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玲上一次见到花间素椒那天，她（素椒）的父亲就已经站不起来很多年了。约莫十年过去，无论如何，世界都有许多改变。王安玲那时候喜欢扎起两股麻花辫，到现在，怎样装扮也找不到曾经少女时的青春感觉；她打扮的越来越像自己素未谋面的母亲——认识她母亲的长辈总是这样说，黑漆漆的短发，柔亮，以及不怎么蓬松。到现在，王安玲再见到花间素椒，她们站的比很多年前那次还要近。安玲望着在讲台上穿着黑色素服的她，都已成年，但岁月的痕迹仿佛眷顾她一般，这么多年过去，她还是一样年轻。
“安玲，好久没见你了。”
熟悉的声音，略微有些沙哑；安玲捋了一下刘海，转头看去。是沈帝叔叔。与素椒不同，他看上去比以前更老了许多，从前就是一副没精神的样子。一直以来，无论是上学、还是到后来工作，在资金上都是沈帝叔在负责安玲的全部开销。虽然两个人很少见面，平时都是用tars聊天联系，但看到沈帝叔这个样子，安玲一瞬间也有揪心的感觉。
安玲张开双臂，拥抱一下沈叔。
“最近工作顺利吗，看上去你没好好休息。”
“在处理新一一三区的民族矛盾，素椒一直想把那里建设成独立的自治区，但我觉得不妥。”沈帝在椅子上坐下。
“如果只是设立一个阻绝往来的自治区，法丽兹和我们终究还是没有消除隔阂，也没用什么团结可言。”沈帝叹了口气。
“我不希望我们这代人都入土之后，再过一百年，我们又会在彼此陌生之中，因为自己对彼此自以为是的了解而再次相互仇恨。”
“也许你也可以多关注新的网络设备，科技在进步的同时，也一定会在某些方面带动社会的进步。”安玲调整了一下坐姿，她想起来沈叔不喜欢自己跷二郎腿。“就像你总和我说的，最重要的是友善的交流，不是吗？”
“为什么你不想加入人间管理局工作呢？如果你愿意的话，我可以托关系，至少你的才能可以发挥在更有用的地方。”
“叔，你总是聊这个。我不想在这里吵架。”
沈帝叹了口气。两人陷入沉默之中。
过了一会，安玲问：
“我记得，花间杜康是你的朋友？素椒的父亲是怎么样的人？”
沈帝笑了笑。“素椒可能不知道，其实她的年龄比你还要大一岁，只是因为一些原因，她在两岁的时候才在雨玲办到户口。”
“我熟悉杜康之后，一直以为他大概会孤家寡人到最后，但我也觉得他总会有某个后代留在这个世界上。没想到的是，在见到素椒之后，他成为了一个蛮负责任的父亲。”
王安玲默默的听着。作为孤儿，她总是很难插入这样的话题。
讲台上，素椒简短的做完了悼念讲话，她看上去没那么开心，也没那么伤心，宛如他父亲平时的神色一样。曾经她刚刚出任人间管理局总局长的时候，总是有质疑的声音。一方面有人觉得，她接替他父亲的职务，总是有复辟曾经四血王族世袭制的嫌疑。另一方面，也有人质疑她的实力，虽然这方面只是少数人。
素椒并未对这样噪音做什么回复，她兢兢业业的工作，但其实并没有什么飞跃性的政绩。曾经武斗派的时代已经过去了，自她的父亲以来，世界的总基调就是和平与发展。而似乎这也是素椒的心愿，在她的领导下，一切都在稳步向好的发展着。
她走下台，有很多已经解体的曾经小四血王族的家伙围上来想要搭讪。她已经安排好下属们去拦住这些人，还包括父亲曾经所在的花间道馆那一派。这些食利者并不在乎谁死了，谁活着，让人讨厌。现在她谁都不想见，除了父亲的老朋友。
沈帝的灵衣感知到素椒的气息，他眯起眼，人群中，素椒披着一件黑袍向他这里走来。沈帝起身找来了一把椅子放在自己身旁的草地上。像心有灵犀一般，素椒坐下。安玲感到自己的身体变得有些僵硬。这样近的看见人间管理局的总局长，她略微有些紧张；但同时，安玲也带着些许兴奋，她从小就很崇拜花间素椒。近距离看，素椒继承了她父亲的相貌，干净白皙的肌肤，像冰一样的眼镜，美得恰巧，不差一丝一毫。
安玲向素椒招手打招呼。素椒礼貌的点头回应，除此以外也没有多说什么。很显然，素椒并没有记起两个人的一面之缘。安玲目视着素椒和沈叔握手，沈叔侧过身来，正要说什么，但最后停下，脸上带着惊讶的表情，仿佛看到了什么不该出现的东西。
“哟，你们两个看上去还是挺精神的嘛，和以前一样。”
沈帝鼻腔中哼了一声，最后笑道：
“没想到你这个老东西也会来。”
“我们也算是战友了，当然要来缅怀一下。”他不知道哪里掏出一瓶红酒来。“来喝点吧，老东西们一个接一个的都入土了，世界还真是着急让给年轻人啊。”
素椒在椅子上端坐着，安玲看出来她略有不爽。但是沈叔似乎挺开心的样子，他和那个陌生人一起，很主动为大家的倒好酒。
