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托尔吉尔的亡父重归安宁后,托尔吉尔和村民们拿出莫尔库维德最好的食物和最好的酒水以及最真挚的感谢盛情款待了我整整三天。
感谢我帮助他找回了家传的宝剑,化解他父亲的怨念。三天后的清晨,收拾好东西的我牵着斯弗莱卡到村口,托尔吉尔和一众村民前来送行。
“海尔吉哥哥,谢谢你送老领主爷爷回到了女神的殿堂。”小女孩向我感谢道,我笑了笑,摸了摸女孩的头。
托尔吉尔走上前,佯装严肃地摇了摇小女孩的肩膀:“平时见生人连话都不敢说,今天倒学会主动开口了?”
小女孩的脸一下子红了,像只怕人的小猫一样转身跑回了人群身后,惹得周围几个大人忍不住笑出了声。
“海尔吉,再次感谢你让我的父亲安息。我深知前路旅途会很辛苦,倒不如在我这里多住几天也无伤大雅。”
“你有这份好意我很高兴,托尔吉尔领主。”我翻身上马,看着这个跟我一样年轻的领主,看着这个在短短几天内从惊慌失措的少年成长为能撑起一村之责的男人。
“我已经在你这叨扰了三天,再住下去我会不好意思的,等到一年后我游历归来,就到拜灵尔找我吧,也让你尝尝我母亲的手艺,还有我小姨在瓦尔肯加德酿的蜜酒。”
托尔吉尔愣了一下,随即笑了:“那说好了,一言为定。等你回来了我一定去。”
我轻夹马腹,斯弗莱卡迈开步子,喷出一口白气,朝着村外那条朝向东方的小路走去。
我最后看了一眼托尔吉尔,看了一眼他身后那些淳朴的村民,看了一眼这个曾经被恐惧笼罩、如今重归安宁的小村庄。
“保重了,托尔吉尔。”
“保重,海尔吉,愿薇儿丹蒂一路指引你。”
出了莫尔库维德的边界,道路渐渐变得平整。森林退去,取而代之的是连绵的群山和荒芜的草甸。风从东边吹来,带着越来越浓的咸涩气息。我知道,海已经不远了。
接下来的两天,我沿着海岸线一路向东。白天赶路,夜晚在废弃的猎屋或避风的洞穴里扎营。沿途经过几个小村庄,大多萧条冷清,有些甚至空无一人。我在一个空村里找到了一口还能用的水井,给水袋重新装满了水。
第三天的中午,我远远地望见了一个蜷缩在海湾里的小渔村。
那是一个比莫尔库维德更小、更破败的渔村,蜷缩在东海岸一处凹进去的峡湾里。几十间低矮的木屋挤在一起,像一群抱团取暖的动物。屋顶覆盖着腐朽的木板,有些已经发黑腐烂,露出底下的木梁。村口的沙滩上晾着几张补丁摞补丁的渔网,几条窄长的渔船歪斜地搁在岸上,船身的漆皮剥落殆尽。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咸腥味,以及一种说不出的萧条气息。
村子里人很少,偶尔能看到几个佝偻的身影在屋前做着什么,但大多数屋子都门窗紧闭,像是很久没有过客了。
林卡……
我记得在之前的引路石上看到了这个村的名字,但没想到这个渔村如此破败。
我下马牵着斯弗莱卡走进村里。路上只有几个正在忙碌的渔夫,看见我这个外乡人,目光里带着些许警惕,但也仅仅是看了一眼,便低下头接着忙自己手头上的事。没有人上来搭话,也没有人露出好奇的神色,仿佛一个陌生人的到来在这座渔村里连一丝波澜都算不上。
我沿着村中那条被踩得光滑的泥土小路往里走,想找个能借宿一晚的地方。
斯弗莱卡的蹄声在过分安静的村子里显得格外清晰,偶尔惊起几只停在屋檐上的海鸥,扑棱棱地飞向灰蒙蒙的天空。
