洞穴内的寂静被雨声填满。
洛肯没有再说话,只是维持着警戒的姿态,目光时而扫过洞口,时而落在蜷缩在防雨布上的机械少女身上。
能量补给似乎稳定了她的状态,腹部的蓝光呼吸般规律地闪烁着,但她的眼神依旧空洞,大部分时间都只是茫然地盯着洞穴顶部,或者因为洛肯偶尔移动带来的细微声响而微微颤抖。
洛肯从板条箱里翻出所剩无几的压缩口粮,撕开包装,机械地咀嚼着。干硬的食物刮过喉咙,带来些许真实的饱腹感,提醒他还活着。他看了一眼少女,犹豫了一下,将另一包口粮和水瓶推到她附近。
“要……吃点吗?”
他问得有些生硬,毕竟对于一个人形机械体是否需要食物,他毫无概念。
少女的视线缓缓聚焦在口粮上,灰色的瞳孔里闪过些许困惑,随即是更深的茫然。她轻轻摇了摇头,动作依旧不是很灵活。
“……能量……补充……足够。”她指了指腹部的连接线,声音微弱但比之前连贯了些许,“……消化系统……非必要功能……可能……已损坏。”
洛肯收回目光,不再多问,他自己解决了食物,把包装纸塞回箱子。沉默再次降临,只有雨声和蓄电池的嗡鸣。
时间在压抑的等待中流逝,又过了一会,洛肯扒开荆棘丛,看着外面的天色由深灰转为一种朦胧的亮灰色,意味着时间意义上的“白天”已经到来,但雨势并未减弱。
他知道,他们不能一直待在这里,这个据点缺乏长期生存的物资,更重要的是,停留越久,被追踪者发现的概率就越大。
“我们得离开。”他转过身,声音打破了沉寂。
少女的身体几不可察地绷紧了一下,灰色的眼睛望向他,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依赖和更多的惶恐。
“……去……哪里?”
“往南,穿过这片荒漠,有个废弃的补给站,能找到些有用的东西。如果运气好的话……”
洛肯一边说,一边开始利落地收拾所剩无几的物资,剩余的口粮和净水片被他塞进一个看上去有些旧的背包里。
“反正比在这里等死强。”
他在另一个箱子底部找到了一件师父留下的旧斗篷,灰扑扑的颜色,厚实耐磨,有些地方已经磨得发亮,但足够宽大。他又扯了一块相对干净的防雨布。
“把这个穿上。”他将斗篷和防雨布扔到她身边,“把你肚子那里的……伤口,遮严实点。还有这个,”他指了指那依旧连接着的蓄电池,“不能一直带着它走,你得试试看,断开连接后,你还能维持多久。”
少女低头看了看腹部的连接线,又看了看洛肯,似乎在进行某种计算。几秒后,她伸出仍然有些僵硬的手,小心翼翼地碰了碰腰侧的接口。
“……能量水平低下……但可以维持基础活动……”她汇报着自检结果,“预计……可持续运行……四十八至七十二标准小时……取决于活动强度。”
洛肯不太明白“标准小时”是多久,但大概能理解她的意思:两三天。
“足够了,路上再想办法。”
他点了点头,伸手准备断开连接线。就在他的手指触碰到接口的瞬间,少女突然抬手,冰凉的手指轻轻搭在了他的手腕上。触碰很轻,带着机械的僵硬感,却让洛肯动作一顿。
“……名字。”她仰起脸,灰色的瞳孔在幽绿光线下格外清澈,又带着一种程序般的执拗,“你……名字。我……需要……一个标识。”
洛肯看着那只搭在自己手腕上的手,修长,苍白,指节分明,与人类无异,但触感却冰冷而僵硬。
他沉默了几秒,抽回手,顺势拔掉了连接线。少女腹部的蓝光闪烁频率加快了一瞬,又恢复了平稳。
“洛肯。”
他闷声回答,继续手上的动作,将蓄电池妥善包裹起来。
“……洛肯?”少女重复了一遍,发音有些生涩,她依旧看着他,似乎在等待什么。
洛肯拉上背包拉链,将霰弹枪背在身后,目光扫过她灰白色的短发和那双过于干净的眼睛,雨点击打岩石的声音密集得让人心烦。
“克洛伊。”他突然开口,声音不大,几乎要被雨声盖过,“以后你就叫克洛伊吧。”
这个名字脱口而出,没什么特别的理由,或许只是因为师父很久以前偶然提过,旧时代某个无关紧要的故事里,有个角色叫这个名字,听起来不算刺耳。
“克……洛伊?”少女缓慢地重复着,灰色的瞳孔里似乎有微光流转,她低下头,看着自己摊开的手掌,仿佛在确认这个代号与自身的关联。
“克洛伊……收到。”
洛肯没再理会她这种近乎自言自语的确认行为。他走到洞口,再次仔细观察外面的情况,雨幕依旧厚重,能见度很低,但这或许也是种掩护。
他转过身,将那个较大的背包背好,看着少女笨拙地将防雨布裹在身上,再披上那件宽大的旧斗篷。
斗篷几乎将她整个人都罩住了,只露出一小截灰白色的发梢和苍白的下巴,她尝试站起来,双腿的关节发出抗议般的摩擦声,身体摇晃得厉害。
洛肯站在原地,没有伸手去扶,看着她艰难地调整重心,靠着岩壁一点点撑起身体。
这是一个测试,测试她是否真的具备基本的行动能力,也测试她是否值得他投入更多的资源。
最终,她勉强站直了,虽然看起来一阵风就能吹倒,但确实站住了,斗篷下摆遮住了她的脚踝,整个人像是一个被布料包裹的、摇摇欲坠的幽灵。
“能走?”洛肯问。
“……可以。”她的声音从斗篷的兜帽下传来,闷闷的。
他不再多说,弯腰把那块油毡布和翻出来的杂物重新放回箱子,最后检查了一遍洞穴,确认没有留下太多痕迹,随后走到入口处,拨开荆棘丛。
冰冷潮湿的空气夹杂着雨丝立刻涌了进来,夜空比之前更亮了一些,但依旧被厚重的乌云压抑着,呈现出一种病态的灰白色。
“那就赶紧跟上。”
他简短地说完,率先钻出了洞穴。
少女迟疑了一下,迈开了僵硬的步伐。她的动作起初很笨拙,像是刚学会走路的孩童,每一步都踩得小心翼翼,生怕失衡,但很快,她的系统似乎开始自适应调整,步伐逐渐变得稳定,虽然依旧缓慢,却不再那么踉跄,她沉默地跟在洛肯身后,保持着两三步的距离,像一道灰色的影子。
两行脚印在沙地上延伸,很快又被不断落下的雨水冲刷、抹平,一前一后两个身影,在无尽的雨幕和荒芜中,渺小得如同随时会熄灭的火星。
洛肯没有回头,耳朵始终留意着身后的动静。那缓慢、拖沓,却持续不断的脚步声,像某种节拍器,敲打在这个被雨水浸泡的、孤独的世界里。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这么做,名字意味着认同,意味着区别,意味着她不再只是“那个机械造物”。
也许只是因为,在这片望不到头的废土上,有个能回应的“存在”,哪怕只是个残缺的、冰冷的机械,也比彻底的死寂要好那么一点点。
克洛伊,他在心里又念了一遍这个陌生的音节。
希望这不是个错误的决定
他想着,抬手抹去了脸上的雨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