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五章:血仇

作者:你很漂亮但转瞬即逝 更新时间:2026/10/1 8:13:41 字数:4714

第二天清晨,索吉尔斯照常带着西露恩出海。

天还没完全亮透,海面罩着一层薄薄的灰雾。他把船从岸边推下水,西露恩披着他的旧衣蹲在船尾,等他把桨放好,才站起来走到他身边。

“爸爸,今天去北边吗?”

“去。昨天你看见的那个鱼群还在。”

“那我们今天能抓好多好多鱼吗?”

“也许吧。”索吉尔斯把船桨插进水里,缓缓划动。“但愿海洋女神乌尔德保佑。”

西露恩点了点头,蹲回船舱里,抬头数起了天上的海鸟。

索吉尔斯没去打扰她。他望着前方的海面,心里盘算着今天的路线。北边那片海域他熟得很,哪里水深,哪里水浅,哪里有暗流,他闭着眼睛都能知道。老埃里克(他父亲)带他来过无数次。

“这是我们家的根。只要这片水还在,我们就饿不死。”埃里克临死前对他嘱托。

船划到划分他家海域的礁石附近时,索吉尔斯的手停住了。

礁石内侧停着一艘船。比他家的新,也比他家的大,船头站着一个男人和一个女人,貌似是他的妻子,正弯腰收网。网眼里银光闪动,网住的正是他昨天看见的那群鲱鱼。

“卑劣者”艾温德。

林卡的无赖,平时没少找村民的麻烦和便宜。他仗着自己的一个堂兄是狂战士,大家对此敢怒不敢言,只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如今这个麻烦找到自己的头上了。

西露恩抬起头,看见索吉尔斯不动了,顺着他的目光望过去,她能感觉到父亲身上某种微妙的变化。

“爸爸?”

“没事。”索吉尔斯把船桨换了个方向,朝礁石外围靠过去。他想,也许艾温德只是路过,碰巧在这里下了一网就走。

他把船停在礁石外侧,开始下自己的网。但他的网沉下去,浮上来时几乎空的。鱼都被艾温德的网截走了。他不死心,又撒了一网,还是空的。

艾温德站在船头,把最后一网鱼倒进自己的桶里,抬头看见了他。他挥了挥手,露出了一个难看的笑容。

“索吉尔斯!今天收获怎么样?”

索吉尔斯没有回答。他把空网收上船,把船划到另一片水域。西露恩坐在船舱里,安静地看着他。双手放在膝盖上,等父亲开口。

那天他们只打了半桶鱼。

第二天,艾温德又来了。

第三天,第四天,第五天。索吉尔斯每天天不亮出海,划到北边那片他家的渔区,艾温德的船已经在那里了。网已经撒下去了,浮标在海面上随波起伏,像一只只嘲弄的眼睛。索吉尔斯每天只能捡些残羹冷炙,鱼舱一天比一天空。

他试着早起一个时辰,艾温德比他更早。他试着晚走一个时辰,艾温德的船还在那里。

第六天傍晚,索吉尔斯在码头上分鱼。今天他去了自家南边渔区,收获勉强。西露恩蹲在他旁边,帮他数鱼。

几个渔夫经过,朝他们点了点头。索吉尔斯点头回应,继续低头干活。

然后他看见艾温德从码头另一头走过来。

步子不紧不慢,像是在闲逛。他的目光从索吉尔斯身上滑过去,又滑回来,停在蹲在地上的西露恩身上。索吉尔斯的手停了一下。他低下头,继续分鱼。

艾温德走到他们面前,站住了。他的影子投在西露恩身上,把她小小的身子罩住了。西露恩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头去,把一条鱼摆正。

“这就是那个没娘的小东西?”艾温德歪着头,像是在打量一件货物,“长得倒是像她娘。可惜啊,跟了个没用的爹。”

索吉尔斯的手停了。他手里的鱼还在滴着水,水珠沿着他的指缝往下淌。

“你再说一遍。”

艾温德笑了一声。他张开嘴,一字一字地说,声音大得整个码头都能听见:“没、娘、的、贱、种!”

索吉尔斯的脑子里嗡的一声。他慢慢站起来。

艾温德不退反进,往前迈了一步,低头看着他,嘴角挂着那种让人想把它撕下来的笑。“瞪我?索吉尔斯,你也就这点本事了。我把船开进你的渔区,在你家祖传的水域里撒网,你连个屁都不敢放。你爹老埃里克要是还活着,看见你这副窝囊样,怕是得从坟里爬出来再死一遍。”

艾温德又往前迈了一步,声音里带着一种恶意的快活。

“五天,索吉尔斯。五天了,我天天在你那撒网,你连争都不敢争。就你这样的,也配养女儿?你养出来的丫头,将来也是给人当奴婢的料,跟她娘一样——”

索吉尔斯拔出腰间那柄刨鱼的短刀。

刀刃很宽,也很锋利。他握着它,手指攥紧刀柄,指节泛白。他往前迈了一步,把刀尖抵在艾温德胸口。

“索吉尔斯,你想杀我?”艾温德嗤笑了一声,他伸出手,一把攥住了索吉尔斯的手腕。

“我忍了你五天。”索吉尔斯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你在我家水里撒网,在我父亲留下的渔区里捞鱼,我没说话。但你今天把嘴放干净点。”

“干净?”艾温德笑了,笑得露出满口黄牙。

“我说错了吗?你那丫头没娘,你没用。这片水,你守不住。你爹守了一辈子,到你手里就剩下这么点出息。索吉尔斯,你算什么索提尔人?索提尔人的血性呢?”

