巨大的油画。
卡帕尼印象中最清晰不过的就是那副挂在房间中最显眼的地方,正对着他的床的画,每天早上一睁眼就能瞥见画中国王那奢华的王冠。
画作是由大画师米基洛所绘制,即使经过年岁的洗礼也没有丝毫褪色,反倒是愈加鲜艳起来——笔触转弯的地方那些结块的涂料粒在光影之下似乎真的让国王有一种立体的色彩。
据管家说,红的涂料取自于冻土上亚龙头领的血、蓝的涂料是深邃的冰心湖最底部的贝类研磨而来、黄的是狐狼上好的肝脏的兑水打碎滤出来的、紫的是迷雾沼泽中毒箭蛙背上的猛毒高温蒸煮之后的残留、绿的是只用雨水浇灌出来的花卉最尖端的嫩芽的提取。
除了奢华之外卡帕尼想不到任何可以形容的词——不管是这幅油画,还是父皇都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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即使卡帕尼已经有六岁,但是只在两次的早朝中见过父皇。纯黄金的王座像是从极寒的玄冰中凿出来的一样,上面的鎏金灵动的简直要滴下来似的——在这样几乎睁不开眼睛的高亮之中端坐着的就是他的父皇,背后悬着只有他能用的紫黑的长剑。
从卡帕尼有印象开始,父皇就从未关心过他。
因为父皇是所有人尊敬的对象,是所有人忠诚和感恩的对象,正如那副画中的一样,父皇在天空被撕裂的时候带领众人奋起反抗,推翻了暴君的统治。
卡帕尼的教师告诉他,皇帝忙于废除奴隶制度,因为皇帝心善,看不得那些穷苦的一辈子跪在地上磕头讨要主人赏饭吃的孩子。
教师还说,卡帕尼要以皇帝为榜样——所有人都要以皇帝为榜样——不然卡帕尼也可能会变得只能吃霉掉的馊面包。
但是卡帕尼不懂:卡帕尼周围的人并没有人吃馊面包、自己被要求节食的时候只能吃黄油打底的煎猪后腰肉配碎牛肉片沙拉和球状奶酪,就连来给自己打扫卫生的人的午餐都是烤牛胸口肉和焗蘑菇玉米粒。想必那种腥臊的他要捏着鼻子才能下咽的肉比霉掉的面包更加难吃,这样看来似乎奴隶也不是那么不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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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惜卡帕尼没找到人能和他探讨这个问题。除了上课之外他就无所事事了。花园和澡堂是他可以随便去的地方,书库得要找叔叔陪着去才行,可是除此之外连走廊需要闭着眼走多少步可以停在十字路口的正中心他都弄清楚了,所有人都还是不愿意来主动搭话。
卡帕尼的房间在最高层,但是还要站在床上踮着脚才能透过围墙看到一点点墙外的景色。他甚至给每一片地方都取了名字:最左边的窗户圆栏杆右下角的田是“丰饶之地”、中间方框的栏杆取景一半的湖是“生命之源”、背景的山是“边境之地”、树下面的小坡叫“神选福祉”,右边只能看到一小块的四四方方的破房子则是“恶魔汤殿”。
卡帕尼喜欢想象一队小人从“丰饶之地”开始冒险,在各种地方结交伙伴,拿到武器,帮助百姓,然后最终去到“恶魔汤殿”终结大恶魔的可怖统治。…或者会有一个小人沿着那些栏杆的弯弯绕的地方跑酷。
卡帕尼很喜欢构建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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除了父亲之外,卡帕尼的母亲倒是会每两周来看一次他,因次倒也算不上是无父无母的状态。母亲没有姓名——准确的来说是卡帕尼不知道她的姓名,仆人们会尊称她“皇后大人”或是“国妃大人”,背地里则会喊“人偶姬”。正如“人偶姬”这个名字一样,卡帕尼从来没有见过母亲笑,最多也就是舒展一下眉头…倒不如说母亲一点情绪也没有,他真想不明白母亲过得是怎样的童年。
‘卡帕尼,你听着。’人偶姬会抓着他的肩膀这样说道,‘你要成为一个让大家幸福的人、记得戒骄戒躁、以己度人。’
说这些的时候人偶姬通常会把目光撇开,似乎非常讨厌卡帕尼的脸的样子,不过游离的目光在等待他的答复的时候还是会回到原位的。
说实话这些东西卡帕尼早就从教师那里听烂了——不管是“思知足以自戒”还是“思知止以安人”他都能完美的做好自己皇太子的身份,不过为了母亲高兴他还是会顺从的应和。
除此之外卡帕尼还有一个叔叔,听说是辅佐父皇上位的左膀右臂,被赐“贤”字。不过皇叔日夜忙着炼金,参政都是少有的事情,更别说抽时间陪卡帕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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卡帕尼九岁了。
“神选福祉”上多了一棵树,种下他的那个带着大帽子的人再也没有回去过。
不过卡帕尼不再关心了,因为今晚是父皇的屠龙宴。
霜龙——多么霸气的名字,一听到就能联想到几乎是背景一样的雪山和寒风,吟游诗人口中长毛的蜥蜴和巨大的鸟就在那山脊上,拥立它们的龙为王。父皇带着他那紫黑的长刃,一剑斩下龙的首级,除了那严寒和冻疮的罪魁祸首,又该是多么英勇!