经过一间外墙挂满旧渔网的屋子时,一个坐在门槛上补网的渔夫抬起了头。
那男人约莫四十出头的年纪,瘦,但瘦得精干。他的手臂上留着常年拉网留下的肌肉线条,像是被什么东西一点一点磨去了原有的厚度。他的皮肤被海风刮得很粗,额头也刻着几道深深的褶痕——那些纹路不像是年纪带来的,更像是某种长久积压的愁绪,一刀一刀刻进了肉里。深棕色的头发乱蓬蓬地垂在耳边,中间夹杂着几缕过早的白,浓密的胡子也像杂草一样乱糟糟的。
他那双灰蓝色的眼睛直直地盯着我,从脚看到头,最后停在了披风的狼头徽记上。
他的目光在我的披风上停了很久。久到我以为他只是认出了那个徽记,正在犹豫要不要开口。斯弗莱卡在我身后轻轻喷了个响鼻,海风从峡湾那边卷过来,把他门槛上几只晾鱼的旧木架吹得摇晃。
“你是……从拜灵尔来的?”他终于开口,声音沙哑,像是很久没有开口说话了。
“是”我回答。
他的喉结上下滚了一下,手扶着门框慢慢站起来。
他比我高一个头,肩膀很宽,站直之后能看出以前是个壮实的人。
“贡达菲尔家的?”
他问得更具体了,目光从狼头徽记上移开,直直地看着我的脸。那目光像是在辨认什么。
“是。”
“西露恩……还好吗,我的女儿?”
这句话从他嘴里说出来时,声音是哑的,像一根绷了太久的弦终于被轻轻拨了一下。
我看着他的脸,那张尚未老去却已沧桑的面孔,一时之间不知道该从哪里说起。
“她很好,我父亲和我母亲都很信任她,我妹妹也很喜欢她,拜灵尔的村民也都待她友善。她每天做饭、洗衣、整理草药,院子里的事也帮着做。身体很好,没有生过什么大病。”
我停顿了一下,想了想,又补充道:“她的字写得不错,母亲一起教我们的,我父亲常常让她代笔写些信。上次我离家前,她给我缝了一件衬衣,针脚很细,我母亲说她的手艺越来越好了。”
男人听着,嘴唇不停地抖动着,像是想把每一个字都吞进去,嚼碎了,咽进肚子里。他的眼眶慢慢地红了,但他没有让眼泪掉下来,只是用力地眨了几下眼,把脸偏向一边,望向远处那片灰蒙蒙的海面。
“她……她过得好就好。”他的声音很平,平得像是在念一句自己练习了很多次的话,“她不恨我就好。”
“她从来没有提过恨谁。”我说。
“我不敢去找她。去过一次,远远看了一眼,看见她在你们家门口扫地,穿得干干净净,不像小时候那样脏兮兮的了。我站了很久,最后还是没有走过去。我怕她认不出我,又怕她认出我之后会哭,更怕……更怕她说想跟我走,我却什么都给不了她。”
他顿了顿,把脸偏向一边,用力眨了几下眼。
“大叔,关于西露恩的事,我想问问你。”
“我虽然知道西露恩是被带到我家的,但我却不知道原因,我问过我父母,但他们什么也没和我说。”
“你可以告诉我,西露恩是怎么离开你来到我家的吗?”
“我叫索吉尔斯……”
索吉尔斯抬起眼看了我一下,那目光里有某种复杂的情绪一闪而过,像是意外,又像是某种长久压着的东西终于被人掀开了一角。他没有立刻回答,坐在凳子上,十指交扣,搁在腿上,低下头,望着自己那双被海水泡得粗糙的手。
“十三年前的事了。”他的声音很平,平得像是在讲一个别人的故事,“那时候西露恩才五岁。我每天出海打鱼,她就在船舱里玩。日子虽然穷,但也过得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