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华如霜,古清诚仰首望天,五指微张,遮住漫向眉眼的光晕。
少年身形在月下淡去,终又凝作女子本相。
要是在耽搁一会儿,怕是要在那几人倒下的时候化为女身,要是那样....三人不死也得被吓个半死
你想想,一个少年撂倒三个大汉,然后威胁他们的时候眸子突然变成血红,一眨眼又变成一个妖艳的女人————谁看了不得腿软?
换你,你怕不怕?
古清诚推门回到这几日暂居的屋中,衣摆曳过门槛,未惊起一粒尘。窗牖外,夜色深处,却传来一声极轻的叹息——淡得像露水滚过草尖,却又沉沉地压入更漏将尽的黑暗里。
“锁脉散,封经络于弱冠;
红颜烬,断愁肠于而立;
慢骨蚀,浸肺腑于不惑;
人心毒,缠魂灵……至今未解。”
古清诚吹熄了灯,和衣躺下。黑暗里,她忽然想起老药师说过的话——
“清诚啊,这世间最难解的毒啊,从来都不在药草里,而是人心啊!
人间多少事......尽在不言中......”
清晨,古清诚早早的就起床,他睡不着,真的睡不着,他体内的药毒昨天晚上罕见的闹别扭了
似乎是因为古清诚没有将吞噬了其他毒素的药毒收回体内,然后药毒闹小脾气了
就好像是一个忙碌了大半天刚准备把自己拿到的美食吞下去然后被自家大人拿走一样
好吧,自己好像确实是有些过分了。
吞下好几颗毒丹后,体内的药毒才安分了点儿
“看来,自己要好好的款待一下它了”
古清诚回到院中时,晨雾尚未散尽。
泉芩已坐在院中石凳上,面前摆着一壶清茶,两只陶杯。他换了一身洁净的葛布衣衫,白发也梳理得整齐,眼神清明如洗,仿佛一夜之间卸下了数十年的重担。
“醒了?”泉芩斟了一杯茶推过来,“来尝尝,山后采的野茶,虽粗糙,却有真味。”
古清诚在对面坐下,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茶汤清苦,咽下后却泛起淡淡的回甘
“好茶”
“我喝这茶六十多年了,风味一点儿没变”泉芩接着喝茶,两人都没再开口
一盏茶已过,古清诚终是开口
“那三人不会再来了。”古清诚放下茶杯
“我在他们体内留了些‘毒’。若他们师尊还顾惜弟子性命,便知道该怎么做。”
泉芩沉默片刻,枯瘦的手指摩挲着杯沿
“你本不必如此。老夫这条命,多活一日少活一日并无区别,我早已看淡。”
“我看不淡。”古清诚抬眼,那双总带着几分疏离的眸子此刻异常认真
“医者救人,不是为了让病人苟延残喘,是为了让人能堂堂正正地活下去。
若救一人却要让他永远活在阴影下,那这医……不救也罢。”
泉芩怔了怔,随即低笑起来,笑声从胸腔里滚出,带着久违的畅快
“哈哈!你小子!好,说得好!年轻人就该有这般锐气!”他笑着笑着,眼角却渗出水光,忙用袖子抹了抹,“老了老了,反而矫情起来。”他深吸一口气,正色道
“你既救我一命,又替我挡了灾祸,老夫不能不谢。只是身无长物……”
“老先生不必。”古清诚打断他,“诊金您已经付过了。”
“付过了?”泉芩茫然
“昨夜您说‘陪我疯狂一把’,那便是信我。”古清诚唇角微扬
“这信任,比任何诊金都贵重。”
泉芩愣住,良久,缓缓摇头
“你这孩子……倒让老夫不知说什么好了。”他顿了顿,忽然想起什么
“不过老夫可不会让你白跑一趟,随我来吧!”老者大笑一声,他活动了一下筋骨,骨头发出轻快的脆响,领着古清诚走向院西一间向来紧闭的厢房。
