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幕低垂,厚重的云层压得很低,吞噬了星光,只剩下偶尔闪过的电流在云层深处翻滚,雨滴零星地落下,打在龟裂的地面上,发出细碎的声响。
昏黄的路灯在雨幕中投射出模糊的光晕,光线被水汽折射,忽明忽暗地摇曳。冷风裹挟着雨丝穿梭在狭窄的巷道中,带着潮湿的寒意,吹散了空气中弥漫的血腥味,却又很快被雨水刷进地面的缝隙里。
少年的身影在雨夜中显得很渺小,他穿着一件宽大的兜帽衫,帽檐拉得很低,遮住了大半张脸。
雨水顺着布料滑落,在他的肩膀上留下深色的水痕。手中的霰弹枪被雨水打湿,金属表面泛着冷光,触感冰凉而坚硬,正如他现在的心情。
巷道中堆满了东倒西歪的尸体,雨水冲淡了血迹,将它们稀释成浅粉色,在地面上蜿蜒流淌,最终渗入泥土。
清点完最后一具尸体,确认没有人落下后,他从外套的内衬下拿出一部防水终端,指尖在屏幕上敲击几下,发送了一条简短的信息:
[任务完成。11具,坐标已标记。]
回复来得很快,像是早就在另一端等着:
[雨季还这么勤快?]
光标在省略号后闪烁三秒,又跳出新消息:[报酬加了20%防潮费。]
他的拇指悬在键盘上方停顿两秒:
[尸体?]
[别管了,让雨埋了吧。]
终端屏幕映着他被雨水泡白的指节,远处传来闷雷,他抬头看见云层裂开一道缝隙,墨绿色的荧光像渗漏的机油般淌在积水的弹坑中。
他决定不再停留,将终端重新塞回衣服内衬,转身离开。
雨势渐大,砸在巷道的金属废料上,发出清脆的回响,几颗星星在云层缝隙中闪烁了一瞬,随即又被翻滚的乌云吞没。
穿过几条窄道,雨水顺着他的帽檐滴落,打湿了他的睫毛。小巷的出口处,偶尔路过的行人裹紧防雨斗篷,低头快步前行,没有谁注意到这个从雨幕中走出的少年。
两旁的店铺破败不堪,橱窗早已碎裂,但仍有一些还未完全报废的霓虹灯闪着微光,雨水从缺口处灌入,在地面积成小水洼。偶尔划过的闪电照出几辆报废汽车的残骸,它们的车身被雨水冲刷得发亮,轮胎深陷在泥泞中,仿佛早已被世界遗忘。
他朝着人群相反的方向走去,直到离开那座废墟,踏入那片他在熟悉不过的地方
荒漠
雨中的它呈现出一种奇异的寂静,沙粒被雨水浸湿,不再随风飞扬,而是黏结成块,踩上去发出沉闷的声响。
沙丘的轮廓在雨幕中变得模糊,偶尔一阵风掠过,卷起几滴雨水,打在他的脸上,冰凉刺骨。
少年缓缓走到一座较高的沙丘前,坐在湿漉漉的沙地上,身体微微向后倾,靠在斜坡旁。他没有摘下兜帽,只是将霰弹枪放在一旁,双手环抱在胸前,目光穿过雨水,望向远方那道将世界一分为二的光幕。
他叫洛肯,今年16岁
光幕在雨中显得更加朦胧,幽冷的荧光被水汽折射,像一层半透明的纱,从地面一直延伸到天际线上。
这个世界之前是什么样的呢?
洛肯不知道。
他没有经历过,从他有记忆起,这片大地就是如今的模样。
只有师父曾告诉过他零星的片段——那个时代,废墟还是城市,荒漠还是绿洲,雨水不会带着刺骨的寒意,人们也不会为了生存而互相厮杀。
直到光幕出现的那一天,一切都变了……
雨滴落在他的手上,顺着指节滑落。
洛肯低头看着自己的掌心,修长而有力,曾经无数次握枪,无数次扣动扳机。
他已经忘记了自己杀了多少人,也不知道自己还会杀多少人。 他只是在做自己唯一会做的事,也是师父唯一教会他的事。
手指轻轻摩挲着霰弹枪的表面,感受着雨水浸润后的金属质感。
这把枪是师父送给他的礼物,也成了他的依靠。它不会说话,不会抱怨,只是沉默地陪着他度过一个又一个黑夜。
但这一次,师父离开了,只剩下了它。
洛肯的目光再次落在那片光幕上,心中突然涌起了一种莫名的情绪,无法说清楚这是什么,是愤怒?是无奈?还是悲伤?他不知道,他只能静静地感受着这种情绪在心中蔓延,水顺着他的脸颊滑落,分不清是雨还是别的什么。
“你还在这待着干什么?”
突然响起的声音打破了雨夜的寂静。
洛肯的身体微微一僵,缓缓转过头,看到一个身影正从沙丘的另一侧走来。来人穿着一身黑色的防雨作战服,脸上戴着全覆式面具,雨水顺着面具的棱角滴落。
“棱刺?”洛肯说,声音被雨幕压得低沉
“雨季的沙地走起来费劲,你倒是挺快。”
被称做棱刺的高大身影停在他身旁,雨水顺着他的作战服褶皱流下,在沙地上砸出细小的坑洞。“联络人说你该回去了。”
洛肯轻笑一声,目光仍盯着光幕。“怎么,怕我被雨冲走?”
棱刺沉默了一会儿,新落下的雨水在他的面具上划出蜿蜒的痕迹。
“雨再大点,车会陷进沙里。”
“那就等雨停。”
“不会停的。”他的声音有些急切,但很快恢复了平静,透过面具传出,带着机械的冷感,“雨季刚开始,至少还要一个月才会结束”
洛肯终于转过头,雨水顺着他的眉骨滑下,在颧骨上留下一道湿痕。
“你怎么知道?”
“气象站的残骸还能用。”棱刺顿了顿,“至少以前的数据是这么记载的。”
洛肯没接话,只是重新看向光幕。
它像是一幅被水晕开的画,边缘模糊不清。
“在看什么?”棱刺问。
“看雨。”洛肯说,“你说,光幕那边也在下雨吗?”
棱刺顺着他的视线望去,雨水在荧光屏障上撞碎,溅起细小的光点。“不知道。”
“那你说,以前的人会喜欢这种天气吗?”洛肯又问,声音轻得几乎被雨声盖过。
棱刺沉默了片刻。
“也许吧,毕竟他们不用在雨里杀人。”
“呵……”
洛肯扯了扯嘴角,没笑出来。他伸手接住一滴雨,看着它在掌心碎裂。
“活着真麻烦。”
棱刺转头看他,面具下的呼吸声平稳而机械。“麻烦也得活。”
洛肯站起身,霰弹枪在手中转了个圈,雨水从枪管甩出,在沙地上溅起几粒湿沙。“走吧,趁车还能开。”
两人一前一后走向沙丘背面,改装越野车的引擎声混在雨里,像是某种困兽的低吼。
洛肯拉开车门,雨水顺着他的袖口滴在座椅上。棱刺坐上驾驶座,引擎轰鸣着撕开雨幕。车辆缓缓驶离,轮胎碾过湿沙,防滑链卷起的泥浆甩在挡泥板上,发出沉闷的啪嗒声。
在灯光照亮的前方,雨线清晰可见,像是无数细小的银针扎向大地
洛肯靠在窗边,看着雨水在玻璃上蜿蜒而下,然后越下越大,远处的光幕若隐若现,成了另一个世界的幻影。
这场雨,也不知道会下多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