霰弹枪的枪口,那双冰冷的眼睛,与少女淡灰色瞳孔中无法抑制的、如同精密仪器过载般剧烈收缩的恐惧光芒,在幽绿的光线下形成了无声的对峙。
洛肯在少女眼皮颤动的瞬间,他手中的枪就已经如同拥有自我意识般抬起、瞄准,这是无数次生死边缘磨砺出的本能,快过思考。
可令他意外的是,少女在看清枪口时,瞳孔急剧放大,里面倒映出的不是敌意,而是他最熟悉不过的东西,纯粹的、几乎要溢出来的恐惧。
这种恐惧表现的过于真实,让她整个身体都呈现出一种僵直的状态,连细微的颤抖都停止了,像是被瞬间冻结。
这不是伪装,洛肯能肯定,至少不完全是。
两人就这样在沉默中对峙着,只有洞穴外永不停歇的雨声,以及蓄电池运行时轻微的嗡鸣。
几秒钟后,洛肯的食指微微一动,并非扣动扳机,而是从扳机护圈外移开,轻轻敲击了一下枪管,发出“叩”的一声轻响。同时,他持枪的手臂极其缓慢地、带着明确的非攻击意图,放低了一寸,让枪口不再正对她的眉心,而是指向了她耳侧的地面。
这是一个微弱的缓和信号
“看来电池没有白费,至少能开机了”
少女的瞳孔依旧紧盯着他,或者说,紧盯着那虽然移开但威胁依旧存在的枪管。她的嘴唇抿得发白,没有血色的仿生皮肤下,似乎能看到细微的电流加速流动的微光。
“呃……”
一个几乎听不见的单音节,从她喉咙里挤出来,带着电流过载后的沙哑。
“还记得什么?”洛肯问,目光扫过她的脸,不放过任何细微的表情变化,他依旧靠坐在石壁旁,保持着随时可以发起攻击或防御的距离。
少女的眼睫剧烈地颤动了一下,视线终于艰难地从枪管上挪开,试图与洛肯对视,但很快又像是被烫到一样垂落,聚焦在自己腹部那微弱脉动的蓝光上。
“……空白。”她的声音破碎,词汇量似乎也因为核心的受损而变得匮乏,“……任务……失败……恐惧……”
和之前零散的信息差不多,洛肯的眉头蹙得更紧。是记忆真的严重受损,还是她仍在谨慎地隐藏?
“名字?”他换了个更直接的问题。
少女茫然地摇了摇头,灰白色的发丝摩擦着粗糙的防雨布。“……没有……识别码……错误……无法读取……”
洛肯沉默了片刻,视线扫过她腹部的伤口和旁边连接的蓄电池。
“你之前说的‘空’是什么意思?”
“空……”少女重复了一遍,灰色的瞳孔里泛起涟漪,但最终只剩更深的迷茫,“……不知道……感觉……很空……”
看来是问不出更多了,洛肯不再纠结于身份,将问题转向更现实的威胁。
“之前的那扇门,”他抬了抬下巴,示意洞口的方向,尽管那里被荆棘丛遮挡,“谁熔穿的?为什么追你?”
听到这个问题,少女的身体猛地一颤,那种深入骨髓的恐惧再次清晰地浮现出来。她甚至下意识地试图蜷缩身体,腹部的伤口和僵硬的关节让她发出了一声像是痛苦的机械嗡鸣。
“……光……”她的声音带着无法抑制的颤抖,“他们……很亮……很快……痛……然后……逃跑……”
她的描述零碎而抽象,洛肯压根不知道这是什么意思。但“光”、“很快”、“很亮”这些词汇,与那扇被高温瞬间熔穿的装甲门却完美吻合。
“他们是什么谁?哪个势力的?”洛肯追问。
“……不……知道……”少女的声音带着哭腔,尽管机械合成的音调让这种情绪显得怪异,“……标记……锁定……逃不掉……”
标记?锁定?
洛肯的心沉了下去。
对方很可能有追踪她的手段,这个洞穴,他自己,也许已经暴露在危险之下。
他盯着她,少女因为回忆和恐惧而微微发抖,淡灰色的眼睛里蒙着一层水汽,混合着无助和绝望,看上去异常脆弱。
这种脆弱出现在一个能流出蓝色冷却液、内部是精密机械的造物身上,产生了一种说不出的强烈违和感。
他的指腹感受着扳机冰冷的弧度,只要稍微施加压力,子弹就能射入她腹部的那个伤口,眼前的这个家伙在几秒内会彻底化为废铁,这也是最安全的选择,一了百了,将这个突如其来的麻烦和潜在的危险彻底清除。
但看着她此刻的样子,一个念头不受控制地冒了出来:如果丢下她,她会不会在下一秒就被那道“光”追上,彻底化为乌有?就像师父一样,消失得无声无息?
然后自己又会回到那种一眼望不到头的日子里去,一个人,继续漫无目的的流浪……
他不想这样……
洛肯深吸了一口洞穴里冰冷混浊的空气,又看了一眼地上的少女,做出了决定
“听着,”他的声音恢复了之前的冷硬,“我不管你是谁,从哪里来。但你现在惹的麻烦,可能已经把我拖下了水。”
少女抬起头,茫然地看着他。
“在你恢复更多记忆,或者那些‘光’找上门之前,”洛肯指了指她腹部的蓄电池连接线,“你暂时跟着我。别耍花样,也别拖后腿。否则……”
他没有说完,但目光再次扫过手中的霰弹枪,意思不言而喻。
少女怔住了,似乎花了点时间处理这段话的含义。过了好几秒,她才极其轻微地点了一下头,声音微弱但清晰了一些:
“……明白。”
洛肯不再看她,将注意力转向洞穴入口和外面持续的雨声,肩上的伤隐隐作痛,精神上的疲惫更甚,他也不知道带上她是否正确,也不知道她究竟是什么东西
但他已经做出了选择。
雨,还在下,但有些东西,已经悄无声息的改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