他猛地一拽索吉尔斯的手腕,索吉尔斯踉跄着往前扑。刀刃擦着艾温德的肋侧滑过去,割开了衣料,也割开了皮肉。血渗出来,把灰蓝色的粗布染成暗色。艾温德低头看了一眼肋下的伤口,脸上的笑终于消失了。

“你他妈真敢动手?”

他松开索吉尔斯的手腕,反手一拳砸在索吉尔斯的脸上。索吉尔斯被打得向后仰去,后脑撞在码头边的木桩上,眼前一阵发黑。他倒在地上,短刀脱手飞出去,在木板上滑出几尺远。

“起来啊!”艾温德走过去,一脚踢在他的肋骨上。

索吉尔斯蜷在地上,肋骨传来一阵尖锐的疼痛。他咬着牙没出声。旁边有人在喊,有人在围观,但没有一个人上前。艾温德弯下腰,一把揪住索吉尔斯的衣领,把他从地上拽起来。

“我告诉你,这片水我要定了。你家的船,你家的渔区——”他凑近索吉尔斯的脸,一字一字地说,“全都是我的。你连个屁都守不住。”

索吉尔斯的手在地上摸索。他的指尖碰到了什么东西。是那柄短刀的刀柄,他握住了它。

艾温德还在说话。他的嘴一张一合,那些恶毒的字眼一个接一个地往外蹦。但索吉尔斯已经听不清了。他的耳朵里只有一种声音,像海浪拍打礁石,又像自己血管里奔涌的血。

他猛地往上捅。

刀刃没入了艾温德的肋下,斜着向上,刺穿了胸腔。艾温德的笑僵在脸上,眼睛瞪得极大。他低头看了一眼,又抬起头,嘴唇抖动了几下,想说什么,涌出来的却是一口血沫。他的手从索吉尔斯的衣领上松开了,膝盖弯下去,身体往后倒。他仰面跌进水里,溅起一片水花。水面荡开几圈涟漪,然后平静下来。

码头上安静得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声音。

索吉尔斯跪在地上,手还维持着握刀的姿势,刀刃滴着血。艾温德的身体正在往下沉。旁边有人喊了一声,然后是更多的人喊起来,跑过来。他没有听清他们在喊什么。他听见的只有西露恩的尖叫。

他转身,看见女儿站在几步外,小脸煞白,灰蓝色的眼睛瞪得大大的,里面全是惊恐。他站起来,踉跄着走过去,蹲在她面前,把她抱进怀里。她在他怀里发抖,小手攥着他的衣领,攥得指节发白。他把她的头按在自己肩上,不让她看码头。

很快,艾温德的家人闻讯赶来。

他的两个兄弟跳进水里,把艾温德的尸体捞了上来。人已经没气了,眼睛还睁着,嘴里和胸口的血把半片水面都染成了暗红色。他们把尸体平放在码头上,艾温德的妻子扑过去,抱着他的头嚎啕大哭,声音尖利得像是要把天撕开一个口子。他的母亲站在旁边,佝偻着腰,浑身发抖,一只枯瘦的手指着索吉尔斯,嘴里翻来覆去地骂着同一句话。

“你杀了我儿子!索吉尔斯,你这个卑贱的家伙,“你夺走了我的骨肉,我也要夺走你的女儿!你是个狠心的畜生,死后不会安宁!你只会掉进乌尔德最深的冥界!”

她骂了一遍又一遍,声音越来越嘶哑,越来越破碎,像是喉咙里塞满了碎玻璃。周围的村民越聚越多,但没有人上前,也没有人说话。只是站着,看着,像在看一场早已知道结局的戏。

林卡的人都知道艾温德是什么德行,也都知道他的堂兄是个什么样的角色。没有人想给自己惹麻烦。

索吉尔斯依然跪在地上,怀里抱着西露恩。他能感觉到女儿的小手死死攥着他的衣领,能感觉到她整个人都在发抖。

“索吉尔斯!”艾温德的母亲往前迈了一步,枯瘦的手指几乎戳到他脸上,“你杀了我儿子!你要偿命!你要偿命!”

