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肯闭着眼，但并未真正入睡，在废土上放松警惕等和自杀没什么区别，更何况身边还带着一个来历不明的东西。
他能听到克洛伊那边细微的、几乎不可闻的声响，大概是内部元件运作的嗡鸣，又像是她偶尔调整姿势时，布料与岩石摩擦的声音。
雨声是永恒的背景音，单调而压抑……
突然，一阵极其轻微、却与雨滴落下的节奏截然不同的“嘀嗒”声传入洛肯耳中，他猛地睁开眼，锐利的目光瞬间锁定克洛伊的方向。
只见斗篷的下摆处，原本深色的布料晕开了一小片更深的湿痕，一滴淡蓝色的液体正从边缘凝聚，然后落下，砸在脚下的沙地上，发出轻微的“嘀嗒”声，迅速被雨水稀释，随后新的液滴又快速形成。
是她的冷却液。
洛肯的心沉了一下，他原本希望伤口能因为静止而稍微稳定，现在看来，持续的移动和低温可能让情况恶化了。
“喂！”
他出声，声音带着刚休息完的沙哑。
克洛伊似乎吓了一跳，猛地抬起头，灰色的瞳孔里闪过一丝慌乱，像是做错了事被抓住的孩子般下意识地用手捂住斗篷下摆的湿痕，但这个动作无疑是欲盖弥彰
“……泄漏……检测到。”她的声音很低，带着一种程序化的汇报感，却又透出些许无措，“尝试启动内部应急凝固程序……但相关模块响应失败。”
洛肯没说话，只是站起身，走到她面前蹲下，伸手掀开了那部分斗篷和防雨布。
少女腹部的伤口暴露在他眼前，情况比在洞穴时看起来更严重一些，可能是跋涉中的颠簸导致内部某些细微的管路进一步破裂，淡蓝色的冷却液渗出的速度明显加快了，将周围残破的仿生皮肤和金属结构染得一片狼藉。
他不耐烦的“啧”了一声
克洛伊的身体因为他的靠近和审视而微微颤栗，瞳孔微微收缩，紧盯着他脸上的表情，试图分析出下一步的指令或……惩罚。
洛肯没有继续看她，而是从自己背包侧袋里扯出一卷之前找到的、还算干净的绷带，又拿出一小块用于引火的、吸水性很差的柔软纤维布。
他动作算不上温柔，用纤维布尽可能吸掉伤口周围多余的冷却液，然后拿起绷带卷，开始一圈一圈地往她腰腹缠绕。
绷带触碰到伤口周围的敏感区域时，克洛伊的身体不受控制地轻颤了一下，发出一声极轻微的、夹杂着电流短路般的抽气声。
洛肯的动作顿了一瞬，抬眼瞥了她一下，少女紧咬着下唇，灰色的眼睛里有水光闪烁，不知道是雨水，还是某种模拟出的生理反应。
他什么也没问，继续手上的动作，将绷带缠得紧紧的，施加压力以期减缓液体流失，最后打了个牢固的结。
“暂时只能这样。”他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尘，“能坚持就坚持，坚持不住提前说，别走到一半散架了。”
他的语气依旧冷硬。克洛伊低头看着腰间粗糙但结实的绷带，手指小心翼翼地触碰着布料表面，一种无法被简单地归类为“感激”或“恐惧”的感觉在核心中涌现。
这更像是一种被处理的“对象”与被“维护”的“工具”之间模糊界限带来的混乱。
“……谢谢。”
她最终选择了一个符合社交协议底层逻辑的词汇，声音细微。
洛肯没回应，只是重新背起背包和枪，望向外面依旧滂沱的雨幕。
“该走了，天黑前要找到下一个能过夜的地方。”
两人再次踏入雨中的荒漠。
经过短暂的休息和简单的处理，克洛伊的步伐似乎稳健了一些，但洛肯能看出，那是一种她系统强行优化能耗和动作模式的结果，本质上的损耗仍在持续。
他刻意放慢了一点速度，不再像之前那样只顾自己前行。
路途沉默无言，除了风雨声，只有两人踩在湿沙上的脚步声。
然而，这样勉强维持的状态并没有持续太久，大约过了半个小时，就在洛肯稍微放松一点的时候，身后的突然传来一声轻哼，紧接着是什么东西摔在沙地上的闷响。
他迅速转身，看见克洛伊单膝跪在泥泞中，双手撑着地面，斗篷的兜帽完全滑落，露出苍白的脸和紧蹙的眉头，腹部的绷带已经被染成了明显的蓝色。
“……左腿膝关节……伺服电机……输出不稳定……”她喘息着，声音里的电流杂音明显加重，“警报……平衡系统……无法继续前进了”
持续的行走和低温，终于让本就受损的躯体出现了更严重的问题。
洛肯站在原地，看着跪在泥水中的机械少女，雨水打湿了她的头发，顺着脸颊滑落，那双灰色的瞳孔望着他，里面不再是单纯的恐惧，还有一种努力过后依然失败的无力感，以及等待最终判决的平静。
他深吸一口气，走到克洛伊身边，将霰弹枪甩到胸前，然后背对着她，弯下了腰。
“上来。”
克洛伊愣住了，仰头看着洛肯并不宽阔、甚至有些单薄的背脊。
“快点！”洛肯的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烦躁，“不想变成废铁就别磨蹭。”
克洛伊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伸出双臂，环住了洛肯的脖子，洛肯托住她的腿弯，猛地发力，将她背了起来。
她依旧很轻，轻得让他觉得不真实，但这份轻盈此刻却成了另一种沉重的负担，洛肯调整了一下姿势，确保枪还能随时使用，然后迈开了脚步。
克洛伊伏在他的背上，身体因为僵硬和不适而微微颤抖，她能感受到洛肯背部传来的体温，以及他因为负重而稍微心跳和呼吸声。
这是一种极其陌生的接触，与她冰冷的机械躯体形成鲜明对比。
“……对不起……”她把脸埋在斗篷的布料里，声音闷闷地传来，带着清晰的、类似程序错误的颤音，“增加了……你的负担……”
洛肯没有回答，只是抿紧了嘴唇，更深地低下头，对抗着迎面而来的风雨和脚下泥泞的道路。
雨还在下，天色渐渐暗沉。
背负着额外重量的少年，沉默地行走在荒芜的雨幕中，背上的机械少女也沉默着，只有那不断渗出的淡蓝色冷却液，悄无声息地滴落在行进的路线上，像一行眼泪，又迅速被无情的雨水冲刷殆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