了那非人的瞳孔颜色和内部构造，外表几乎与人类少女无异，这种程度的仿生技术，同样远超废土常见的义体改造。
麻烦，一个天大的麻烦。
他应该立刻离开，按照原计划，只是回来看看，然后寻找下一个据点，或者去接一些新的委托，像往常一样活下去，而不是在这里对着一个来路不明、被强大未知势力追踪的非人造物发呆。
雨声淅沥，敲打着铁皮屋顶，发出单调的，持续的声响。
洛肯的目光落在少女微微蹙起的眉头上，即使是在失去意识的状态下，她似乎也在承受着痛苦，那句微弱的话也再次浮现
“……能杀了我吗？”
那不是求饶，而是求死。究竟经历了什么，会让一个存在如此绝望？
他沉默地站起身，环顾这个安全屋。这里曾经储备了一些物资，但师父离开的那天，他带走了大部分有用的东西，只剩下一些笨重或废弃的装备。角落里堆着一些生锈的工具、几块防雨布和半箱过期的口粮
半晌，他低低地咒骂了一句，声音沙哑，几乎被雨声吞没。
他动作粗暴地扯过那块最大的防雨布，铺在屋内相对干燥的角落。然后，他弯腰，手臂穿过少女的膝弯和腋下，将她抱了起来。
她的体重比看起来要沉一些，金属骨架带来了额外的分量，但仍在洛肯可以承受的范围内。
触手之处，是冰冷湿润的仿生皮肤和底下坚硬的机械结构，这种触感极其怪异。他绷着脸，将她放在防雨布上，用布的边缘粗略地盖住了她裸露的身体和腹部的伤口，至少看起来能隔绝一些寒意。
虽然他不确定她是否能感觉到冷。
做完这一切，他退开几步，靠在对面的墙壁上滑坐下来，霰弹枪横在膝头，帽檐下的眼睛警惕地盯着门口，也分神留意着地上的少女。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这么做。
是同情？这是荒漠上最无用的情绪。是好奇？可好奇害死猫，这是师父常说的话。
或许只是因为在那双淡灰色的、求死的眼睛里，他看到了某种和自己一样，被这片废墟世界彻底遗弃的孤独。
雨丝毫没有停歇的意思，天色在雨幕中愈发昏暗，安全屋内的光线逐渐消失，只剩下雨水从破洞漏下砸在地面的细微声响，以及身边少女几乎微不可闻的、带着轻微电流杂音的……呼吸声？
洛肯没有生火，那太显眼了。他只是静静地坐在黑暗里，如同一尊沉默的石像，只有偶尔调整姿势时，湿透的衣物摩擦发出轻微的声响。
时间在雨声中缓慢流逝。
突然，角落里的少女发出一声极轻微的呻吟。
洛肯瞬间绷紧了身体，手指无声地握紧了枪托，瞄准她的方向
防雨布窸窣作响，她似乎动了一下，盖在身上的布料滑落少许，露出肩膀。在她腹部的伤口处，一点微弱的蓝光极有规律地闪烁起来，频率很慢，像一颗濒死的心脏。
然后，她那淡灰色的瞳孔，在浓重的黑暗中，一点点重新亮起了微光。它们先是茫然地聚焦在屋顶的破洞上，看着雨水落下，然后缓缓地、极其艰难地转向洛肯的方向。
四目相对。
黑暗中，只剩下雨声，和一种几乎凝滞的寂静。
少女的嘴唇翕动了一下，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发出了一丝气音。
洛肯没有动，也没有说话，他只是看着她，眼神在阴影里晦暗不明。
过了很久，他用那柄霰弹枪的枪口，轻轻推了推放在两人之间地板上的半瓶净水——那是他之前从越野车上带下来的，也是他身上仅剩的、还算干净的资源。
水瓶在粗糙的地面上发出轻微的摩擦声，停在了离她不远的地方。
这是一个信号，无关信任，只是一种最基础的、在废土上偶尔也会出现在死敌之间的试探性姿态。
然后，他重新握紧枪，恢复了之前的姿势，仿佛刚才那个动作从未发生过。
他的声音低沉，穿透雨幕，清晰地落在她的耳中，带着不容置疑的冷硬：
“等你能说话了，告诉我两件事。”
“第一，你是谁。”
“第二，那扇门，是谁，用什么东西熔穿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