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内一片狼藉,显然是有人砸过的痕迹。药柜被整个推倒,上百个抽屉散落在地,各色药材混合着泥土与灰尘,撒得到处都是,空气中弥漫着浓烈又杂乱的气味。
桌椅东倒西歪,捣药的铜臼滚在墙角,几个储药的陶罐碎裂,粘稠的药汁流淌一地。显然,有人在这里肆意打砸过。
古清诚沉默地扫视一圈,抬步往内走去。后院的小厅、以及屋后那个种了些许花草的小院,都完好无损,除了卧室门上有砸过的痕迹。自己设下的节界还是起了一点儿作用,又或者说……来砸店的人,目标明确,只毁了前堂的营生部分。
外面传来焦急的喊声。隔壁杂货铺的小王,还有几家相熟的邻居,都急匆匆地跑了过来,看到屋内的景象,个个倒吸一口凉气。
“古药师!您可算回来了!
午、午后没多久,就有位打扮很贵气的姑娘,带着七八个凶神恶煞的壮汉过来……我们听见动静不对,出来看时,他们已经……”小王搓着手,满脸歉意和不安,“古药师,您……您还好吧?”
古清诚背对着他们,蹲下身,开始一片片捡拾散落在地上的、还算完好的药材叶片。
他的动作很慢,声音却异常平静,听不出什么情绪“……没事……谢谢你们的关心。我要关几天门,顺便……处理一下私事。
他低着头,侧脸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有些模糊。
邻居们互相看了看,不知是谁先动的手,很快,大家都默默地走了进来,帮着一起收拾。
小王扶起药柜,隔壁的杂活店的老板小心地将混杂的药材分拣,对门的赵大哥则开始归整散架的桌椅。消息传开,越来越多街坊邻居赶来,没人说话,只是埋头帮忙。
人多力量大,约莫半个时辰后,前堂虽还显空旷杂乱,但至少被破坏的物件都已归拢,满地的药材垃圾也清理了大半。
古清诚站直身体,看着这些熟悉或不太熟悉的面孔,他们的手上、衣襟上或多或少都沾了灰尘或药渍。
他抱拳,朝着众人深深一礼
“多谢诸位出手帮忙。”
“古药师您快别这么说!”小王连忙摆手,脸上带着羞愧
“我们才是......看见他们人多势众,又个个带着家伙,我们、我们只敢等他们走了才……唉,实在对不住您平日里对我们的照拂。”
“是啊,古药师,我们没胆子上前拦着……”
“您不怪我们就很好了……”
众人七嘴八舌,语气里满是歉疚。
“你们肯帮忙就是对我最大的鼓励了,多谢诸位。”古清诚再次抱拳行礼,以表谢意,众人也纷纷抱拳回礼。
众人见状,也纷纷郑重回礼。气氛有些沉重,又带着邻里间无需多言的暖意。
他们又帮着将一些已经破碎的大件垃圾搬出去,这才陆续散去,临走前都不忘叮嘱古清诚小心
夜幕降临,古清诚先将铁门装好,又把屋内的垃圾清理干净。看来这几天医馆得暂时歇业了。
“主人,什么时候杀了那个人……我有些不舒服。”凤来现在冷静得可怕,旁边的古月喉咙里发出低低的呜咽,苍紫色的妖瞳里闪烁着凶光
古清诚蹲下身,摸了摸凤来的头,又抚了抚古月脖颈。“不急。”他的声音依旧平静
“先把药馆修好再说,我……不会放过她的!”