喋喋声、踏步声、拖运声…卡帕尼从没有听过这么热闹的一天,光是想象都知道楼下有多少人。
身上的黑丝绒礼服也是新的——穿上去就像赤身躺在小溪里面一样清凉。腋下被檀木香至少熏了一整天、稍微抬抬手都能摸到那种古树的质感。
太阳已经越过树梢了…此时卡帕尼的服饰和梳理已经全部完成,铜镜里面的自己似乎和母亲一样,成为了一尊无暇的人偶——只是自己的眉宇间多出了一丝凌厉。
现在就等着管家来敲敲门,然后随着那天籁一样自由的节奏,卡帕尼就能离开这逼仄的一方天地,或许还能交上一两个朋友…看起来晚上要有十二分精神才行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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急促的敲门声音回荡了起来——卡帕尼认得那不是管家。
人偶姬进来了,然后反锁上了他的房门。
‘母亲?’卡帕尼轻声道,‘您为何这个时间还在这里?宴会就快要开席了——’
他一边说着一边走向窗户,试图瞥见一点宫殿门口是否开场的信号。
人偶姬一把抱住了他。
‘母亲——’
‘就这样、就这样别动!’人偶姬喊叫着,一边从背后箍紧了他,将脸贴在他的后背上,‘求求你,就这样别动…’
过了好一会儿卡帕尼才意识到作为人偶姬的母亲竟然一抽一抽的在哭泣。
那是很细小的哽咽、除了他们二人之外不会有任何人注意到这个角落的这样一件小事…或许正因如此他的母亲才被允许在这种时候展露仅剩的一点点自己。
‘卡帕尼、我的孩子…’他的母亲急促的呼吸着自己的骨肉身上的气息,试图从那古树错综复杂的根茎中扒拉出属于她的仅剩的一些留念,‘我…我无法再坚持了!你的、你的父亲他——我…我不知道该怎么说…抱歉…’
卡帕尼轻轻的拍了拍母亲的手背:‘冷静些,母亲。今晚是个大场合,而父皇是主角、您作为父亲的国妃——’
‘我不是!…噢、卡帕尼,我的孩子,我——我受够了、每晚忍受他那张脸在我身体上游走,对我施加永无止境的暴行…看看他今天那做作而卑劣的表情,装的像他真的成功了一样,我受够了!’
卡帕尼感觉到自己的背上已经湿了一大片,于是他的手握的更紧了。
‘二十年!二十年永无止境的、无光的寒夜一般的酷刑——我曾天真的认为二十年的煎熬足够傻姑娘对任何一个卑劣的流氓产生情愫,二十年的真心能让任何一个虚伪的小偷改头换面…而现在我宁可当年是我代替父皇挨下那一剑!’
人偶姬的呻吟逐渐转向抽噎。
‘父皇…’她向着卡帕尼祈求道,‘孩儿不孝、孩儿想您。’
‘母上大人,没人能指责您。所有人都知道您的隐忍和坚韧,也都知道您为王国做出了多么大的奉献。’
她抬起头来,在自己的肩膀上擦去了抹花的妆容。
‘不、不…听着,卡帕尼——我不是一个好皇后、更不是一个好妻子和好母亲…我为了报复那恶人私下里处处和他作对、从不回应他的任何诉求,还试图诱惑你的叔叔…但我错了。不论是肉体的纵欲还是精神的守身我都坚持不下去了!’
‘卡帕尼。’她吻了吻他的耳垂,‘我是…我是阿扎莉亚,阿扎莉亚·艾格斯盖斯,除此之外什么都不是、而你则是卡帕尼·艾格斯盖斯。’
‘告诉我、卡帕尼,我的孩子,皇帝巴托尔在你看来是个怎样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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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母…母亲大人?’卡帕尼小心翼翼的偏转过头去,‘抱歉我不知道您和父亲似乎有这么大的矛盾…但大家都说是父亲拯救了这个国家,父亲是大英雄…’
卡帕尼眼睁睁的看着阿扎莉亚的双手脱落下去,看着她惊恐的摇着头跪着一步步的后退,直到这个时候他才发觉,母亲的脸没有紧绷着的时候其实是举世无双的美貌。
然后仅一瞬间,那种美貌就被抑制回了人偶姬的核心之中,她的脸上除了泪痕之外再无喜悲。
人偶姬盯着他的眉心出神了片刻,闭上眼抱住了卡帕尼,紧到他几乎不能呼吸为止。
她温柔的亲了亲卡帕尼的两颊,然后是额头。
‘卡帕尼,我爱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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母亲在屠龙宴上换上了另一身衣服——珍贵的丝绸就像是用云朵织丝而成的一样,大臣们都夸赞那是她和父皇相识的时候穿的衣服。
从酒窝到玉齿,从后颈的头发到紧束的腰肢,人偶姬依偎在皇帝身边,为他端上每一杯酒,承接每一位大臣祝贺的礼遇。
纤纤玉指为他摘去胡子边的碎肉,然后钻进皇帝怀中,摩挲着他粗糙的大手,让其在自己的腿根小憩,随之轻启朱唇喂其多年陈酿的佳酒。
皇后的端庄和活泼几乎吸引了所有来客的目光。
于是卡帕尼只好去阳台透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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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见过卡帕尼殿下。’
他回头一看,是一位棕发的女孩——比他矮半个头,勉勉强强能看到她头顶发根的涡旋。
‘啊、嗯…你好,额——’
‘在下是艾·桃,是菲克苏伯爵的长女。’她拉拉裙子又行了个礼。
‘嗯、艾小姐…?’
