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陈广目,邪眼魔鲸一族。
说是“一族”,其实挺好笑的
我们这一族散落在深海的各个角落,没有族群聚居的习惯,父母把孩子拉扯到能自己捕食,就各游各的去了
我记不清我娘长什么样,只记得她临走前用吻部顶了顶我的背鳍,然后就沉进了下面那片黑得什么都看不见的深渊里
六百多年,就这么过来了
海底的日子没什么好说的
找吃的,睡觉,躲开比自己大的东西,偶尔碰上不长眼的来招惹,就打一架。赢了吃肉,输了跑路,跑不掉就死。就这么简单,简单到我现在回想起来,脑子里除了水压和腥味,剩不下别的
后来我搬进了一座海底秘境
那地方原先是个空壳子,没人住,我钻进去拾掇了几年,把珊瑚挪进来,把灵草叼进来,一颗一颗攒那些会发光的海底晶石,东拼西凑,硬是弄出了个像样的窝。那是我这辈子头一回觉得,有个地方是我的
结果呢?一群人族把它从海底抬上去了,还把水给我抽干了
我到现在都记得那个滋味。海水一寸一寸退下去,露出那些我游了上百年的通道,变成干巴巴的深沟,珊瑚搁在空气里干裂,灵草蔫成一团。我缩在最后那一汪水潭里,连转身都费劲。
说实话,我第一反应不是生气,是懵
凭什么啊?这地方是我住的地方,我收拾的,我攒的。你们一群人闯进来,说搬就搬,说抽水就抽水,问都没问过一声。后来我才明白,人族就是这么个理儿。他们走到哪儿,哪儿就得按他们的规矩来。你不服?你不服他就打你。打不过你?他回去叫人,叫更多人,带更多家伙什
所以我不喜欢人族
——这话要是让老古听见,他八成得斜我一眼,然后阴阳怪气地来一句“哦,那你现在天天跟谁混一块儿呢”
啧。
老古这人吧……怎么说呢
头一回见他的时候,他蹲在水潭边上烤鱼,还往水里扔螃蟹
我寻思这人是不是脑子有病,哪有给人送吃的还送得这么理直气壮的
后来才知道,他是药师,来了就顺手救了我一命。
再后来,就一块儿走了。
我也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我就习惯身边有个人了
以前在海底,六百年我一个人游,从来不觉得孤单,孤单这词儿对我们这一族来说压根不存在
可跟老古混久了,我一个人待着的时候,反倒觉出空来了
上次在银月狐族那个凝光阁门口等他,等了四天
台阶挺大的,不脏,就是有点儿空
我一个人坐那儿,把剑耍了又耍,丹药吃了一颗又一颗,还是觉得哪儿不对劲
我就想,坏了。我这是不是被人族给“带坏”了?
我们妖族讲究的是纯粹
饿了吃,困了睡,想打架就龇牙,不爽就甩脸子走人
哪来那么多弯弯绕绕?可人族不一样。人族吃个饭要讲究个“色香味俱全”,打个架要讲究个“师出有名”,杀个人还得讲究个“替天行道”
珸琀那事儿你们知道了
那丫头砸了老古的医馆,老古气得三天没合眼,调了满屋子的毒,一门心思想让她生不如死
当然也把我气的够呛
换我们妖族,直接咬死了事,哪那么多花活?可老古偏不,他得一步一步来,得让她先尝尝什么叫绝望。我起初觉得麻烦
后来跟着干着干着,我居然……觉得挺带劲
这就很要命了
虽然最后被某位前辈教训了一顿,当然,这事咱不提,谁能干得过那位前辈啊?!
再后来是星月那事儿
她一个苍灵龙,怀着蛋被人追杀,横渡风暴跑到万神天,又被打成那样
老古救她,掏了那么多药,熬了那么些天,最后连自己的命都往药锅里扔
那疯子可是刚刚恢复没多久啊
换我们妖族,帮一把是情分,帮完了各走各路
可老古不一样,他帮完了还给人安排住处,还给人治暗伤,还操心人家往后的日子怎么过
我问他,你图啥?
他没正面答我,就说了句“医者仁心”。
放屁
我看着他给星月治伤那几天,脸色一天比一天白,最后吐着血栽下去,我就在想——这人图什么呢?星月身上有什么可图的?一条快死的龙,一颗蛋,一屁股的麻烦。后来想明白了
他不图什么。他就是那样的人。这就是人族最难懂的地方
他们做事,有时候真就不图什么。不图钱,不图利,不图你回报。他就是觉得该做,然后就去做了
不过那小子也外打正着的把自己的灵根和暗伤都给修好了,别看心楠那样说,我敢打包票,这绝对是个巧合
我至今也说不上来这到底是好还是不好。但有一点我清楚——我要是哪天也变成这样了,那准是老古害的
对了,还有件事
我在万神天开了好几家青楼。这事儿老古知道,也没说什么,就是偶尔拿这事儿打趣我,说我在人族地界混了几年,别的没学会,先学会当老板了
怎么说呢,青楼这地方挺有意思的
里头的姑娘大部分是我从黑市里赎回来的,一个个都有故事
有的是被卖了抵债的,有的是走投无路自己把自己卖了的,还有的是被拐来的
我把她们弄出来,给她们一份工,挣够了钱想走就走
老古问过我,你开这玩意儿到底图什么?我说图钱啊,不然呢?
