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在连绵的雨幕中彻底暗沉下来，像一块脏兮兮的灰色抹布，被无形的手一点点拧紧，最后只剩下浓得化不开的墨黑 雨水敲打万物的声音更加清晰，也更显空旷，整个世界都被浸泡在了这无休止的潮湿中。
洛肯背着克洛伊，在逐渐变得昏暗的天色和毫无减弱迹象的雨幕中艰难前行。
每一步都比之前费力，湿透的沙地吞噬着靴子，背上多出的重量在加速消耗着他的体力。
克洛伊很安静，几乎一动不动，只有偶尔因为洛肯踩到不平处产生的颠簸，她会发出一声极轻的、压抑的机械嗡鸣，环在他颈前的手臂也会下意识地收紧一点。
她能感觉到洛肯脖颈处皮肤下血管的搏动，温热而有力，与她自身冰冷的内部循环形成了奇异的对比。这种近距离的接触，让她核心处理器中那些关于“威胁”和“恐惧”的底层代码，与不断涌入的“生物热辐射”、“稳定节律”等感官数据产生了冲突，逻辑回路有些过载，只能维持着一种僵直的静止状态。
“喂！”洛肯喘着气开口，声音混在雨声里有些模糊，“再坚持一下，别睡着了。”
他记得一些旧时代的故事里，受伤的人在寒冷中睡着会很危险，虽然不确定这对一个机械体是否适用，但他还是下意识地提醒。
“……没有睡眠模式。”克洛伊的声音从他肩后传来，闷闷的，带着电流的杂音，“只是……在降低非必要能耗。”
“哦…”
洛肯不再说话，专心寻找可以过夜的地方，天色越来越暗，雨中的能见度急剧下降，必须尽快找到遮蔽所。
幸运的是，在黑暗完全降临前，他在一处风蚀严重的岩壁下发现了一个凹陷的浅洞，比之前的洞穴小很多，但足够遮挡大部分雨水，位置也相对隐蔽。
他小心地将克洛伊放下，让她靠在干燥的岩壁上，克洛伊的左腿似乎完全僵住了，落地时发出一声轻响，她闷哼一声，靠着墙壁才勉强站稳。
洛肯迅速检查了一下周围，确认没有近期生物活动的痕迹，然后才卸下装备坐了下来。连续的战斗、跋涉，再加上背负一个人，就算在荒漠上生活了这么长的时间，16岁的身体也早已到了极限。
从背包里拿出最后一点压缩口粮，三两口将其吞下，胃里有了点东西，但饥饿感并未完全消失，反而更加清晰地提醒着他资源的匮乏。
拿出水壶，这次他没有犹豫，直接递到了克洛伊面前
“这个对你的内部结构，有影响吗？”
克洛伊看着水壶，略带迟疑的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
“水……可用于辅助散热，但……不是主要冷却剂。目前……外部散热需求低，不建议浪费。”
“让你喝就喝点。”洛肯不由分说地将水壶塞到她手里，“你的声音都快变成破收音机了，跟缺水有关也说不定。”
她看着怀中的水壶愣了好久，才慢慢的模仿起洛肯之前喝水的动作，小心地抿了一口。
冰凉的液体流过，虽然无法被吸收，但确实带走了一丝内部元件运行产生的微小热量，并且湿润了发声单元的振动膜。
“……谢谢。”她将水壶递回去，声音似乎清晰了一点点。
洛肯接过，拧好盖子，重新放回背包。洞外已经完全黑了下来，只有雨水敲打岩石的声音，密集得让人心慌，洞内一片漆黑，连荧光棒的幽绿也没有了。
两人陷入沉默，黑暗放大了所有的感官，洛肯能听见克洛伊那边细微的、时断时续的系统运行声。闻到了雨水、泥土、自己身上汗水和血腥味混合的气息，以及从克洛伊身上散发出的、淡淡的类似机油和电路板烧灼后的微甜气味。
这种气味并不难闻，却时时刻刻提醒着他，身边的“同伴”并非人类。
不知过了多久，或许只有十几分钟，在洛肯几乎要被疲倦拖入浅眠时，克洛伊的声音再次响起，很轻，带着一种说不清的脆弱
“……洛肯。”
“嗯？”
“……人类……在身体机能受损，并且……环境恶劣的时候……”她停顿了一下，像是在组织语言，“……会感到……‘痛苦’，对吗？”
洛肯看向她的方向。黑暗中，克洛伊也正看着他，灰色的眼睛在透出淡淡的微光，像“清晨”时分的夜空，里面没有任何人类应有的痛苦表情，只有纯粹的好奇，或者说，一种试图理解和模仿的努力。
“会。”洛肯言简意赅地回答，“很痛。尤其是伤口沾了水，或者冷的时候。”
克洛伊低下头，看着自己紧紧缠绕着绷带的腹部，伸出手指，慢慢地触碰了一下。
“……我……也有类似的……传感器信号。”她轻声说，“数据显示……损伤区域……存在持续的……高强度异常刺激反馈。逻辑上……这应该被归类为……需要规避的……负面状态。”
她抬起头，眼神里透出真正的困惑：“但是……为什么……我没有像人类那样……产生强烈的……回避和……应激反应？我的系统……只是将其记录为……‘需要关注的参数’……”
看着她缺乏表情的脸和那双充满理性疑问的眼睛，让洛肯心里那种怪异的感觉又浮了上来。她不是在抱怨痛苦，而是在分析“痛苦”这种概念为何没有在她身上引发应有的效果。
“因为你是个机器。”洛肯移开目光，声音有些干涩，“机器感觉不到疼，只会报告故障。”
克洛伊沉默了，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喃喃道
“……所以……‘痛苦’……是区分……你……和我的……关键参数之一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