‘方便的话请称呼我为桃吧。’她抿了一口手中一直摇着的酒杯。
‘那个、不辣嘛?’
‘总要学着长大的嘛!卡帕尼殿下也是,早些成熟比较好喔?’桃又抿了一口,见卡帕尼还在惊讶,这才一巴掌拍在他的背上,‘哈哈,其实是果汁啦、抱歉喔。’
不过她立即抽回了手,反复摩擦着,又小心的凑到鼻子跟前嗅了嗅:‘什么呀,为什么殿下的身后有胭脂的油腻?啊…难道是我唐突了?’
卡帕尼赶忙使劲摇头。
‘桃…小姐,这个是——’
‘桃。’她逼了上来,几乎要贴到卡帕尼的鼻尖上了,‘说了叫“桃“就好了呀!殿下可…可要好好记住呐。’
‘嗯嗯,桃…话说真的只是果汁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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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是卡帕尼和桃选择去往花园醒醒神。
夜晚的花园还盛开的花其实不多,能嗅到香气的花就更少了——但是桃还是小小的为这样的规模吃了一惊。
‘殿下比起檀木或许更适合花香耶…’
‘桃的名字…难道也是取自花吗?’
‘嗯、爸爸说是这样的,对我来说的话…桃花饼很好吃呢!’
卡帕尼挑了一朵盛开的杜鹃送到桃的手中。
于是桃小心翼翼的用水魔法清洗了一下,别在了发梢间。
‘——诶!’卡帕尼失声叫了出来,‘那是什么?那是什么!’
‘诶?’
‘就是那个、桃你刚刚凭空变出水来了吧!那个就是叫魔法的东西吗!’
‘嗯…水魔法唷、话说殿下的教师没有进行魔法教育么?’
桃再度张开双手,捧出一个半个拳头大小的水球,然后让其在她的掌心上下跃动起来。
‘好神奇!怎么做到的?’
卡帕尼从旁边的小池塘中同样捧起一握水,不过毫不意外的从指缝中流光了。
‘唔、倾听?对我来说是这样的,大概就是和世界沟通…这样的?不过每个人不一样吧?’
‘教我教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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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十三次的失败之后,卡帕尼终于捧起了属于他自己的一小滴水。
然后桃借用风魔法为两人干燥了一下衣服。
‘好棒!’卡帕尼兴奋的叫了出来,‘我给母亲看这个她肯定也会很高兴的!’
他握住桃的手。
‘桃,和我做朋友吧!我想学更多的魔法!’
少女被突如其来的举措吓了一跳,不过还是微微点了点头。
最终二人约好第二天卡帕尼还要去找桃,他才放行伯爵和桃的马车离开宫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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卡帕尼第二天醒来是被管家摇醒的,眯着眼睛一看外面还是橙红色的,连日出都没到。
——照例来说他不应该看见这样的天空,必须得是蓝的一尘不染的才能保证他的睡眠才是。
红光从窗户中透射进来,打在床对面的话上,于是所有那些鲜艳的色彩都染上了橘红,看的卡帕尼有些略略出神。
他只听到管家说了四个字。
皇帝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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准确的来说是皇帝和人偶姬一起死了,前者被利刃贯穿胸膛,后者是同一把利刃割开了喉咙。御医除了检出些许的麻痹毒之外目前没什么发现,所以也无从说什么抓捕凶手或是惩戒犯人。
‘殿下,现在已经将昨晚烹饪的厨师和侍员全部抓起来了,您看您的加冕仪式什么时候比较方便呢?’
卡帕尼被侍女迅速的套上几件衣服之后强行拉到议事厅中。
他端坐在主位上,看着和印象中大不相同的几位朝臣和皇叔议论后续事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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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卡帕尼的印象中,皇叔一直是个谦逊柔和的人,总是会把胡子刮的很干净,虽然并不像父皇那样高大不过也是极为端庄的,皇叔的胸前挂着一个他自制的、银白的吊坠,据说那种就是叫做“铁”的新型金属。
皇叔总是会眯着眼睛,不过即使那样,他也能精准的猜中卡帕尼心中的想法,简直像是会读心一样准确。
皇叔的背很直挺,坐在皇叔怀中的时候反倒需要垫一个小鹅绒枕头才舒服。
皇叔喜欢不带歌词的歌剧和音乐,说是能感受到世界的韵律。
不知道是椅子太高了还是灯太黯了,现在的皇叔看上去衰老了许多,就像墙外随处可见的瘪了气的老头一样矮小。——秃顶、厚眼袋、方脸颊还耷拉着嘴,想必也是勾着背在吧。
皇叔破天荒的一把一把的抓挠着他本就不多的头发,眼睛里面几乎能喷出火来。
他不停地一下下的用食指在桌上“哒哒”的敲着,就像母亲先前来哭诉一样急促,弄得没人敢说话。
——母亲在的话,她会怎么做呢?