“他活该。”人群中有人低声说了一句,声音不大,但周围的人都听见了。艾温德的妻子猛地抬起头,目光像刀子一样在人群中搜寻,却找不到是谁说的。

“等着!”艾温德的兄弟站起来,脸上的水还没干,眼里全是血丝,“我这就去叫人!我堂兄就在南边!”

他恶狠狠地瞪了索吉尔斯一眼,然后转身跑了。人群骚动了一阵,又安静下来。村民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谁都没有说话,但谁都没有离开。

索吉尔斯终于抬起头。他的脸上有一道被艾温德拳头打出的淤痕,嘴角渗着血,但他没有去擦。他看了看艾温德的尸体,看了看趴在尸体上哭得不成样子的女人,看了看那个满脸怨毒的老妇人。然后他低下头,对怀里的女儿说了一句话。

“西露恩,闭上眼睛。”

西露恩把脸埋进他的胸口,两只小手捂住了自己的眼睛。

那天晚上,艾温德的老母亲和妻子守在尸体旁,整整哭了一夜。第二天,艾温德的兄弟从南边回来了,身后跟着一个男人。那人比索吉尔斯高出一个头,肩膀宽得像一扇门板。没穿上衣,披着一条肮脏的狼皮,胳膊上全是刀疤,从手腕一直蔓延到胸口里。他腰间挂着两把斧头,斧刃磨得发亮。他站在码头上,什么话也没说,只是低头看着艾温德的尸体,看了很久。然后他抬起头,目光越过人群,落在索吉尔斯身上。那双眼睛像冰。

“谁杀的?”

艾温德的妻子指着索吉尔斯,手指抖得像筛糠:“他!就是他!”

那个男人点了点头。他走到索吉尔斯面前,低头看着他。索吉尔斯站在门口,怀里没有抱着西露恩——他把女儿托给了隔壁的寡妇,让她帮忙照看一天。他不想让她看到接下来的场面。

“你杀的?”

“我杀的。”

那个男人沉默了一会儿。他伸手摸了摸自己腰间的斧头,但没有拔出来。“我叫斯韦恩。”他说,声音很平,“艾温德是我堂弟。他这个人什么德行我知道。但你杀了他。”

“他辱我女儿。他占我家渔区。他先动的手。”

斯韦恩点了点头。“这些我不管。你我都知道,你杀了我堂弟,我有义务给他报仇。按索提尔的法律,要么赔命金,要么跟我进行霍尔姆决斗。你自己选。”

索吉尔斯看着他。斯韦恩比他高出一个头,肩膀宽得像一扇门板。他的胳膊比索吉尔斯的大腿还粗,那两把斧头随便拎起一把,都能像砍柴一样把自己劈死。

“命金多少?”索吉尔斯颤抖地问道。

斯韦恩说了一个数字。索吉尔斯的心里沉了下去。那个数字够他买十条新船,够他修十间新屋,够他养西露恩养到成年。他这辈子都拿不出来。

“三天。”斯韦恩说,“三天之内,要么凑齐钱,要么跟我决斗。你自己选。”

他转过身,走了。艾温德的家人跟在后面,老母亲回头看了索吉尔斯一眼,嘴唇抖动了几下,像是在说什么诅咒的话,但声音太轻,索吉尔斯听不清,现在也不在意。

那天晚上,索吉尔斯坐在门槛上,坐了很久。月亮升起来了,照在他脸上,照在他那道淤痕上,照在他攥紧又松开、松开又攥紧的手上。

他想起西露恩被寡妇抱走时回头看他那一眼——灰蓝色的眼睛,干干净净的,什么都不懂。她还不知道,三天之后,她的父亲可能会死。

他想起西露恩的母亲。想起她走的那天,也是这样一个秋天的夜晚。她拉着他的手,说:“索吉尔斯,照顾好我们的女儿。”

他点了点头。他这辈子只对她点过一次头,那一次是最后一次。他答应了,然后她闭上了眼睛。

补充:在索提尔王国,血仇不是个人行为,而是整个亲族集团的集体责任与义务——当一名成员受到伤害,其家族(包括姻亲、养亲、血誓兄弟)会共同承担复仇或索赔的责任,甚至会追杀对方家族的所有男性成员。复仇是索提尔人的首要神圣职责,其优先级甚至高于战争义务。

赎命金:是一种支付给受害者家属的赔偿金,用以替代血仇。赎命金的金额并非固定,而是根据受害者的社会地位、自由民身份等因素浮动。支付赎命金可以避免血仇升级,但受害者家族有权拒绝接受金钱赔偿,坚持复仇。

霍尔姆决斗:在索提尔语里的意思是去小岛,是一种法律认可的正式决斗,用于解决荣誉、财产、赔偿等纠纷。它源于在偏远小岛上决斗的传统,以确保无人干扰。规则高度仪式化:双方约定时间地点,被挑战者先出手。决斗可至一方流血或一方死亡为止。若双方均未到场,缺席者会被定为 niðingr(无耻之徒),可能被判处放逐。决斗的胜者被视为获得了神的裁决,纠纷就此了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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