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洞穴已经有一段时间了。
雨依旧不紧不慢地下着，带着一种渗透骨髓的执拗。沙地被浸泡得更加泥泞，每一步踩下去，都像是踩在吸饱了水的海绵上，发出“咕叽”的声响，抬起脚时又带着不小的阻力。
洛肯沉默地走在前面，兜帽压得很低，雨水顺着帽檐汇聚成线，滴落在他早已湿透的肩膀上。
他没有回头，但全部的感官都像延伸出去的触角，牢牢捕捉着身后那个存在。
克洛伊跟得很吃力。
尽管系统在不断调整步态算法，试图优化这具破损躯体的移动效率，但理论终究敌不过现实，深一脚浅一脚，仿生关节在每一次失衡的调整中都会发出细微的“嘎吱”声，像是生锈的齿轮在强行转动。
腹部的伤口处，持续的空缺信号干扰着她的平衡核心，让她走起来有些微不可察的摇晃。
她像一只刚学会走路就受伤的幼兽，沉默而倔强地跟在猎人身后，不敢落后，也不敢靠得太近。
洛肯的背影像一堵移动的墙，隔绝了部分风雨，也带来了无形的压力。那把霰弹枪斜挎在他背上，冰冷的金属枪管随着他的步伐轻轻晃动，每一次晃动都牵动着克洛伊的神经。
那是毁灭的象征，是她恐惧的源头之一。
可奇怪的是，在这片无边无际、充满未知危险的雨幕荒漠中，这个携带着毁灭的背影，却也成了她此刻唯一能依附的坐标。
“轰隆！”
远处天际滚过一阵闷雷，声音被厚重的云层和雨幕压抑，显得沉闷而压抑。
克洛伊被这突如其来的巨响吓得一个趔趄，系统瞬间拉高了警戒等级，脚下一滑，整个人不受控制地向前扑去。
“唔！”
她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呼，双手下意识地在空中乱抓，试图找回平衡。
预想中摔倒在冰冷泥泞里的触感并没有传来。
一只戴着半指战术手套的手，精准而有力地抓住了她的手臂。力道很大，让她感觉仿生皮肤下的压力传感器发出了轻微的报警。
洛肯不知何时已经转过身，兜帽下的眼神依旧没什么温度，带着一丝被打扰的不耐。
“看路。”他声音低沉，带着雨水的湿气，“废土上的雷声杀不死人，但摔断腿会。”
克洛伊借助他的力量站稳，慌忙低下头，斗篷的兜帽滑落，露出灰白色的短发和苍白的后颈。“……抱歉。系统……对高分贝噪音……反应过度。”
洛肯松开手，仿佛触碰了什么不洁之物，在自己湿透的裤腿上随意擦了擦手套上沾到的泥沙。他没有立刻继续前进，而是抬头看了看灰蒙蒙的天空，雨滴直接打在他的脸上，顺着下颌线流下。
“麻烦。”他低声咕哝了一句，不知道是在说这天气，还是在说她这个累赘。
克洛伊沉默地站在原地，手指悄悄揪紧了斗篷下摆。一种难以言喻的情绪在她的核心处理器中生成，不是恐惧，也不是任务失败的焦虑，更像是一种……笨拙带来的挫败感。
她分析不出这种情绪的代码来源，只知道它让她的内部运算出现了一瞬间的凝滞。
—— —— —— —— ——
又走了一段路，雨势丝毫没有减弱的意思。洛肯在一处倾斜的巨大岩石残骸下找到了一个勉强可以避雨的小小凹陷处，虽然无法完全挡住随风飘来的雨丝，但至少比直接暴露在旷野中要好。
“休息一会。”
他简短地宣布，然后便自顾自地走到岩石最深处，卸下背包和霰弹枪，靠坐着滑坐下来，从背包里掏出那所剩无几的压缩口粮，撕开包装，面无表情地开始咀嚼，干涩的食物需要用力才能咽下，拿出水壶，小心地喝了一小口，润湿喉咙。
克洛伊安静地站在凹陷处的边缘，那里几乎没有什么遮挡，雨水依旧能打在她身上。
她看着洛肯，一种奇怪的观测模式自动启动，视觉传感器将每一个细节放大、记录：他咀嚼时下颌肌肉的牵动，吞咽时颈部的线条，还有他眼中那份与年龄不符的、深不见底的疲惫。
视线从洛肯身上移开，茫然地投向四周被雨水模糊的荒漠景象，灰色的瞳孔里没有任何情绪波动，只有一片空洞的映照。
洛肯已经吃完了东西，包装纸随手扔在地上，靠着冰冷的岩石，闭上眼，似乎想抓紧时间恢复体力。
但没过几秒，他又睁开了眼睛，目光落在了依旧站在雨里的克洛伊身上。
宽大的旧斗篷湿漉漉地贴在她身上，勾勒出略显单薄的轮廓，灰白色的发丝被雨水黏在脸颊旁，水滴不断从发梢和下颚滴落。她就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像一尊被遗弃在雨中的雕像。
洛肯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克洛伊。”他开口，声音因为疲惫而有些沙哑。
克洛伊闻声转过头，灰色的瞳孔在雨幕中像蒙上了一层雾气。
“你……”洛肯顿了顿，似乎觉得这个问题有点蠢，但还是问了出来
“……冷不冷？”
她显然没预料到这个问题，瞳孔微微放大，系统快速检索着与“冷”相关的感知数据流。体表温度传感器持续传来低於常规运行阈值的读数，仿生皮肤下的精密元件在低温环境下工作效率确有下降，关节的僵硬感也与低温有关。
“……冷。”她给出了一个基于传感器数据的、客观的肯定答案，紧接着又快速补充道，语气平静得像是在汇报系统状态，“低温会导致非核心元件运行效率下降，关节润滑度降低，但……目前没有达到影响核心功能的临界点，可以忍受。”
换句话说，冷，但没有太多影响，至少不会像人类那样因此生病或死亡。
洛肯看着她那张被雨水打湿的、没有任何表情变化的脸，听着她那毫无波澜的、分析仪器般的回答，心里那种怪异的感觉又升腾起来。
他沉默了几秒，然后有些不耐烦地朝自己身边、那块相对干燥点的岩石位置偏了偏头。
“靠过来点。”他说道，语气依旧生硬，“雨水会加速金属锈蚀，你想让自己变成一堆废铁吗？”
虽然这个理由听起来更像是在说服他自己。
克洛伊愣了一下，处理器花了点时间解析这句话背后的意图。这是命令？还是某种意义上的关心？后者可能性似乎极低。
她还是依言挪动了脚步，走到洛肯所指的位置。
这里确实能避开大部分直接落下的雨水，只有偶尔被风吹进来的雨丝。靠近之后，她能更清晰地感受到从洛肯身上散发出的微弱生物热辐射，与周围环境的冰冷形成对比。
她学着洛肯的样子，靠着岩石慢慢滑坐下来，双手抱着膝盖，将身体蜷缩起来。这个姿势似乎能减少热量的散失，也能让腹部的伤口感觉稍微安稳一点。
两人之间隔着半米左右的距离，没有人再说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