皇叔并不在“戒骄戒躁”,看上去也没有“以己度人”,不知道母亲会作何评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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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的月亮出现之前,我要看到禁军出现在宫殿的每一个走廊上。’皇叔咬牙切齿的吩咐着,‘下午必须召集所有的近卫军列方队到宫门外,任何不服从殿下继位的人斩立决。’
他长长的吐出了一口气,看向其中一个长胡子壮汉:‘乌勒斯塔将军,你知道我要说什么——结果呢?’
乌勒斯塔拢了拢手:‘止兵令已经下发了,最快的马匹大概两周就能送到边疆。’
‘先帝的丧期和祭祀呢?’坐在将军旁边的一位问道。
‘压下去,至少要在殿下的承统诏书发布之后…不,保险起见推迟到伯爵的效忠仪式之后。
‘——但是实际上先帝没有遗诏,也无法确认殿下就是唯一继承人吧?我看这事还得等调查过所有的皇妃身孕之后…’
皇叔猛地站了起来。
‘你怎么敢!’他撑住桌子咽了口口水,然后恶狠狠的跨步到那大臣身后,牢牢地抓住他的肩膀,‘裴图利、身为总财政官、在殿下的面前?你怎么敢!’
总财政官被布满青筋的瘦长的手吓得不敢说话,于是皇叔继而开口道:‘…我看没有人反对,那么殿下的加冕即日举行,国丧和大赦的事宜今后再做讨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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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贤亲王殿下不妨再多留步一会。’这时一道抑扬顿挫的低音从卡帕尼的正对面传来。
‘想必是贤亲王殿下年老了容易忘事,我便略微补充一下——有关辅政大臣,我看便由丞相担任,诏“监国”,在殿下年幼之时辅佐朝政,想必没有异议吧?’
卡帕尼于是便抬起头去,望向那小山羊胡的矮胖男人。
‘国库官这是什么意思?’皇叔分明的“啧”了一声。
那国库官肥猪似的仰靠在椅子上,抬起一根肥香肠段似的指头指着皇叔笑道:‘贤亲王殿下果是年老了,或许已经忘了和先帝缔结的“绝不从政”的约定?还是说——’他故意拉长了尾音,停顿了几拍,‘想要篡位?即是如此的话,我看不光摄政王的位子要归到您头上,不妨我几个拥立您上位如何?’
‘放肆!’
‘注意口气。这等会议让亲王殿下出席是本着您和先帝的交情在的,朝政之事不妨还是听先帝一句劝如何?’接着那国库官转向其余的人,‘大将军收归军队,遏止地方已是不易,按照朝礼顺位来看便劳烦丞相大人了。’
丞相抬了抬手——直到这时卡帕尼才认出那个高帽子的最边角的男人,他有着和皇叔一样的眯眯眼,不过丞相的手太粗糙了,摸在卡帕尼头上的时候很难受——‘既是辅佐殿下这等要事,我便也不好推辞了,那么便按照亲王殿下的要求,不服从者斩立决…诸位都行动起来吧,今天会很辛苦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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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是几位大臣顺序退出议事厅,直到最后只留下皇叔和卡帕尼两人。
‘…我很抱歉,孩子。’皇叔轻轻的抱了抱卡帕尼。
卡帕尼看过去的时候他已经泪流满面了,那些泪珠顺着沟壑纵横的龟裂的脸滴落到他的衣襟上,比卡帕尼能操纵的更多更大。
‘我很抱歉。对于你的父亲、对于你的母亲…还有对于你,但是我确实和先帝有过约定,帮不上你什么忙。’
‘卡帕尼,听着、你一直是一个坚强的孩子,所以有什么困难的时候就去找你的乌勒斯塔叔叔,我会尽可能的帮你摆平一些事情,但是估计不会太多…别急躁,沉下心来。’
小老头犹豫了一会儿,终于还是再度开了口:‘你的母亲,她曾经来找过我。或许你不认为她是什么好母亲,但是请相信我她很爱你…她为你准备了一条后路——一条平民的后路。那意味着你要放弃现在的生活,放弃一切,去往最东边的地方,马车需要两周才能到…她为你买了一小片土地,也实际去考察过那个村落——你能懂我、懂你母亲的意思吗?’
