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安默,今年十九岁,江城大学经管系大一新生。
这个名字取得很有先见之明——安静,沉默,像一块背景板一样活着,这就是我过去十八年的人生信条。我的长相属于那种扔进人堆里三秒钟就找不着的类型,成绩永远徘徊在班级中游偏下,体育课跑一千米会喘得像条死狗,和女生说话超过三句就会开始结巴。
要说特长的话,大概就是降低存在感了。
这门手艺我练了十几年,已经达到炉火纯青的地步。比如现在,开学第一周的班会课上,辅导员让大家轮流做自我介绍,全班三十五个人,她愣是把我给漏掉了。我坐在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全程没有举手提醒,甚至还在心里默默给她点了个赞。
太棒了,就是这个节奏。
平凡即安全,这是我的人生哲学。
不拔尖就不会被人盯上,不垫底就不会被人找麻烦,永远待在中间那条最宽的安全带上,安安稳稳地混到毕业,找一份普通的工作,过完普通的一辈子。这有什么不好?
当然,偶尔也有翻车的时候。
比如开学第三天,我因为太没存在感,被宿管阿姨当成外来闲杂人员拦在楼下盘问了十分钟,最后是室友赵磊下来把我领回去的。
“我靠,安默你是不是会隐身术啊?”赵磊搂着我的肩膀,一脸不可思议,“咱俩明明一起出的宿舍,转头你就人间蒸发了。”
“我就正常走路。”我老实回答。
“正常走路能走出这种效果,你也是个人才。”
赵磊是我大学交到的第一个朋友,主要原因是他这个人话多且自来熟,根本不需要我主动社交。他往我旁边一站,噼里啪啦就能聊上半小时,我只需要适时点头说“嗯”就行。这种不需要我费劲维持的关系,简直完美。
开学第一周就这么平平无奇地过去了。
周五下午没课,赵磊拉着我去参加社团招新。九月的江城还是热得要命,操场上支满了各个社团的帐篷,到处是拉人的学长学姐。我本来想找个角落猫着,等赵磊逛完一起走,结果这货一转眼就被动漫社的cosplay小姐姐勾走了魂,丢下我一个人在人群里随波逐流。
太晒了。
我决定找个阴凉的地方待着,于是拐进了综合教学楼。
教学楼里开着空调,凉快得像天堂。我顺着楼梯往上走,打算去三楼的自习室眯一会儿。走到二楼拐角的时候,我低头看了一眼手机,没注意脚下——然后一脚踩空。
整个人从两级台阶的高度摔了下去。
这一跤摔得很实在,脑门直接磕在了楼梯转角的墙上。砰的一声闷响在空荡荡的楼道里回荡,我整个人趴在地上,眼前金星乱冒,耳边嗡嗡作响。
疼。
真他妈疼。
我捂着脑门在地上趴了大概有十秒钟,正准备挣扎着爬起来的时候,耳边突然响起了一个声音。
「好累。」
我愣了一下。这声音很轻很轻,轻得像一片羽毛落在水面上,但奇怪的是,楼道里明明没有别人。
「要是现在死掉,会有人发现吗?」
不是“听到”。
这个声音是直接出现在我脑子里的,就像有人贴着我的耳膜在说话,但周围分明空无一人。我猛地抬起头,额头传来的刺痛让我倒吸一口凉气,但那句话带来的寒意比疼痛更让人心悸。
什么情况?我摔出幻觉了?
我撑着地面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裤子膝盖处蹭脏了一块,额头鼓起了一个包,除此之外没什么大碍。我深吸一口气,告诉自己刚才肯定是脑震荡产生的幻听,然后继续往楼上走。
转过楼梯拐角,我停下了脚步。
二楼走廊的窗边站着一个人。
是个女生,穿着简单的白色短袖和浅蓝色长裙,长发用一根素色的发带松松地系在脑后。她侧身站在窗前,午后的阳光从玻璃外透进来,把她半边身子笼在金色的光晕里。
我认识她。
应该说,整个江城大学没有人不认识她。
苏清雪,经管系大二,学生会副主席,连续两届校级一等奖学金获得者。在开学典礼上作为老生代表发言,站在台上的时候,整个礼堂的男生都安静了。赵磊当时在我旁边激动得掐我大腿,说这是他这辈子见过的最漂亮的女生。
确实漂亮。那种漂亮不是那种张扬的、侵略性的美,而是一种恰到好处的、干净透亮的好看。五官精致得像是被人精心设计过的,皮肤白得近乎透明,嘴唇微微抿着,嘴角弯出一个恰到好处的弧度。
她在微笑。
但是——
「第二十三个点赞的人。今天上午在食堂,坐在我右前方第四排的位置,偷偷拍了三张照片。现在正在朋友圈发帖,配文是“今天又偶遇女神了,开心”。」
「他觉得我很好看。所有人都是这么觉得的。」
「除了好看呢?」
「还有别的吗?」
我整个人僵在了原地。
那个声音——就是刚才在楼道里听到的那个声音——又出现了。而且这一次,它清楚地和眼前这个女生的微笑重叠在一起。她的嘴唇没有动,脸上依旧是那副无可挑剔的优雅笑容,但那个声音就像一条冰冷的河流,从她的微笑底下静静淌过。
「辅导员说社团招新的开幕式需要我上台致辞。我不想去,但我说不出口。」
「妈妈昨晚打电话来,说弟弟的补习班费用还差三千。爸爸换了新号码,没有告诉她。她说这些的时候在哭。我不知道该怎么回应,我只会说“好的,我来想办法”。」
「办法。什么办法?多拿一个奖学金,多做一份兼职,多省一点生活费。」
「然后呢?」
「然后继续微笑。」
「苏清雪,你要微笑。所有人都在看着你,你必须微笑。」
她的手指搭在窗台上,指甲修剪得很整齐,指节却微微泛白。她的肩膀挺得很直,姿态优雅得像一只停在枝头的鹤。
但她心里在下雨。
我听到了。
我不知道为什么,但我确确实实地听到了。那些被压在完美微笑底下的、从来没有人看到过的东西,此刻就像开闸的洪水一样涌进我的耳朵里——不,是涌进我的脑子里。
我该走了。
我是个以“降低存在感”为人生信条的人。我最大的特长就是对不该管的事情视而不见。一个完美校花的内心世界崩塌了关我什么事?我连自己的期中考试都搞不定,我有什么资格去操心别人?