推开门,尘封的气息扑面而来,却不沉闷,反而夹杂着淡淡的木香与松脂味。屋内没有窗,光线幽暗,泉芩点燃墙角的油灯,暖黄的光晕缓缓铺开,照亮了室内的景象。
古清诚呼吸微顿。
只见屋内陈列着六类古琴,它们形制各异:蕉叶式清雅飘逸,落霞式华美绚烂,虞舜式古朴厚重……它们静静安放在特制的木架上,琴身温润如玉,在灯光下流转着内敛的光泽。更令人心惊的是,每一张琴身周都萦绕着若有若无的灵气波动,虽不强烈,却纯正绵长。
“这些古琴的品质皆为近天级,”泉芩的声音在寂静的室内响起,带着难以言说的珍重
“你可以任挑三张拿走,这便是老夫我的报酬”泉芩苍老的手轻轻拂过一张落霞式古琴的琴额,眼中满是悠远的怀念。
他已经独自在这里待了八十多年,凡俗的日子就像一堆硬粗未造的木头,只有诚实生活的人才能像铁锯那样投入,发现木头的纹理之美。
“这些。皆是先生所制?”古青诚上前,指尖悬在一张蕉叶琴的岳山之上,那精纯而活泼的灵气骗不了人。
泉芩点了点头“这些皆用玉楠木与金丝楠木所斫
老夫年轻时……痴迷寻琴材,踏遍深山幽谷,找到了不少这类珍稀楠木。斫琴之木,需百年以上,木质稳定,纹理通达,还要有灵韵留存。
如今,剩下的料子已不多了。”泉芩叹气,斫一张琴便需要一百多道工序,加再上难处理的玉楠木与金丝楠木,斫制的时间便拉长到了五年。
这对于一个已经无法修炼、寿元有限的凡人来说,几乎是用生命在磨砺。
“先生,您为何如此爱琴?”古清诚不解,他见过许多修士追求强大的法宝,也见过文人雅士附庸风雅,但像泉芩这样,将一生沉入斫琴、以凡人之躯研制出修士都无法轻易斫出的古琴,万年难见......
“年轻人........琴是我生命中的一部分。”他走到屋角,那里堆着一些长长短短的刨花与木屑,颜色深浅不一
“古琴是有呼吸有知觉的,就像庭院里那枝繁叶茂的芭蕉一样,雨落时它会哭泣。我在最落魄、最痛苦的时候,身边空无一人,只有这些木头和未完成的琴陪着我。”
泉芩的目光落在屋内那堆积在角落上的那堆长长短短的头上
那些曾走失的木屑如雪花飘风般在他的目中回显,随着锯包木声敲打声,以及如咳嗽声,这些宛若梦境一般浮现在脑中。
是啊,泉芩的生命中只剩下了琴,他让粗糙的楠木涅槃重生,在春风中长出绿叶的手指,在春光在长出鸟鸣与南风的合奏。
“我曾失去了一切。”泉芩的声音低了下去,带“家人、朋友、健康、前程……但只有这些琴,这些我做了一半或已做完的琴,始终没有离开。
它们不会背叛,不会下毒,只是安静地待着,等我给它们最后一道工序,等我把我的魂,也斫进去。”他自嘲地笑了笑,那笑容里有满足,更有深切的孤独
“可惜我老了,手会抖,眼会花,精神也大不如前
已经不能再陪着他们了,他们不应该跟着我这个老头子一起沉寂在这偏远的村落之中,他们应该奏出属于自己的光彩,哪怕……奏响它们的人,不是我。”
说完,他似乎耗尽了力气,又或许是不愿再多言,只对古清诚摆摆手,便转身离开了琴室,步履有些蹒跚地回房休息去了。
古清诚独自留在琴室。
油灯的光跳跃着,在古琴上投下晃动的影。他缓缓走近,没有立刻挑选,而是伸出素白的手,极其轻柔地,依次拂过每一张琴的琴弦。
嗡……
极轻微的、几乎不可闻的共鸣,在寂静的室内漾开。那不是物理的震动,更像是灵性的回应。