卡帕尼模糊的点了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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丞相…或者说现在该叫摄政王了…他的速度比皇叔的预想更加迅速。
财政本来就在他手上,现在又加上了粮食的控制,更是权倾朝野。
卡帕尼在桃的陪伴下眼睁睁的望着丞相指挥着合上那口两人宽的棺材。
皇帝似乎比起他还活着的时候瘦小了许多,这回倒是没有带着他那形影不离的剑了,不过取而代之的穿着纯白的亚麻内袍和酒红色镶金丝的外袍,头戴月桂叶编制的花环,活脱脱一个“云之君”、“仙之人”的形象。
皇后则是选用了淡金色的细亚麻长裙和藏红色的披肩,身上带满了那些雕出了星空和花海的挂件,有些甚至几乎已经缝合到皮肉中去了。她双手捧着一个纯金的纺锤,静静的躺在皇帝左侧,早已停止了哭泣,成为了真正意义上的人偶。
卡帕尼被领着向他们撒上薰香和烈酒,随后棺材永恒的盖上了。
随后便是丞相宣称一些长篇大论的誓词或是悼文之类的,近卫军分列其两侧,整齐的就像城墙本身那样。
这下倒是看不到城墙后面的“神选福祉”了。
卡帕尼有些胸闷——他不知道该不该哭出来。教师和母亲和皇叔都告诉他要坚韧,可是没人告诉他该怎么处理坚韧处理不了的情绪。而且似乎这两人自己也并不熟悉…无非是见过一面之缘罢了。
他只好不断的吸鼻涕,祈祷桃不要因此嘲笑他。
最终鼻涕和泪水多的实在是处理不了了,只好闭上眼睛屏住呼吸,祈祷这种又臭又长的仪式快些结束。
在卡帕尼面对过的无数个黑暗夜晚中,或许这一次最为恐怖。
在这种虚无和感官剥夺即将吞没他的时候,一丝香气穿透了卡帕尼堵塞的鼻腔。
——一朵淡粉色的花。
淡色是葬礼的主色调,但是不知道为什么这种淡粉色就是那么的不搭。
桃花被女孩别在卡帕尼的耳边,‘这是回礼。’她凑近小声的说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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卡帕尼最终没有去到她母亲的领地,他不清楚自己的马车怎么就变成“私贩盐巴”,也不清楚自己怎么就成了“外出打猎散心”,将军的人马不知怎么地在他的周围“平定战乱”,又不知怎么地成了“反贼”。
就像漂浮在无边的海中,被没过下颚的漆黑的波浪推着来回震荡。脚下没有一点踏实的感觉的时候,他才由衷的感到害怕。
冒险的小队溺死在“生命之源”里,跑酷的小人上吊在栏杆拐角处。
他见皇叔的时候越来越少,皇叔也越来越沉默,不久便有传言放出说他痴迷于复活先帝的禁忌魔法。
大将军时不时会送些甜点过来,偶尔会不由分说的邀请他前去打猎。
卡帕尼想起了桃。
他想那个在黯淡无光的夜晚捧起水珠的女孩,想她白皙的脚踝和俏皮的尾音,想她带有淡淡桃花香味的发梢和为自己烘干衣服的魔法,想她在葬礼上给卡帕尼的拥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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卡帕尼十六岁。
如皇叔和他说的那样,教师只交给他了礼仪和廉耻。
他每晚上偷偷的练习魔法,可惜壁炉里面不会出现皇叔的脸。
水魔法已经出神入化了,可惜没有一位女性会为其喝彩——他根本不敢让任何人知道他会这个。
丞相会不时来一次拍着他的背敦促他签署一些文件,说是要继承先帝的意志,多多参与治理才行。
他现在只能去花园散心了——连花园也小了很多,也没有那么多种类的花。仆人每天会把每一片落叶都捡走、每一根树枝都修好,根本不给卡帕尼留下任何事情做。
好在他也从皇叔口中隐隐约约的听了一些关于他的父亲和母亲的事情,便不再对图书馆内的任何历史书感兴趣。
他看见伯爵提着礼物前来,跨过宏大的宫殿的大门,那是桃的父亲——仍然穿着那身蕾丝满地的礼服。丞相拍着伯爵的背带其游览宫殿,为其介绍每一处雕像和绘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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卡帕尼十七岁。
皇帝的婚礼办理的十分隆重:大赦天下、减免税务、开城发粮,该有的一点都没有少。
现在轮到了卡帕尼穿那身纯白的亚麻内袍,在丞相的主持下婚约占卜进行的意外顺利。桃剪短了头发,带着淡鹅绒金的面纱与银丝编制的束腰,在宫殿广场与他交换信物,然后在高昂的小号的吹奏之下乘着六马的车沿着城市绕行。
当被问到“是否愿意成为卡帕尼的妻子,与之同甘共苦,患难与共”的时候,卡帕尼分明的看见了她羞红了脸,不知所措的伫立了许久。
‘对我说些什么吧。’躺在床上的时候,桃如是说道,随即将脸深深的埋入卡帕尼的怀中。
卡帕尼想不到该说什么——夸赞她的皮肤像半凝固的黄油似乎不太礼貌,薰香也不是他喜欢的味道,国妃也不会承担魔法教师的职责…卡帕尼搂着多年再见的女孩却看不出她是在笑还是在哭。
只知道他被蹭了一身胭脂的油腻。
‘那么便讲个故事吧、什么都好。’皇妃如是答道,‘让我听听你的声音,让我再看看你的面容——只有在这被褥中,我们的灵魂不再局限于罪恶的土地,迸入高空之中,才能平等的展露内心。’
于是卡帕尼开始设法让冒险小队复活过来,让它们爬出“生命之源”,再次踏上前往“恶魔汤殿”的旅程。
有了桃的陪伴似乎不再那么无聊了,虽然白天在花园中闲逛的时候桃从来不会主动打开话题,有的回应也仅限于应付,不过到了晚上便会恢复成那样灵动的喋喋不休的样子。
现在桃会偷偷的欣赏他的魔法,也会悄悄的帮他改进了。
这样的幸福持续了一年又三个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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卡帕尼十八岁过半的时候,将军派人捎来了讯息。
——一看上去就是十分紧急的讯息,蜡封左一层右一层,加码了各式各样的复杂的误导,卡帕尼认出那些在字之下的字,歪七扭八的在暗地里希望卡帕尼影响丞相,让将军的军饷再多一半。
‘这个要怎么是好啊。’卡帕尼一边吐槽一边摩擦这断开的蜡封,‘桃,我该怎么对摄政王说这个事才好呢?’
