医馆,古清诚靠在躺椅上翘着二郎腿,一手托着茶碗,漆黑的眸子中满是无语
而坐在他对面的,赫然是已经连续好几天没有上朝的天水王朝宰相——珸水寒
“抱歉了,寒叔。珸琀必须要死,她做了些什么,你应该清楚。”
珸水寒没有说话,只是端着茶碗的手微微发颤。
“她毁了这里,只是为了让自己高兴、泄愤。
即便你再怎么哀求,我的回答也是这个,她会死,会在充满绝望的痛苦中死去。”
他说完便闭上双目。如果不是看在老药师和珸水寒是年长老人的面子上,他连珸水寒的面都不会见。
“小古,我知道。
是那丫头的错,我只有一个要求——能不能给那丫头一个痛快?”
珸水寒的手指收紧,指节泛白。
珸水寒不指望古清诚放过珸琀,只求古清诚动手给他孙女一个痛快
“不能,她必须在绝望与痛苦中饱受死与生的摧残,她做的那些事情,足够她死好几次了”古清诚将茶碗放下,语气不容置疑
“……好,那能不能不牵扯到其他人?”
“可”
古清诚点头
珸水寒将碗中的茶水一饮而尽,正欲起身离开
古清诚却突然开口
“寒叔坐下吧。等我为你把个脉再走也不迟”
珸水寒身体一僵,他看着老药师口中那个稚嫩的孩子已经长大,眉眼间依稀还看得出当年跟在老药师身后捣药的影子,可那双眼睛里的东西,早已不是孩子该有的了。
他最终还是坐了回去
“那就打扰了,古药师”
古清诚没有应声,只是伸出手,指尖搭上珸水寒的腕脉。医馆里安静下来,只有窗外偶尔传来几声鸟鸣
良久,古清诚松开手,起身去柜前抓药。
称量、捆扎,动作利落,与当年的老药师如出一辙
珸水寒看着他的背影,恍惚间像是看见了故人。
几包药材递到面前,古清诚的声音平静
“调养身子的,还有治您肠胃的。按时服用。”
珸水寒接过药包,站起身来。
古清诚送他到门口,临别时又补了一句
“希望,您不要插手。当然,不包括您帮她求医,这是你的权力。
若有人能破解我的毒,那我便认栽。”
珸水寒脚步一顿,没有回头,提着药材离开了医馆。
走在街上,珸水寒脑中回忆着古清诚的话语,他对自己的毒很自信,完全不怕自己寻求别人的帮助
这份自信,像极了他的老友
珸水寒心里清楚,古清诚不是狂妄,而是真的有这个本事
救不救?那是自己的亲孙女,但是她却犯下了不可弥补的错误
不救,自己的良心过意不去,此生怕是要活在痛苦之中
救,自己没有照顾好老药师的徒弟。
当年老友离开前将古清诚托付给他,让他照看这间医馆,照看这个孩子。
可如今,古清诚独自一人在这里生活着,而他珸水寒,连自己的孙女都没管教好,让她闯下这般祸事。
他失约了。
他辜负了老友唯一的嘱托。
那间医馆,也再也回不到从前了。
“对不住了,老友。”
珸水寒暗自下了决定,珸琀毕竟是自己的孙女,自己不能对自己的后代见死不救。哪怕她犯下了错误
他总要试试。
总要试试
医馆阳台上,陈广目倚着栏杆,看着珸水寒远去的背影,朱红的妖瞳散发出诡异的红光
“这老头还是向着自己人……”陈广目低声自语,语气里带着几分费解。
厅中那番对话自然逃不过她的耳朵,珸水寒分明知道自己的孙女做了什么事,也默认了古清诚要她偿命的决定,可最后还是动了救人的心思。
哪怕只是“试试”,也说明他终究放不下。
陈广目摇了摇头
“唉,真搞不清楚为什么这些人族哪怕是死也要保护好自己的后代,明明自己的后代一无是处,甚至还为自己增添了不少麻烦。”
他是真的想不明白。
换作是妖族,规矩简单得多
面对这种犯下大错的后代,要么亲手杀死,断绝一切关系;要么当场杀掉,用后代的血肉为对方赔罪。
干脆利落,没有这么多弯弯绕绕
可人族不一样
他们明明会感到痛苦,明明知道不值得,却还是要去做
就像珸水寒,明明知道古清诚不会松口,也知道求情是无用的,但他还是来了。
明知道不该救,还是动了救的念头。
陈广目眯起眼睛
在青楼,她见过太多这样的人族为了子女低声下气的,为了后代倾尽所有的,甚至为了一个不争气的晚辈搭上自己性命的。
她从前只觉得愚蠢,可看得多了,又觉得其中似乎有什么东西是他没看透的
“果然,自己还是不太了解人族。”
陈广目收回视线,转身进了屋。
在屋里踱了两步,又觉得无趣,便走到栏杆边探出半个身子,低头朝厅里喊了一声。
“老古,今天晚上吃什么?”
古清诚正在柜台后面收拾药屉,闻言头也没抬,手上的活儿不停。
“红烧排骨、炒茄子还有鲜鱼汤炖萝卜。”
陈广目咂摸了一下嘴,眉头微微挑起
“没海鲜吗?”
古清诚手上动作一顿,终于抬起头来,看了他一眼
“鲜鱼汤用的是海里的石斑鱼炖的,满意了吧?”
“行。”陈广目满意地点点头,伸手舒展了一下筋骨,关节发出几声轻响
“那我去青楼溜会弯。”
话音未落,她已经翻身越过栏杆,从阳台上一跃而下。
衣摆被风带起,整个人轻飘飘地落在地上,稳稳当当,没发出半点声响。
古清诚听见外头那声落地,扬声叮嘱了一句
“记得回来吃饭,别怪我没提醒你哦”
门外传来陈广目的声音,拖长了尾调,带着几分懒洋洋的随意
“那当然——”
人妖殊途,陈广目以前或许还不怎么理解,但现在……她好像有点明白了
人与妖是两个世界的族群,妖族遵循的是自然法则,而人族则是挑战着自然法则,并试图创建出一个全新的规则
“难怪妖族是永远没办法和人族和平相处的”
陈广目不禁打了个哈欠,看着这热闹的集市,停顿了一下
集市上人来人往,卖糖葫芦的老翁吆喝着从她身边走过,孩童们追逐打闹着穿过人群,几个妇人拎着菜篮在摊前挑拣——烟火人间,热热闹闹的,倒也算有趣
“算了,我我想那么多干什么?管他呢”
少女的身影最终还是融入了人群,仿佛与其他的行人没有任何区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