赶紧走,装作什么都没听见,绕道上三楼,在自习室里趴着睡一觉,醒来之后这一切就是一个摔坏脑子的幻觉。
这才是我的标准操作。
我挪动脚步,准备悄悄退回去。
「好累啊。」
那个声音又说了一遍。
「真的好累。」
「如果有人——哪怕只有一个人——能对我说一句“不想笑就别笑了”,那该多好。」
我的脚步停了。
「怎么可能呢?谁会对我这种人说这种话。所有人都只看得见表面那张皮。我早就知道了。」
「早就习惯了。」
「所以不要再期待了,苏清雪。期待只会更失望。」
她转过身来,大概是听到了我的脚步声。
四目相对的瞬间,她的脸上绽开了一个微笑。那笑容完美无瑕,像教科书里印着的“标准微笑”示范图,嘴角上扬的角度、眉眼弯起的弧度,全都精确得无可挑剔。
“同学你好,”她的声音清亮温柔,像春天里叮咚的泉水,“是来参加社团招新的吗?学生会的招新摊位在操场西边,需要我带你过去吗?”
完美的问候。
完美的语气。
完美的表情。
我刚才听到的那些东西,在她的脸上找不到任何痕迹。她就像是把一个摇摇欲坠的灵魂塞进了一个精致漂亮的水晶盒子里,然后举到所有人面前,说——看,这就是苏清雪,一个完美的、无所不能的、永远不会让人失望的苏清雪。
我张了张嘴。
脑子告诉嘴:说“不用了谢谢”,然后赶紧滚蛋。
嘴说:好的。
然后我的嘴发出了声音:
“不想笑就别笑了,这里又没别人。”
空气凝固了。
苏清雪脸上的笑容像被按下了暂停键。她的嘴角还保持着上扬的弧度,但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剧烈地晃动了一下,像是平静的湖面被人扔进了一块石头。
一秒。
两秒。
三秒。
她重新笑了起来,比刚才笑得更灿烂、更完美,眼睛弯成了两道月牙。
“同学你真会开玩笑,”她偏了偏头,语气轻松愉快,“我看起来像是不想笑的样子吗?”
但那个声音——那个只有我能听到的声音——此刻正在我脑子里炸裂般地响起。
「他看到了?」
「他怎么会看到?我明明藏得很好。所有人都说我开朗乐观,所有人都说我完美无缺。他是怎么看到的?」
「不对。他只是随口一说。巧合。一定是巧合。」
「但是——」
「但是他说了那句话。」
「就是那句话。」
「我梦里的那句话。」
「等等。别走。求求你别走。」
我转身准备离开,手腕却被人拽住了。
回头一看,苏清雪依旧维持着完美的微笑,但拽着我手腕的手指在微微发抖。那是一种极细微的颤抖,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才克制住某种即将决堤的东西。
“同学,”她轻声说,“你叫什么名字?”
“……安默。”
“安默,”她念了一遍我的名字,像是在确认什么,“你是大一的?”
“嗯。”
“好。”她松开手,退后一步,恢复了那副从容得体的姿态,“谢谢你关心。不过我真的没事,刚才在想一些事情走神了而已。”
她的声音平稳得没有任何波动。
但她心里的声音不是这样的。
「安默。」
「他叫安默。」
「他跟别人不一样。我不知道是哪里不一样,但他不一样。」
「下次见到他,我该怎么面对他?不对,我为什么在想“下次”?他只是个路过的学弟,随口说了一句无关紧要的话而已。」
「但我为什么——」
「为什么突然觉得,这个世界上可能真的有人能看到我?」
我转身快步离开,几乎是落荒而逃。
走出教学楼大门,九月的热浪扑面而来,晒得我额头上的包一阵抽痛。我站在台阶上大口喘气,后背的衣服已经被冷汗浸透了。
刚才那是什么?