‘正常说不就好了?反正那个老头子肯定不把你放在眼里面的吧?他可有的是求你签字的时候呐。’桃打了个哈切,靠在卡帕尼的怀中抢过纸来阅览。
越往下读她的表情越凝固——就像完全冻硬的黄油那样。
然后她坐起身来,仔细的又读了一遍,忙的连毯子滑落都没注意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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桃开始止不住的颤抖,起先卡帕尼一位是寒冷的缘故,不过她一把扯掉了两人的毯子。
顾不上什么礼仪廉耻,她将卡帕尼扑到在床上,西柚般的胸脯紧紧的压在他的肋骨上。
‘卡帕尼…’她微微发颤的嘴唇逐渐活络起来,‘…这是反叛的信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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桃有些结巴,目光反复在纸和卡帕尼之间游荡。
她扔下纸,与之同时双手无力的垂了下去,脸上闪过一丝和人偶姬一模一样的绝望。
‘我…我不能——不要!’桃本能的捂住耳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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随后的几周桃越来越消沉,她离开卡帕尼的次数也越来越多,而每次回来之后,都会变得更加焦虑和急躁。在一个月之后这种抑郁终于发展到了桃必须要摔碎什么东西才能缓解的地步。
‘对…对不起。’桃依偎在卡帕尼的怀中,两人等待着侍从前来打扫茶杯的碎片。
‘究竟是怎么了?’卡帕尼皱了皱眉头。
桃轻微的摇摇头。
‘是…是不是和丞相有关?’
她点点头。
‘丞相对你使坏了?’
摇头。
‘威胁你了?’
没有回应。
‘我们来收集他的把柄…或者是让皇叔帮帮我们吧。桃,说些什么!’
‘求你了,卡帕尼。’她泣不成声的组词成句着,‘我——我不能说,任何一点风声都会迫使我堕落向其中一边,求求你,别再追问了。’
卡帕尼一把抱起桃,就像他们刚刚成婚时候那样:‘那么我们逃跑吧——我的母亲为我准备了一小片土地,跑到一个丞相的手触及不到的地方,一辈子做默默无闻的平民、就我们俩!’
桃愣了神,眼角无意识的流了止不住的泪。
‘卡帕尼,亲爱的,你不明白…丞相的手远比你想象的大和长,或许你可以逃脱,但我不行——我不是诸神的使徒…噢,卡帕尼,我的夫君,我这样不纯洁的人是无法踏上净土的…倘若我去了,那便是对不起你,更对不起你的母亲。’
‘那你说要怎么办——’卡帕尼有些生气的将桃塞回椅子中,‘我们当着众人的面发誓,与彼此患难与共,喜怒同当!苍天在上,我卡帕尼对你毫无保留,一丝一毫的想法都任由你摘取…可是你呢?桃、你的内在究竟有多少是我所不曾也不可能知晓的?那丞相就那么厉害,能让你宁愿背叛我们彼此的诺言?——而这样你却还要说什么灵魂平等的悬浮在半空之上!’
桃终究是越过了她内心的那个阈值,抽噎一下猛地爆发成了嚎啕大哭。
她一边忙着掩面一边摸索着自己的手帕。
‘难道对于你来说,谈论罪过本身就是罪过吗?’卡帕尼冷冷的抛下这么一句便出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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虽然是这样的吵架,但是卡帕尼并不打算放下桃,也不打算放过丞相。
身边没有一个能信任的人,于是卡帕尼便自己一人开始了追查。
桃总是会在傍晚离开,去往某些错综复杂的地方,并且会见某个人——可以肯定这是长期的会见。
从侍卫扔入垃圾桶的废纸到厨余的垃圾,只要没人看守的地方他都会去翻找一遍。
这个人身居高位,并且处理手段极度高超,以至于桃送过去的信件和送往桃的信件在那之后都会变成灰倾倒在厨余垃圾中运出城。
他和桃夜晚再也没有对话,但是他仍然想着桃,也知道桃仍然想着他。
从桃的反应推测这个人必然是丞相派的,掌握住了某些桃的把柄。
终于在第六次试图跟踪桃的路线上,他没有被那些错综复杂的小巷子或是上下翻飞的楼梯绕晕。
他目睹着桃穿着便装下了一个酿造果酒的地窖,于是便趴在排水渠远处监视。
桃在地窖中局促不安坐了一会,地窖的门便开了——来的是一个小山羊胡子的矮胖男人。
那男人举起肥香肠一样的手指搓了搓手,叹了口气坐了下来。
桃背对着卡帕尼,不过她一看到来者就明明白白的、结结实实的颤动了一下,然后猛地站了起来,连连后退。
国库官扒拉着胡子说了什么,然后自顾自的笑了起来——随即便开始打量起了桃的身姿。
桃试图离开地窖,不过被那肥胖男人拽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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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国库官!你怎敢对朕的皇后出手?!’卡帕尼再也忍不下去了,青筋暴起的跳了出来,眨眼间就冲到两人之间,结结实实的对着国库官短小的鼻子来了一拳。
‘…!殿下?——这是误会!这是…’桃叫了出来。
‘不必多言!’