古清诚闭上眼,药师敏锐的感知与体内那份特殊的“灵性”同时蔓延开来。
他“听”到了——这些琴体内,那已经孕育到临界点、却因灵气匮乏而迟迟无法破壳的懵懂意识。
它们渴望完整,渴望鸣响,渴望与知音共鸣。
“你们也想一直陪着老先生吗?”他低声问,如同自言自语。
指尖无意识地拨动了离他最近的那张古琴的一根羽弦。
“铮——”
清脆的琴音蓦然迸发,比方才的共鸣清晰了无数倍,在斗室中回荡、盘旋,久久不散。
那声音里没有具体的曲调,却仿佛蕴着千言万语,依恋、不舍、担忧、恳求……复杂难言的情绪,透过音波,直接撞入古清诚的心湖。
古清诚睁开眼,眸底掠过一丝了然,随即化为无奈的温柔
“这样吗?你们的心意...我收到了”一柄薄如蝉翼、泛着幽蓝光泽的灵刃出现在掌心。他左手平伸,刀刃轻轻划过自己手腕。
这一次,没有黑雾般的毒气散逸。涌出的,是鲜红、滚烫、饱含着磅礴生命能量与精纯药力的血液。那血液甚至散发出淡淡的、令人心旷神怡的异香,集百草精华,涌生灵之意
“你的名字……是‘凤来’?”古清诚的目光落在那张最先鸣响的古琴上,似在与它交流
“愿意跟我走吗?……好,我明白了。”
他走到“凤来”琴前,盘膝坐下。染血的手腕悬于琴身上方,殷红的血珠滴滴坠落,却并未污染琴身,反而如同被海绵吸收般,迅速渗入木材深层的纹理之中。
同时,他左手五指按上琴弦,信手拨动。
不再是单音,而是一段古朴、苍劲、仿佛自远古流淌而来的旋律,从他指尖倾泻而出。
琴音初起,如深谷幽泉破冰,泠泠淙淙,带着生机勃发的清冽。古清诚的血滴随着音律的起伏。
独属于古清诚的生命能量随着乐声弥散,不再局限于“凤来”,而是如温暖的潮汐,缓缓漫过整间琴室,将所有的古琴温柔包裹。
“铮——嗡——”
所有的古琴,同时发出了低鸣。琴身之上,开始浮现出星星点点的翠绿色光芒,起初微弱如萤火,随着琴声推进、鲜血滋养,那光芒越来越盛,越来越凝聚,仿佛有无数细小的光之精灵在琴木的脉络中苏醒、游走、汇聚。
“铮!——!”琴声悠扬,古清诚仿佛听懂了凤来的话
“高山流水,你听得最多的是这首吗?那我便试试吧”
琴音一改,悠扬如瀑布的喧哗声回荡在山间一样,琴室内的绿光已如实质,光茧将古琴们层层包裹。
光茧之中,隐约可见琴身的轮廓在微微震颤,发出愉悦的“噼啪”细响,那是灵木最后的杂质被淬去,灵性彻底与木质融合的征兆
首先完成的是‘凤来’……紧接着,落霞式、虞舜式……一张张古琴相继完成蜕变。先后有六七道形态各异的女子虚影浮现,又都敛入琴身。
这些古琴本就拥有化灵的资格,只是这偏远的村落灵气过于稀薄,这才是她们这些品级极高的古琴迟迟等不来化形的机会。
而古清诚现在要做的就是帮他们一把。用自己的灵力,自己那充满生命的血液,来为他们送上自己的力量。
古清诚的脸色微微发白。大量精血与灵力的持续输出,即便对他而言也是不小的负担。但他眼神依旧专注,甚至带着一丝欣慰的笑意。
药师之血,生命之意,琴声之意,唤化琴灵。
古清诚的琴声并未停止。他的感知早已延伸到泉芩休息的房间。
在那里,泉芩枕边那张陪伴他最久、磨损也最明显的“墨瑶”,此时正散发着最为明亮、也最为急切的翠绿光华。
它吸纳生命能量的速度最快,灵性波动也最为剧烈,几乎就要破茧而出。但古清诚察觉到一丝不同——墨瑶的灵性中,带着一股决绝的意味。