读心术?心灵感应?摔一跤把脑子摔出了超能力?
开什么玩笑。这种设定在轻小说里看看就算了,发生在我安默身上简直是天理难容。我一个连班委竞选都不敢参加的人,要读心术干什么用?偷听隔壁寝室打游戏的战术布置吗?
退一万步说,就算我真的有了什么奇怪的能力,我也绝对不会用它。听到别人的秘密就意味着要背负别人的期待,而我这个人连自己的书包都背不直,哪有肩膀去扛别人的痛苦?
对,就当什么都没发生。
把今天的事忘掉,继续过我平凡安静的小日子。
我拍了拍自己的脸,下定决心。
然后手机响了。
我掏出来一看,屏幕上显示着一个久违的名字——“夏小棠”。后面还跟着三个emoji:
这个名字让我条件反射地打了个哆嗦。
夏小棠。我的青梅竹马。从小学到高中都跟我同校,今年居然还考进了同一所大学。她是我妈最喜欢的“隔壁家女儿”的升级版——不是“隔壁家”,而是直接安插在我家隔壁,并且天天往我家跑的那种。
她考进江大的那天,我收到她的消息,只有八个字:“默哥,我又来烦你啦~”
我当时看完这八个字,沉默了整整一分钟,然后在心里给自己点了根蜡烛。
我犹豫了两秒,接通了电话。
“默哥!!!”电话那头传来一个元气到爆炸的声音,音量之大让我不得不把手机拿远十厘米,“我到你们学校啦!!你在哪呢在哪呢???”
“……你怎么今天就来了?”我咽了口唾沫,“不是说下周一才报到吗?”
“我提前过来熟悉环境嘛!”夏小棠的声音像一颗弹力球在电话里蹦来蹦去,“而且我想你了呀!默哥你呢?想我没有?肯定没有对吧?没关系我早就习惯了!你快告诉我你在哪,我已经到你们学校大门口啦!”
我张了张嘴,还没来得及回答,脑子里突然嗡了一下。
又一个声音闯了进来。这一次不是从电话里传来的,而是和刚才听到苏清雪心声时一模一样的感觉——直接出现在我的意识深处,隔着电话,隔着几百米的距离,清晰得像是贴着我的心脏在说话。
「默哥接电话了。」
「他会不会觉得我很烦?肯定会的。每次都是我主动找他,他从来不找我。我知道他嫌我吵,嫌我黏人。但我控制不住。」
「从老家考到这里,除了默哥,我一个认识的人都没有。爸爸妈妈说周末会来看我,但我知道他们不会来的。他们从来都是说说而已。」
「如果默哥不管我,我在这里就真的是一个人了。」
「不要丢下我。」
「求求你了,不要丢下我。」
我的呼吸卡住了。
电话那头,夏小棠还在叽叽喳喳地说着:“默哥?你怎么不说话?喂喂喂?信号不好吗?那我再大声一点——你!在!哪!里!”
她的声音明亮、快活,充满了感染力,像是夏天里一杯加了冰块的气泡水。
但她心里在下雨。
和苏清雪一模一样的雨。
我握着手机站在教学楼门口,九月下午的阳光明晃晃地打在脸上,额头上的包还在隐隐作痛。远处操场上社团招新的喧闹声隐约传来,操场上空飘着几个彩色的气球,一切看起来都是那么正常、那么热闹、那么充满朝气。
而我站在这里,像一个突然被扔进深水区的人,耳朵里灌满了四面八方涌来的声音,却不知道该往哪里游。
“默哥?你还在吗?”
“……在。”我深吸一口气,“你站在大门口别动,我来找你。”
“好耶!”夏小棠欢呼了一声,挂了电话。
她的声音有多开心,刚才那个心声就有多孤单。
我收起手机,揉了揉发疼的额头,迈步朝校门口走去。
走出几步后我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教学楼二楼的方向。窗户边已经没有人了,只有午后的阳光安静地洒在玻璃上,反着刺眼的白光。
我转回头,加快了脚步。
没事的,我告诉自己。刚才那两次肯定是意外,摔坏脑子加上天气太热产生的幻觉。睡一觉就好了。明天醒来,我还是那个平平无奇的安默,什么心声都听不到,什么忙都帮不上,继续过我天下太平的小日子。
对,一定是这样。
然而我忘了一件事。
我安默活了十九年,所有关于“一定是这样”的判断,到最后全都不是这样。
比如现在,我完全不知道,就在我走向校门口去接夏小棠的这十分钟里,命运的齿轮已经像一台失控的滚筒洗衣机一样,开始疯狂旋转了。
而我只是一个连洗衣液该放多少都要看说明书的普通人。
这场修罗场的大幕,正在以一种我完全招架不住的方式,缓缓拉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