卡帕尼抽出腰间的小号角鼓足了气猛地吹了起来。
‘殿下!’那国库官高喊了出来,‘何事需要如此较真!在下只是有求于皇后大人——’
卡帕尼没有管他,号角一股脑的接受了他肺部所有的空气,以及积攒多时的怨恨。
随着最后一个尾音的震颤,禁卫军以踏破城墙和大地的气势接连小跑着下来,眨眼间地窖就多出了半个空间的银白色的盔甲,几乎是到了人挤人的地步了。
‘拿下!’卡帕尼怒吼着挥手。
于是禁卫军整齐划一的前进,将防线推进到二人周身。
‘——还望殿下三思!’国库官跪拜在地嚎道,‘还望陛下明察秋毫!此事我乃奉命于丞——’
一只大手拨开盔甲,就像弯刀破开瀑布一般…然后稳稳的落在了卡帕尼的头上。
卡帕尼感到一阵愈演愈烈的反胃,宛如蜈蚣的百足抱住了自己的后颈似的,然后这蜈蚣的头部则是对准了哑口无言的国库官。
‘国库官拉哈大人。’粘稠的声音瞬间没过整个地窖,让人喘不过来气。
‘国库官拉哈大人。’丞相又重复了一遍,‘玷污皇后,破坏王权当定慢君不敬之罪;诬告渎职该当反坐乱法之罪;密谋大逆需判无道之罪。数罪既定,依法连诛主族、腰斩反贼、下放师友…你可服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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桃噗的一下摊倒在地,言语不能自禁,只能略略摇头试图抗拒这样的现实。
‘至于皇后大人…’丞相的眼神滑过她的周遭,‘公然处之有损陛下明君形象,便交由陛下私下定夺吧。对于其伯爵家族的连坐,我想还是先暂缓等候判决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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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能与桃谈心之后,冒险者的故事又停滞在了半途。于是卡帕尼又恢复到了无所事事的地步。
好在侍卫也似乎听到了些许的风声或是传闻,并没有阻拦他离开宫殿在大街上漫无目的的游荡。
卡帕尼抖了抖斗篷上的雨水,敲响了小巷最深处的木门。
开门的老头和这木门本身一样老,几乎到了只要轻轻碰触就要倒塌的松垮。
但是皇叔还是热情的邀请了卡帕尼进屋。
不修边幅的老头,和不修边幅的屋子,这里正是那些传统印象中研究危险的魔法的怪胎居住的洞穴。
‘那么说说吧,孩子。’皇叔为他端了杯浓茶,‘说说你的苦闷。’
卡帕尼一股脑的将苦水全部倒入,掩面长叹了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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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叔并没有一丝一毫的惊讶,沉默了许久之后,他才开口:‘卡帕尼。你还记得我离开之前和你说了什么吗?——你太浮躁了,孩子。’
‘可是我的的确确的查出了那国库官的罪行!还有皇妃她…’
‘我的孩子。我该表扬你独自一人做到这个份上…作为不满二十岁,初入世界的羔羊,面对猛虎仍能做到这种地步。’皇叔叹了口气,‘可是你太浮躁了,急于破除皇妃的绝望,最终逼得丞相自断其尾,反倒让她陷入了更深的泥潭。’
‘这是…什么意思?’