果然,当其他古琴的灵体初步稳固时,“墨瑶”琴上的光芒骤然收缩到极致,然后,一道凝实程度远超同伴的青色身影,清晰地显现在泉芩的床边。
那是一位身着青衣、长发如瀑的女子,容貌清丽,眼中却盛满了岁月沉淀的温柔与悲伤。
她坐在床沿,伸出半透明的手,想触碰泉芩布满皱纹的睡颜,又在即将触及前停下,只是深情地凝望着。
“主人……您久等了。”她轻声呢喃
随后,她双手在胸前虚合,一团最为精纯、凝聚了她新生灵体本源之力的翠绿光球,缓缓浮现。
光球中心,一点灵犀闪烁,那是与泉芩性命相连的契约印记,源自数十年来日夜相伴、心神相寄的羁绊。
墨瑶没有丝毫犹豫,将这团本源灵光,轻轻推入了泉芩的心口。
光团如水般融入老者枯瘦的躯体,再无痕迹。
泉芩在睡梦中微微蹙起的眉头,缓缓舒展开来,脸上甚至泛起一丝不易察觉的红润。他那原本近乎油尽灯枯的生命气息,如同被注入了一股清泉,虽然依旧微弱,却不再飘摇欲熄,反而有了一丝稳固的根基。
而做出这一切的墨瑶,灵体瞬间变得透明、黯淡,仿佛风中的残烛,随时可能消散。她本就刚刚化形,灵基未稳,此刻又献出了最核心的本源,无异于飞蛾扑火。
“主人……您会讨厌墨瑶自作主张吗?”她虚幻的手终于敢轻轻拂过泉芩的白发,笑容凄美而满足,“可墨瑶永远不会讨厌您呢……所以,主人……与墨瑶一起……活下去吧……”
她的身影越发淡了,开始化作点点光尘。
古清诚的弹奏停了,他感受到了那种不一样的波动。
“真是的...我真是爱多管闲事啊......为什么就是管不住自己啊......你们也这么愿意与老先生在一起吗?罢了…好人做到底吧..”
琴声再起,古清诚咬破舌尖,一口精血喷在“凤来”琴弦之上。
琴音骤然染上一抹炽烈的金红之色,磅礴的生命能量不再温和弥漫,而是穿透墙壁,精准地涌入泉芩的房间
泉芩房内,墨瑶那已然透明到几乎看不见的灵体,骤然凝实
不仅凝实,其身形轮廓比之前更加清晰,灵光更加纯粹内敛,甚至隐隐透出一丝与泉芩生命相连的、共生般的稳固气息。
她震惊地低头看着自己重新恢复色泽、甚至更胜从前的双手,感受着体内那充盈而崭新的力量——那不再是牺牲自我换来的短暂稳固,而是与主人性命交融、真正获得新生的生灵只意
她霍然抬头,目光仿佛穿透墙壁
“望”向琴室中那个不惜耗费本源精血、脸色苍白的少年。
深深的感动与敬意涌上心头,她朝着琴室的方向,屈膝,行了一个古老而庄重的大礼。
“感谢您……药师大人。此恩……墨瑶与主人,永世不忘。”
泉芩做了个梦,小时候祖父在临终前将一张破损的古琴将给了他
“小芩,她很孤独,爷爷要先走一步了,希望你能修好她”那年他八岁,抱着破损的琴,眼泪滴在焦黑的桐木上。
后来,他用稚嫩的手,一点点刨平木头,摸索着换上新的弦。第一次弹出不成调的音符时,他仿佛看到琴身上有微光一闪。
再后来,他的人生急转直下,中毒、背叛、落魄、逃亡……无数个绝望的夜晚,只有修琴、斫琴能让他暂时忘记痛苦。他对着一张张琴诉说无人可说的话,而琴,总是沉默地聆听。
恍惚间,他看见一位青衣女子,自那张最初的“墨瑶”琴中走出,容颜模糊,却向他伸出了手。她的手是温的,像春天的溪水。
他下意识地伸出手,想去握住。
就在指尖即将相触的刹那——
泉芩猛地睁开了眼睛,他从床上醒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