素椒摆了摆手，表示拒绝。安玲拿了里面最小的那个杯子，握在手里，并不着急喝。沈帝和陌生人碰杯，然两人一饮而尽，对方又为迅速他盛满。最终，那个陌生人把杯子丢在一旁，抓着酒瓶又自顾自灌了许多。
“敬花间杜康。”陌生人坐在地上举瓶。
“敬花间杜康。”沈帝举杯，对向远处的木棺致意。
安玲有些紧张的捧起杯子，来回看着沈帝和那个陌生人。忽然，素椒抓住她的手腕。
“陪我走一走，你愿意吗？”素椒说。
安玲放下杯子点点头。素椒站起来，轻轻踢了地上的陌生人一脚。
“臭酒鬼，来悼念他也不带点好酒。酒是从附近的酒馆里刚摘下来的吧。”素椒嗔怪着。
“崇歧一直这样。别追究了。”沈帝笑了笑，很舒服的靠在椅子上。“他老了，改不了的。”
素椒带上袍子的兜帽，带着安玲离开。
“其他那些家伙呢？总不能只剩下我们两个了吧？”崇歧剑拍了拍屁股问道。“一群懒虫，这都不愿意挪挪身子赶过来吗？”
“不是的，有很多场葬礼。今天这场是开给过去被重组的小四血王族们的后代看的。”沈帝解释道。“面对人间管理局内部开的那场，要等到大概一周之后了。”
“什么？你的意思是花间杜康死了还要被你们拉着全国巡演？”崇歧剑嘟囔着骂了一句，随后他的脸上浮现起一抹邪笑，就像他年轻时候那样。
“沈帝，你还记不记得。花间那家伙最喜欢的地方就是雨铃了。当年我们在一起的时候，他说，如果一定要选的话，葬在这里其实不错。”
“是啊，他是这样说过。”沈帝点了点头。
“我们一起去抱着棺材逃跑，然后找个地方把他埋了吧？”崇歧剑抬起头笑着问。
沈帝脸上也浮现出笑容，但他还是摇了摇头。
“要干你自己干，我还得照顾安玲。”
崇歧剑有默契的点了点头。站起身的时候踉跄了一下。他的腿脚早不如以前的好了。
“小心点别伤着。”沈帝嘱咐道。
“不用你说，我们两个半斤八两。”
另一边，素椒和安玲一前一后的走着。
“你好像有些拘谨。”
“啊啊，是有一些。”
“没事的，他们都是些奇怪的家伙。”素椒停顿了一下。“我好像记起，我们小时候有一面之缘？”
“嗯嗯，那时候也是沈叔领着我。说起来，令尊当时也在。”
“那就没错了。没想到过去那么久了。”素椒叹了口气。
“杜康叔叔他……这几年过得好吗？”安玲试探着问。
“该怎么说呢？”素椒无奈的笑了一下。
“备受折磨的死去是他的宿命。旁人无法讨论正确与否。这几年，我和医疗团队、老四血王族的御用灵愈师、甚至是一些民间艺人们都咨询交流过家父的病情。最开始，我以为他只是站不起来那么简单。我还是太天真了。”
“具体……是什么情况呢？”
“契约。他和某个恶魔在年轻的时候签订了所谓的‘卖身契’。我后来去调查……”
素椒的脚步突然停下了。
她转过身来对着安玲笑了笑，带着一点歉意。“不好意思，我想后面的我不能再说了。”
安玲连忙点了点头，表示理解。
两个人继续在草坪上散步，葬礼现场已在身后越来越远。
崇歧剑摸到讲台旁，他将自己的灵衣收缩至最薄，屏息凝神，悄悄的来到棺材旁边。
随后，他一把抱起那个重物，猛冲。
保镖、人间管理人、那些相互客套的小四血王族们，一时间愣神。觉得无论如何，一个老人抱起棺材狂飙，似乎是某种幻觉。随后保镖和管理人们迅速反应过来。
“追啊！”有人大喊。
场面迅速乱作一团。离讲台较进点的，拔腿直追。稍远一些的，挤开人群拼命冲过来。
远处，素椒的手机响起来。她接听：
“局长，有紧急状况要向您汇报。”
不等素椒回应，电话那头继续说：
“您父亲、前局长的棺材被人抱走了……”
素椒突然清脆的笑了起来，她笑着笑着，似乎肚子都痛了起来。一旁的安玲上前搀扶着她。素椒摆了摆手表示不用，随后她整顿了一下自己的情绪，对电话那头说：
“去追回来吧。”
安玲有些迷惑的看着素椒，按理说应该生气的她，不知道为什么刚刚如此开心。
“那个棺材是空的，里面塞的是重物而已。我怎么可能带着自己父亲的遗体全国巡演，哈哈哈哈哈哈。怎么会有这么奇怪的家伙，在葬礼上抱着假棺材狂奔。”
她摇了摇头。
“罢了，让他们还是追回来吧。免得再惹出什么乱子。”
安玲点了点头，表示赞成。她有些犹豫，最后还是开口问道：
“素椒局长，沈叔过几天就要过生日了。”
素椒看着安玲，表示自己在听。
“我一直想送他些礼物，但我一直没有这样做。我会感觉……有些奇怪，而且我不知道该送些什么。我总觉得我不够了解他，我也不好意思直接问。所以……你能不能和我讲一讲，沈叔他以前的事情？”
“以前的事情？”
“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