他笑了笑,没再问
我们俩心里都清楚,要真光图钱,我大可去倒腾矿石倒腾药材,来钱还快些
但我就是开了,一家接一家地开
可能是因为——我在这群人身上,看见了一点儿我自己的影子
一个人,无依无靠,在深海里游了六百年。跟那些姑娘被关在黑屋子里等着人来买,也没什么本质区别——都是没根的人
这话我可没跟老古说过,说了他准得笑我矫情
但有一件事,我一直没跟老古说。
我第一眼看见他的时候,就觉出不对了。
不是那种“这人有点奇怪”的不对
是更深一层的,刻在骨头缝里的那种不对
我们妖族对气息最敏感,尤其是“异类”的气息
老古身上那味儿,混着药材、混着血腥、混着某种我说不上来的东西
那东西让我后脊梁发麻,让我本能地想退开半步
他身上有人族的形,人族的皮,人族的说话做派,可底下那层东西,不完全是人的
我见过人族
在青楼里,在街市上,在宗门修士堆里,我见过各种各样的人族,贪的、善的、蠢的、精的,看多了也就摸清了那道底线,人族再怎么变,骨子里总归是个人
老古不一样
他那双眼睛,白天是黑的,有时候变成血红的
红起来的时候,里面那层东西就露出来了,沉沉的,压得人喘不上气
他自己大概以为我没注意,可我是邪眼魔鲸,我眼睛也发生了点变异,这双眼睛看东西比一般人深
他每次瞳孔变色,我都能感觉到周围的空气跟着沉下去,像是有什么东西从水底浮上来,贴着水面游了一圈,又沉回去
还有他体内的药毒
那玩意儿不是“养”出来的,我直觉那不是外物
它是一个活物,有灵智,有脾气,会闹别扭,会护主
老古吞毒丹跟吃糖豆似的,我起初以为他体质特殊,后来才琢磨明白,不是他吞了毒,是那东西在替他吞
他跟那东西是共生的,谁也离不开谁
这种关系,我只在一种东西身上见过——魔神
我不是说老古是魔神
他不是
魔神那味儿是馊的、腐的、烂的,是走歪了路的恶
老古身上那味儿不是恶,是……陌生
是一种比恶更古老、更沉的东西。
我有时候半夜醒过来,看见他睡在旁边,月光照在他脸上,那张脸安静得不像活人
我就忍不住想,这人到底是什么?他自己知道吗?
我猜他不知道
他要是知道,就不会半夜三更还守着药炉打瞌睡,就不会为了救一条素不相识的龙往药锅里扔自己的存货了,就不会被一个砸了他医馆的纨绔气得三天不睡觉调毒药
他要是知道自己身上藏着什么东西,他大概会离所有人都远远的,一个人躲在深山里,种他的药,炼他的丹,谁也不招惹
可他没有,他就那么大喇喇地住在城里,开门问诊,跟街坊邻居打招呼,把药材当零食嗑
他活得比谁都像个凡人。有时候我觉得,他这人这是在拿“人”这个壳子,把自己身上那层非人的东西死死摁住
他学人族说话,学人族做事,学人族生气,学人族心软
他把自己活成了一个人,是因为他怕自己活成别的东西
这话我没跟他说过
说了他准得沉默半天,然后来一句“你想多了,嗑你的松子去”
但我知道我没想多
因为每次他瞳孔变红的时候,我都能听见我自己身体的本能在低吼,在往后退,在喊:这东西不是我们能招惹的
可我没退
我就站那儿,看着他那双血红的眼睛,心里想的是,管你是什么,反正你现在是我朋友
你烤的螃蟹挺好吃的,你调的晕船药虽然苦得我直翻白眼但确实管用,你被珸琀气得跳脚的样子挺好笑的
你就是你,你是什么东西,关我屁事,我只认你这个朋友而已
最后说说神明吧
祭神节那天,我站在风暴啸灵龙的神像底下,看着那个石像,忽然就想起了那天在深海洞穴里那一眼
你们可能觉得那是噩梦
说实话,确实是
那一眼看过来的时候,我魂都快散了,到现在想起来还后脊梁发凉
但奇怪的是,那天站在神像底下,我居然不觉得怕了
我就想,祂看过我一眼
不管那一眼是啥意思,反正祂看过了。我这条命是从祂眼皮子底下捡回来的,虽然我的眼睛已经不是原来的那个了,但好歹我活下来了,不是吗?
也许这就是神明吧
祂们不救你,不帮你,也不害你。祂们就是……在那儿......看着
我不知道这算不算答案
但那天海风吹过来的时候,我觉得,就这么着吧
有些事想不明白,就先不想了
反正路还长,老古还在旁边,锅里的饭还在烧着,下一顿吃啥还没定
这就挺好的
——陈广目,写于万神天某旅店,刚吃完六十串烤八爪鱼、一碗板面、十个大饼卷肉、三大碗剑齿虎骨汤,以及吃了一大个象牙蚌后
(老古非要我写点啥留下来,说万一哪天出事了也好有个念想
我寻思我一条鲸能出啥事?不过既然他磨叨,我就写写呗
写完了给他看,他八成得说我写得乱七八糟
随他去吧。
唉,老古看到了小部分,别抢啊!
啥,不要了?算了,随你
对了,老古,上面那段你当没看见啊,真的
你那一脸深沉的样子我看着就烦,还不如去给我烤两只螃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