与此同时,城中一座颇为气派的宅邸内。
白日里那位嚣张的女子——珸琀,正斜倚在铺着软缎的躺椅上,悠闲地吃着侍女剥好的葡萄。几名穿着护卫服饰、气息沉稳的侍从垂手立在下方。
“小姐,”其中一名领头的侍从硬着头皮汇报,“调查清楚了。那位‘古药师’并非普通医师,而是一位……散修。
修为深浅尚不完全清楚,但能独自在城中经营医馆多年,想必有些手段。
我们的人……恐怕不是他的对手。”几位侍从对着坐在椅子上的女子说道。
“那又怎样?”珸琀吐出一颗葡萄籽,满脸不耐与不屑地打断他,“散修?修士又怎么了?敢惹本小姐不高兴,就算是修士,也得给我乖乖跪下!”她坐直身体,扬起下巴,“你们搞清楚,我是谁?我爷爷是当朝宰相!在这天水王朝,王权之下,他一个无根无底的散修,难道还敢翻天不成?”
“小姐,”另一名侍从忍不住劝道,“修士大多性情难测,往往不按常理出牌。依属下看,此事或许有些误会,不如……您屈尊去缓和一下?免得……”
“闭嘴!”珸琀猛地将手中的水晶碟摔在地上,碎裂声刺耳,“让我去给那个庸医道歉?他算个什么东西,也他配?!修士难道还能无视王权?我砸他店是看得起他!再敢啰嗦,你们也给我滚!”
“是……小姐息怒。”侍从们脸色一白,不敢再多言,躬身退了出去。
房门关上,室内只剩下珸琀一人。她冷哼一声,重新躺了回去,脸上尽是骄纵与理所当然。
门外,几名侍从聚在廊下,个个愁眉苦脸
领头的那个抱着胳膊,眉头拧成死结,来回踱步的靴底蹭着青石板,沙沙响。“这下麻烦了。”他停住脚,叹出口气
“小姐的性子……怎么办?那位古药师一看就不是忍气吞声的主。我们这里,最强的也不过元婴中期,万一……”
“老大,你有些杞人忧天了吧?”靠柱子的年轻侍从正拿小刀剔指甲,头也没抬,语气轻飘飘的,“说不定那位古药师就是个金丹境呢?散修嘛,能有几分本事?”
话音未落,这个刚入门没多久的新人后脑勺挨了一记狠的
“哎哟!”
小刀脱手,在青砖上磕出清脆的叮当。
“那我问你?”领头的收回手,瞪着他“万一那个古药师是个元婴境巅峰的修士呢?!你平日散修还是见得少了,散修最不缺的就是保命的手段,像这种长期住在一个地方的散修,要么就是有重要的东西,要么有走不开的牵挂,要么就是自己不想走。你是压根没看那份汇报吧?”
年轻侍从捂着后脑,讪讪低头:“啊……好像,没仔细看……”
领头的深吸一口气,从袖口抽出那张折得皱巴巴的纸,抖开,戳着上面的字
“那间医馆已经开了快一百多年了!据街坊邻居说,医馆的原主人求仙问道去了,这才把医馆传给了这位古药师,还有这条——”他手指用力点了点
“擅长用毒。他未必需要亲自和你动手,夜里给你井水里下点什么,或者撒几把药粉,随着风一吹过来,把咱们这一院子人全毒死,费多大工夫?”
几个侍从面面相觑。有人不自觉咽了口唾沫。
沉默几息。
角落里,一个一直没吭声的中年侍从忽然开口,声音压得很低“这点我可以证明,我打听到了——前几年有人去那药馆查了查,结果刚巧碰见那古药师当着几人的面在筛选含有剧毒之物
我觉得……还是先跑吧。”他把烟杆在鞋底磕了磕,火星子溅落,嗤地灭了,“这地方,不能再待了。”
廊下安静了片刻。
领头的缓缓吐出一口浊气,点了点头,像是下了什么决心
“明天清晨,城门一开,我们就动身。回宫。”
他顿了顿,语气发苦“回了相府,好歹安全些。这护卫的差事……我看也得想法子辞了,小命要紧!”