‘请你相信,皇妃大人并非那般放荡之人,她对你的爱是真真切切的——正因如此当她得知自己将要成为你最亲近的人的时候,才会那般犹豫。’
‘可是桃她的隐瞒——’
‘是的,是的…我知道。’皇叔抬了一只手,抑制住了卡帕尼的激动,‘皇妃大人一直羞愧于自己被丞相逼迫、带有目的的钻入你的怀中。她本是丞相插入的一根钉,独自支撑她的家族和你两方…而结果你那天也看到了——在读了信之后她选择了你。’
卡帕尼猛地站了起来。
‘或许还来得及。’皇叔叹了口气,‘丞相还没有下诏诛她,你便可以将其下放。你母亲的那片地,将你的藏身之处让渡给她的话,一切都还来得及。’
卡帕尼猛地推开门,闪身冲入细雨之中。
——一切都还来得及。
即使卡帕尼被桃怨恨、即使他将再也见不到枕边人。
他回想起桃温柔的在床边排列好两人的衣物,回想起他第一次泡的茶苦的桃直吐舌头,回想起她半融化的黄油般的肌肤钻入他怀中时候“咯咯”的笑声。
卡帕尼似乎能感觉到他的灵魂逐渐升空,远离了这充满纷争和权谋的大地,在天空…在天空之上,比蓝更蓝的地方,他与桃的灵魂相拥于此。消弭了隔阂与心之壁,抛下王冠与伯爵府,卡帕尼隐约感受到了桃口中的宁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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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妃自杀了。
没有遗言,没有嫌犯,什么都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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桃下葬的时候也是淡金色的细亚麻长裙和藏红色的披肩,似乎这已经是王国的传统了。
她没有纯金的纺锤——或许是在丞相和其他重臣眼中她还不够格。
桃深棕色的头发现在可以垂到肩膀了,比她原来的长了一些。
多出来的半个手掌的长度也是她婚姻的长度。
桃很消瘦,比意料之中的更加消瘦。
陪葬品只有她并未开封的一瓶果酒。
棺材缓慢的沉入土中,由卡帕尼亲手覆盖上第一捧黄土。
于是“神选福祉”上多了一个小鼓包,冒险者与她一同在此处驻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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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过到也有好消息:大将军的反叛成功了——现在似乎应该叫拨乱反正。
丞相以叛国罪、颠覆王权罪和谋逆罪当众伏诛,斩首于城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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卡帕尼并没有继任王位,而是直接人间蒸发了。
皇叔同样再也没有出现在任何公共场合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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顺位推选后大将军即日上位,黄袍加身称帝。
同样的大赦、同样的减税、同样的分粮。
大将军清掉了一批人,然后换了一批人继位。
十年间新法既定,财政贸易与垄断的权力逐渐被收归王国,随而兴土木,开疆域,稳贵族,铸太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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帕哥塔州的图利亚特村,距离雪山有足足二十二天的车程,而雪山距离王城又有一个半月的车程。
传说那样作为背景板的雪山其实内藏玄机,山顶盘踞着可怖的霜龙,那是任何骑士或是魔法师都避之不及的存在。
融雪的一条分支成了河流,几乎可以说是滋养着整个帕哥塔州。
这些边远的村庄哪怕是到最近的子爵府都要十日马程,本身人口便稀少,会魔法的人便更是少之又少。这样建造出来的村落,几乎都是复制粘贴上的一样。
如果要说图利亚特村有什么不同的话,村民一致都会推选村子西南边的那块巨石。
——不是一般人能想象的到的巨石,是连多少人能合抱都无法计算的巨石、是爬上去得要六七个人垫脚的巨石。那是一整块的巨石,天知道能用于建设多少房屋…不过大家一致认为那不太吉利,便一直当作吉祥物流传了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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村里有个古怪的中年人常常会坐在石头边发呆——他大约三四十来岁,除了务农之外便就背靠在那样的巨石上,说是这样才能有些安全感。他怀中常抱有一拳头大小的陶罐,精雕细琢,明暗交错,塞满黄土。问之便自述是他的罪孽所在。
中年人似乎是无所不知,就像传闻中的吟游诗人那样,带来诸如王城的轶闻或是贵族的趣事。起初还只是小孩会围在他身边听故事,后来是忙里偷闲的主妇,然后是出门晒太阳的老人和收工的力士——不管是谁,给上一杯浓茶,就能提问一个下午,听够那些玄之又玄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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孩子通常是最为好奇的,会一直追问到“人类为什么会存在”或是“为什么有魔法”之类的。
于是那人便答道:‘神祇创造世界,而晶莹透彻的无暇的便成了天,那些罪恶与丑恶沉积下来,于是有了地。人生而有私欲与贪念,故而囚禁与地,神自古端庄无私,故而久居于天。——神悲悯于人,故而令之信奉于其,授予变化之法,谓之魔法;神憎恶于人,故而令灾星降世,惩戒逾期之贪念与罪恶。于地,神缄其口,降任与勇者,其人生于生命之源,长于神选福祉,而战于恶魔汤殿;于天,神赐福音,凡信奉者,匮其壁垒,乏其私念,除其猜忌,博爱于人,乃神选之使徒,重任既满,归于天,永享宁和。’
‘那…那神祇该叫什么?’孩子追问道,‘该如何称呼名讳,信奉其大爱?’
中年人嗅着早上喷在衣领上的残留的桃花香水,思索片刻曰:‘司掌天空、孕育万物,谓之…天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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联合洲历前一百九十年,帝巴托尔即位,是时,强宗并起而叛党横行,法令壅塞则民怨苛政。其勇而诛昏君,振而革旧政,使兵不复叛,民不复怨,身虽既殁,功业犹存,议者谥之曰“武”。
联合洲历前一百六十年,嗣帝卡帕尼·巴托尔立,然朝臣相倾,党议纷纭,权柄旁落,号令不一。后帝柔而失断,宽而无制,致政不由上而令不行下,朝无拂士而国无定疆,故国势日削,而终以政失,史官谥之曰“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