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肯的问题悬在潮湿的空气中,像冰冷的雨滴,等待着落地。
少女淡灰色的瞳孔微微转动,视线艰难地聚焦在那半瓶水上,又缓缓移回到洛肯身上,她的嘴唇再次翕动,喉咙里发出细微的、仿佛零件卡涩的咯咯声。
“我……”她的声音比之前更加破碎,电流的杂音几乎盖过了原本的音调,每一个字都像是耗尽了巨大的能量
“……不……记得……”
洛肯的眉头蹙起,握枪的手指稍稍收紧。
不记得?这在荒漠上是常见的托词,也是最拙劣的谎言之一。
似乎察觉到了他的不信任,或是仅仅为了延续那微弱的意识流,她极其缓慢地、幅度极小地摇了摇头。这个动作却让她腹部的蓝光急促地闪烁了几下,引得几颗新的电火花爆开,映亮了她瞬间因痛苦而扭曲的脸庞。
“……忘记……了……”
少女的视线试图聚焦在他脸上,却失败了,她发出一声极其轻微的、像是系统过载的嗡鸣。
“……模块……受损……”
“谁攻击了你?”洛肯追问,身体前倾了几分,试图将她飘散的意识拉回,“那扇门,是谁熔穿的?”
“……不……知道……没有…”她的话语破碎不堪,似乎还想说些什么,可最后只挤出一个单调的音节
“……空…”
空?
没等洛肯细想,她的身体猛地绷直了一瞬,像是过载的电路最后挣扎,腹部的蓝光疯狂乱闪,然后骤然熄灭。
她那刚刚凝聚起一丝微光的瞳孔彻底暗淡下去,变得如同两颗失去生命的灰色玻璃珠。刚刚还勉强支撑着的头颅无力地垂向一边,靠在冰冷的防雨布上,再无动静。
一切又归于沉寂,只剩下屋外永恒般的雨声。
又停机了。
洛肯盯着她,保持着警戒的姿势足足过了几分钟,确认她不再有任何反应后,他才缓缓放松了紧绷的肌肉。
“空……”
他低声重复了一遍那个音节。是名字?还是指她什么都不记得的状态?
啧。
他现在几乎可以肯定,她的构造,她流出的冷却液,她这种如同机器断电般的“昏迷”方式……一切都指向师父口中那些早已湮灭在旧时代尘埃里的传说。
而那个能用高温武器瞬间熔穿装甲门的敌人,目标就是她。他们是否知道她在这里?他们会不会循迹而来?
洛肯的目光扫过那扇被摧毁的门,雨水正从那个完美的圆形缺口泼洒进来,在地面上积成水洼。
这个安全屋已经不再安全,它变成了一个显眼的靶子。
他不能在这里久留。
但是……把她丢在这里?
他看了一眼那具毫无生气的、冰冷的机械躯体,她一个人留在这,和之前他离开的那些尸体没什么区别,雨会埋了她,然后那些未知的敌人会找到她,回收或者彻底销毁。
这原本该是最合理、最符合荒漠生存法则的选择。
可是……
他想起她抬头时那双灰色的眼睛,里面盛着的不是威胁,不是狡诈,而是一种近乎纯粹的、对终结的渴望和巨大的空洞。
沉默良久,洛肯猛地站起身。
他走到屋子角落,在那堆废弃的工具里翻找起来,锈蚀的金属零件互相碰撞,发出刺耳的声响。
最终,他扯出一大张相对厚实的油毡布和几根粗硬的塑料捆扎绳。
雨声掩盖了他所有的动作,他将油毡布铺开,然后走到少女身边。他犹豫了一下,伸手穿过她的膝弯和后背,尝试将她抱起。
出乎意料的是,这次她轻得吓人。
不清楚是什么原因,刚刚金属框架带来的重量消失了大半,现在的重量远比她看起来的体积要小,甚至比一个同龄的人类少女还要轻上许多。
这种异常的轻盈感反倒显得格外诡异,仿佛他抱起的不是一个实体,而是一个被掏空了内在的精致外壳。
他用油毡布将她的身体严严实实地包裹起来,只留下少许灰白色的发丝露在外面。接着,他用捆扎绳将包裹捆了好几道,打上死结。
做完这一切,他将她扛上肩头。那重量轻得几乎让他错觉自己只是扛着一捆空心的金属和塑料,与那扇被熔穿的厚重装甲门形成了荒谬的对比。
最后看了一眼这个充满回忆却又被彻底破坏的安全屋,洛肯扛着肩上的包裹,迈步走入门外无边无际的雨幕之中。
他必须离开这里,立刻,马上。
荒漠在雨季隐藏着无数危险,流沙变得更多,某些异变生物也更加活跃。但他更担心的是那些可能随时出现的、拥有恐怖武器的追踪者。
雨水冰冷地打在他脸上,也打在他肩头那个毫无声息的、轻得过分的包裹上。
洛肯调整了一下姿势,将霰弹枪握在另一只手里,深一脚浅一脚地向着荒漠更深处、另一个更隐蔽的临时据点方向走去。肩上的重量很轻,却沉甸甸地压在他的心头。
他不知道自己捡回了什么,一个灾难?还是一个转机?
只有雨,不停歇地下着,冲刷着一切痕迹,也掩盖着所有的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