几人低声商议着,脸上写满了忧虑和去意。
另一边,古清诚忙碌了一整夜
清晨,少年将坏掉的窗格子全部拆下,然后替换上了玻璃,墙上的涂鸦他没用漆料覆盖,紫的发黑的浓雾自他手心中蔓延开来,缓缓地腐蚀出浅浅的凹痕,字迹彻底消失,只留下一片略显斑驳的墙面
天边泛起鱼肚白的时候,医馆内部大体恢复了整洁,虽游戏空荡,但已不再是一片残破样。
古清诚换了一身干净的素色布袍,对凤来和古月吩咐着“你们在家守着,我出去办点事。”
摸了摸两人的头,转身出了门,铁门在身后无声合拢。
清晨的街道渐渐苏醒。他穿过几条街,来到一家看起来颇为普通、但生意不错的旅店前。
“客官早!您是打尖还是住店?”机灵的店小二立刻迎了上来,脸上堆着笑。
古清诚看了他一眼,声音平稳地吐出四个字
“黑中无白。”
店小二笑容不变,眼神却瞬间认真了几分,腰弯得更低
“好嘞!客官,请随小的这边走!”他不再多问,引着古清诚穿过热闹的前堂,绕过喧闹的厨房,来到后院一处僻静的厢房前,推开一扇不起眼的木门。
“大人,就是这里了,您请进。”店小二停在门外,恭敬垂首。
古清诚走了进去,门内景象与外面截然不同。
这里更像一个安静的议事厅,光线稍暗,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墨香与某种特殊的熏香味道。几张桌椅散落摆放,已有数人或坐或立,有打扮普通的商人,也有气息内敛的修士,彼此间低声交谈,偶尔交换着玉简或纸张。这里,是这座城市地下情报网络的一个据点。
“古药师?”一个坐在主位、留着山羊胡、作账房先生打扮的中年男子看到古清诚,略显惊讶地站起身
“真是稀客啊!您可是有些年头没光顾我们这儿了。请问这次,需要什么情报?”
古清诚走到他面前,没有任何寒暄,直接了当的说道
“昨天上午来我医馆闹事,下午又带人砸了我医馆的人是谁?我要她的全部情报。”古清诚将一玉瓶随手扔了过去。
山羊胡男子稳稳接住,拔开瓶塞,只轻轻一嗅,脸上便露出难以抑制的惊喜之色。
小心翼翼地倒出一粒丹药,丹丸呈淡金色,表面有三道清晰的云纹,散发着精纯的药力——这赫然是一瓶地品中阶的破境丹,对金丹至元婴境的修士突破小境界瓶颈有奇效,价值不菲。
“古药师爽快!”他迅速盖好瓶塞,将玉瓶谨慎收好,笑容更盛
“您稍等,我这就去取情报。兄弟们,开工!动作快些!优先处理古药师的委托!别耽误了其他客人!”
闻听此言,那几名修士和看似商人的情报员立刻行动起来。
有人走向后方布满格子的墙壁,快速抽取标签;有人坐到位子上,面前浮现出淡光凝聚的卷轴,手指虚点;还有人取出传讯玉符,低声说着什么。
古清诚找了个角落的空位坐下,闭目养神。
不过盏茶功夫,山羊胡男子拿着一份整理好的、厚厚一沓纸张走了回来,双手递给古清诚:“古药师,这是您要的,关于目标‘珸琀’的所有已知记录情报。从出生到现在,能查到的都在这里了。”
古清诚接过,入手沉甸甸的。他刚翻开第一页,山羊胡男子又从袖中取出一卷用细绳扎好的小型卷轴,轻轻放在情报旁边,低声道
“这是我额外附赠的情报。关于天水王朝皇室内部近期的一些……最新动向和传闻。或许,对您有用”
古清诚抬眼看了看他,收回目光
“多谢”
一枚丹药再次飞出,精准地落入山羊胡男子手中。这次是一枚近地级的破境丹,价值虽稍逊一筹,但也极为珍贵。男子脸上笑容更深,拱手退开,不再打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