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仙看着那片海。
她看见了祭海深处那些沉浮的残骸，那些被献祭的万界，那些在血色中永远凝固的纪元。
她还看见了祭海之上那片更加幽暗、更加深沉的所在。
那里，雾霭缭绕，天地昏暗。
荒芜的高原死气沉沉。
厄土，亘古长如此。
没有人知道它的起源，也无人可预测它的终点。
天穹阴沉，不祥的气息弥漫，无穷岁月以来，冰冷的冻土常年被诡异之力笼罩，沉闷而压抑。
边缘区域，偶尔有腐烂的生物穿行，有时也能看到少量诡异生物走出高原，但都是寂静的，没有一点嘈杂声。
整片高原浩瀚无垠，纵然大千世界坠落，也难以填满一隅之地，即使是准仙帝也走不到它的尽头。
厄土深处有至高存在的尸体，四分五裂，很多个纪元过去，依旧血淋淋，从未风干。
强大如至高生物，也落得这样凄惨的下场。
厄土，一片让人绝望的土地！
自古至今，它从未改变过，极致的压抑与危险，让无数文明火光熄灭，化成废墟，从来无人可以对抗。
时光长河流经这里亦颤栗，断裂。
月仙的目光在那片高原上停了一瞬，面露思索。
“一切不祥的源头在这里。”
那一瞬间，整片厄土都在颤栗，似乎随时都要彻底解体。
天穹在崩裂，冻土在龟裂，虚空在坍塌。那些亘古以来从未改变过的荒芜景象，此刻像是被人从根基处掀动，每一寸土地都在发抖，每一缕不祥的气息都在溃散。
月仙没有刻意出手，她只是不再完全收敛自身的气机。
如今，她的一举一动、一念一息，都蕴含着超越古今未来一切存在的力量。当她以帝者之姿注视这片天地时，那注视本身便是无上威压。
高原之上，厄土深处，无数诡异一族的强者在同一刻抬头。
他们之中有准仙帝，有仙王，有真仙，是诡异一族无数纪元以来积累的底蕴，数量之多，难以计数。
他们曾在无数个纪元中覆灭文明，屠戮苍生，将一片又一片璀璨的诸天化为废墟。
可此刻，当月仙的目光落在他们身上，他们全部僵住了。
无声无息，它们的肉身在那一瞬间瓦解，元神在同一刻崩灭，道则在刹那间断碎。那些碎片如同被风吹散的尘埃，飘散在厄土的风中，连一丝痕迹都没有留下。
可死亡不是终点。
因为那道目光不止落在此刻的它们身上，还落在了过去的它们身上，落在了未来的它们身上。
它穿透了岁月长河，穿透了时光海，穿透了一切时间与空间的维度。
它葬灭了它们的三生。
过去，现在，未来。
三生皆灭。
它们从无数个纪元之前便不再存在，在无数个纪元之后也不会存在。
它们曾经走过的一切痕迹都被抹去，曾经留下的一切传说都被抹除，曾经影响过的一切因果都被斩断。
没有人记得它们，没有人知道它们曾经存在过。
那些还在沉眠的诡异仙帝，那些在厄土更深处蛰伏的恐怖存在，全都在同一刻感受到了那股气息。
仙帝在颤栗，始祖被惊醒。
他们同时抬头，同时向上看去，同时追寻那道注视的源头。
可那道注视已经消失了。
月仙的身影，已经不在上苍之上了，她逆流而上，从当世走向过去，从今天走向万古之前。
她看到了一个又一个被诡异葬灭的文明，看到了至高存在陨落时的绝望，看到了万灵覆灭时的悲鸣，看到了整片天地被黑暗吞噬时的寂静。
至高存在。
那是超越了准仙帝的存在，在各自的纪元中，他们就是天地间最高的那一列。
可即便如此，他们依然陨落了。
那些至高存在，都曾是惊天动地的存在，都曾庇护过一方天地，都曾以为自己能够对抗一切。
可当诡异一族真正降临的时候，他们才发现，自己真的挡不住。
最终，月仙站在时光海的上方，低头看着那片无边无际、无始无终的海，她想要追溯真正的源头，却发现有莫名的力量在阻止她，始终不能临近。
“超越仙帝的力量吗？”
月仙轻语，虽然并非不能尝试强行闯过，但若是真如此，恐怕时光海都将沸腾，彻底不复存在。
那并非她所愿。
不过今天看到的也足够多了，她收回目光，从时光海的深处走回，走过祭海，走过上苍，走过诸天，走过界海，一路走回天庭山。
方才经历看似很久，实则不过片刻之间。
月仙从虚空中走下来，落回小院，白衣如雪，眉眼清冷，神色淡然。
石昊正坐在石桌旁，手里端着一杯酒，见她落下来，便笑吟吟地站起来，把酒杯往她面前一递。
“来，敬仙帝大人一杯。”
月仙看了他一眼，接过酒杯，仰头饮尽。
石昊哈哈大笑，又从桌上拿起酒壶，给自己倒了一杯，举起来，冲她晃了晃。
“我石昊的媳妇，诸天万界独一位的女帝！”
他顿了顿，然后咧嘴一笑：
“恭喜。”
月仙看着他，唇角弯起，她没有去接他手里的酒杯，只是伸手在他肩上轻轻拍了一下。
“少贫，说心里话。”
石昊眨了眨眼，他刚想说，自己说的就是心里话，可是在月仙的眼神杀下，最终还是脱口道。
“可恶，又被你落下了！”
这时候，月仙才终于笑出声，道：
“那就好好修行去。”
……
与此同时，界海的彼岸。
黑暗之地。
四道身影跪伏在地，久久没有起身，那是四尊准仙帝，可以说是黑暗动乱的成因之一。
所谓的起源古器便是出自他们之中，昔日的帝落时代，陨落的那尊准仙帝也是因他们而死。
可就是这样四尊存在，在感受到那至高无上的仙帝气机之后，便瞬间清醒，没有一丝犹豫，朝着对岸的方向，直接跪了下去。
“真正的帝！”
苍帝开口，他那具枯瘦如干尸的身躯跪在地上，九色帝冠歪斜着，灰发铺了满地。
他的眼白灰暗，瞳孔中两盏金灯却亮得吓人，死死盯着界海对岸的方向，一动不动。
他在此地图谋无尽岁月，血祭自己的天庭，更是以黑暗子民献祭，一切都只是为了成帝。
可是怎能想到，在那片被他们视作黑暗子民孕育之地的地方，竟会有真正的仙帝诞生！
鸿帝跪在他身侧，紫金冠束得端端正正，可那混沌气模糊的面容之下，那双枯井般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
羽帝跪在最前方，背脊挺得笔直，黑发垂落，眼睛里是一种近乎虔诚的专注。
他们也都沉默，同样无法理解，但仙帝那般存在根本不可能作假。
“我们去朝圣！”
跪在一旁的灭世老人一改往日的平静，一脸狂热地说道。
他昔日险些成就仙帝，在四帝之中辈分最高，实力最强，有开天辟地第一帝之称。
昔日，他尝试突破仙帝之时，自身崩坏，寸寸断裂，元神亦如此，莫名就走向了毁灭，不得已封印了自己。
如今有真正的仙帝降世，他如何不激动？
朝闻道，夕死可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