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肯被这个问题问住了。
黑暗中,他看不见克洛伊的表情,只能感受到那双微微发光的灰色瞳孔正一眨不眨地“锁定”着自己。雨水的声音填充着沉默的间隙,仿佛在等待一个并不存在的答案。
区分“你”和“我”的关键参数?
在废土上,活着就是呼吸,就是寻找下一口食物,就是扣动扳机干掉威胁,就是努力不被这片绝望的土地吞噬。
谁会在意“痛苦”这种奢侈又无用的感觉是区分什么的参数?
“……也许吧。”他最终含糊地应道,声音带着疲惫的沙哑,“会痛,会怕,会饿,会冷……大概就是活着的证明。”
“证明……活着……”克洛伊低声重复着,她低下头,看着自己交叠在腹部的手,“那么,我……不会真正感到‘痛苦’,不会因恐惧而失控,不需要常规食物摄取,低温仅影响效率而非生存……这些是否意味着,我并非‘活着’?”
她的语气平静得像是在评估一台报废的发电机,但话语里的内容却让洛肯感到莫名的烦躁。
“谁知道。”他有些不耐地打断她,“活着本身就不是什么好事,感觉不到痛苦说不定是种幸运。”
他想起巷道里那些倒在血泊中的尸体,以及那种雨水也冲不散的铁锈味,至少她不会像那些人一样……
“可是……幸运?”克洛伊抬起头,微光瞳孔在黑暗中闪烁,“观察你的行为模式:你会寻找遮蔽处避免体温流失,会处理伤口防止感染,会因饥饿而进食。这些都由‘不适’或‘痛苦’驱动,是高效的生存逻辑。而我……”
她顿了顿,“我的系统仅会报告‘参数异常’,比如冷却液泄漏或关节输出不稳定。我遵循‘跟随洛肯’的指令,但无法从生理层面理解你为何愿意背负我这个累赘,导致自身能量加速消耗,这不符合逻辑效益最大化原则。”
洛肯哑口无言。
他该怎么跟一个可能是机器人的家伙解释,带上她只是一时冲动,是某种连他自己都无法理解的,对孤独的本能抗拒?
这感觉毫无逻辑,甚至愚蠢,却让当时的他伸出了手。
“随你怎么想。”他索性放弃了思考,将身体往岩壁上靠了靠,闭上眼睛,“不符合就不符合吧,荒漠上到处都是错误,不差你这一个。”
洞内再次陷入沉默,只有克洛伊体内细微的嗡鸣声证明着她仍在运行。
过了一会儿,洛肯几乎快要被疲倦淹没时,又听到她开口,这次声音更轻,带着一种试探性的、模仿人类好奇心的语调:
“……那……‘悲伤’呢?和‘痛苦’一样吗?它……也是活着的参数之一吗?当你说‘活着不是好事’的时候,系统检测到你的声纹波形出现了不同于愤怒或疲惫的扰动……”
洛肯的身体瞬间绷紧,眼睛在黑暗中猛地睁开,他讨厌这种被剖析的感觉,就像是自己所有的秘密都被彻底暴露出来。
“这不关你的事。”他的声音骤然变冷,像结了冰。
克洛伊似乎感知到了他语气里的变化,立刻噤声,微微缩了缩身体,体内的嗡鸣声也降低了一个度,仿佛进入了低功耗的待机状态。
“……抱歉,涉及未授权隐私数据。请求拒绝。”
洛肯没有回应,只是重新闭上眼睛,努力驱散心头那团莫名的滞涩。他讨厌这种感觉,讨厌被一个机器看穿,哪怕只是无意间的扫描。
雨还在下,无休无止。
他听着雨声,听着身边那个非人存在的微弱运行声,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意识到,他们之间横亘着一条巨大的鸿沟,不仅仅是钢铁与血肉的差别,更是存在方式与感知世界的根本不同。
她无法理解他的痛苦和悲伤,正如他无法理解她将一切视为“参数”和“逻辑”的世界。
所谓的“一起”,或许只是在这片无尽的雨幕中,两个截然不同的孤独个体,暂时并行的一条微弱轨迹。
不知过了多久,就在洛肯的意识终于开始模糊时,他感觉到一个冰冷、坚硬的东西轻轻靠在了他的手臂上。
是克洛伊的头。
她似乎是因为系统进入低功耗状态,机体失去了一些主动维持平衡的能力,无意识地倾斜了过来,灰白色的发丝擦过他的皮肤,带来一丝微凉的痒意。
洛肯身体一僵,下意识想推开她。
但最终,他只是动了动嘴唇,没有发出任何声音,也没有移动手臂。
黑暗中,他维持着这个别扭的姿势,任由那个冰冷的、充满故障的机械造物靠着自己,像荒漠中两块偶然靠在一起的顽石,在冰冷的雨夜里,汲取着微不足道、且本质迥异的些微暖意。
他依然不知道带上她是对是错。
但至少这一刻,这片令人窒息的黑暗和雨声,似乎不再是他一个人独自承受了。
哪怕身边的“同伴”,可能连“陪伴”的真正含义都无法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