越野车的引擎声在雨幕中显得沉闷而尖锐,轮胎碾过湿沙,留下两道深陷的辙痕。
洛肯靠在车窗边,看着雨水模糊了窗外的景色,荒漠在雨中呈现出一种诡异的寂静,似乎连风都变得迟缓。
“前面就是拾荒者的聚落了。”
棱刺的声音从驾驶座传来,面具下的语调依旧平稳,不带任何情绪。
洛肯摩挲着霰弹枪的枪管,金属表面被雨水浸得冰凉。那时候师父就是在这附近消失的,也刚好是一个雨季,雨水冲刷着沙地,把所有的痕迹都抹得一干二净。
“停车。”他突然开口。
棱刺侧头看了他一眼,面具下的呼吸声短暂地停滞了一瞬。“你确定?”
“嗯。”
车辆缓缓停下,引擎的轰鸣渐渐减弱。洛肯推开车门,雨水立刻顺着缝隙灌进来,打湿了他的裤脚。
“我还有任务。”棱刺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你自己小心。”
洛肯没有回答,只是静静的将车门关上,引擎再次轰鸣,越野车的尾灯在雨幕中渐渐模糊,最终消失在灰暗的天色里。
他独自站在雨中,聚落比上次来时更破败了。雨季让本就摇摇欲坠的棚屋显得更加不堪一击,几处屋顶已经塌陷,塑料布在风中无力地飘动。
泥泞的地面黏稠而冰冷,每一步都像是踩在腐烂的躯体上。洛肯穿过几座已经完全倒塌的棚屋,破碎的玻璃和锈蚀的金属碎片散落一地,被雨水冲刷得发亮。
这里曾经是拾荒者的据点,如今却只剩下废墟。
他的脚步在一座低矮的铁皮屋前停下。屋顶的铁皮早已锈蚀穿孔,雨水从缺口处灌入,在地面积成一片浑浊的水洼。
这是他和师父最后待过的地方。
洛肯伸手推开摇摇欲坠的铁门,锈蚀的铰链发出刺耳的呻吟。屋内一片漆黑,只有雨水从屋顶的破洞中漏下,在地面上砸出细小的水花。
记忆中的画面在脑海中浮现——师父坐在角落的油灯旁,擦拭着那把老旧的霰弹枪。昏黄的灯光映照着他历经沧桑的脸,眼神却依旧锐利如刀。
“记住,小子,”师父的声音在回忆中响起,“在这片废土上,信任是最奢侈的东西。”
他握紧了手中的霰弹枪,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半年前,师父离开了,没有告别,没有解释,就像一滴水消失在荒漠中。
洛肯深吸一口气,冰冷的空气灌入肺部,带着雨水和铁锈的味道,那种感觉终于清晰起来——是孤独,像这雨季一样无休无止的孤独。他的人生就像眼前这片被雨水浸泡的废墟,看不到尽头,也找不到意义。
他转身离开这座破败的屋子,朝着聚落深处走去。
荒漠上的安全屋不止这一处,但他还是会经常回来看看。
雨势渐大,砸在聚落的废墟上发出密集的敲击声。洛肯又穿过几条狭窄的巷道,来到一座半埋在地下的混凝土建筑前。
等下——
这不太对——
安全屋的门采用的是厚达30毫米的装甲钢,理论上可以硬抗一发小口径火炮或一枚火箭弹,但现在——
门被熔穿了。
一个直径约1米左右的完美圆形缺口出现在门的中央,边缘的金属仍泛着暗红色的余热,雨水滴落在上面,立刻蒸发成白雾。
洛肯的瞳孔骤然收缩,拇指无声的拨开霰弹枪保险,他缓缓靠近,每一步都谨慎而无声。
有人来过。
而且用的是高温武器。
雨水顺着他的帽檐滴落,打湿了他的肩膀,他侧身贴在门边,蹲下身,从地捡起一根断裂的合金管扔进门上那个缺口,随后屏住呼吸,但过了很久,想象中的爆炸或枪响并没有出现,只有金属碰撞的声音在安全屋里回荡
一秒。
两秒。
没有动静。
他猛地转身,枪口指向屋内——
然后僵在了原地。
安全屋紧挨着门口的角落里,蜷缩着一个身影。
灰白色的短发被雨水打湿,紧贴在苍白的脸颊上。少女身上只有一件被撕碎的白色衬衫和一条白色内裤,布料残破不堪,几乎遮不住身体。
最触目惊心的是她腹部的伤口——撕裂的仿生皮肤下露出精密的机械结构,几根导线垂落在外,时不时迸出细小的电火花。
雨水顺着她的身体流下,在地面上汇成一滩淡蓝色的水洼。
洛肯的呼吸停滞了一瞬。
义体改造者?
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少女似乎察觉到了他的存在,缓缓抬起头,她的瞳孔是淡灰色的,像是被雨水稀释过的天空,此刻却黯淡无光。
“你……”
她的声音微弱得几乎听不见,机械合成的音调中夹杂着电流的杂音。
“……能杀了我吗?”
洛肯的枪口依旧对准她,手指扣在扳机上,却没有立刻动作。雨水顺着他的手臂滑落,滴在地面上,与少女身下的淡蓝色水洼混在一起。
不,不对。
他没有见过哪位义体改造者能替换身体内部的主要器官
难道是……
“谁把你弄成这样的?”他低声问道。
少女的嘴角扯了扯,似乎想笑,却只发出一声机械的嗡鸣。
“……不重要了。”
她的身体微微颤抖,腹部的伤口迸出几颗电火花,机械结构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洛肯沉默地看着她,雨水顺着他的下巴滴落。
师父的声音再次在脑海中响起——
“信任是最奢侈的东西。”
他缓缓放下了枪。
少女的瞳孔微微扩大,似乎有些惊讶。
“为什么……?”她的声音断断续续,像是随时会熄灭的烛火。
洛肯没有回答。他盯着她腹部的伤口,淡蓝色的液体仍在缓慢渗出。
“还能动吗?”他问。
少女摇了摇头,动作微弱得几乎看不出来。
洛肯沉默了几秒,随后走上前,伸手抓住她的手臂,随后用力将她拖向屋内干燥的角落,雨水从她的发梢滴落,在地面上拖出一道淡蓝色的痕迹。
少女愣了一下,她明显没料到眼前这个人的举动,但眼下她的情况无法再让她做出任何反应了,只能任由洛肯拽着她向屋内走去
“别……管我了……”
她的声音越来越微弱,瞳孔中的光芒逐渐暗淡。
洛肯没有理会她的话,只是加重了力度,直到将她拖到屋内淋不到雨的地方,少女的瞳孔已经完全失去了光芒,身体也不再动弹。
他盯着她看了几秒,随后转身走向门口,雨水从门口的破洞中飘进来,打湿了他的脸颊。
师父说得对。
信任是最奢侈的东西。
但此刻,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想这样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