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大雨了。
天地都是白蒙蒙的一片,看不见更远的外面。潮湿水汽和足以冲刷一切的声响将教学楼浸泡在喧嚣中,单调的声音反而让人孤独无比。
同学都回家了。现在,只有一个我还坐在教室里,等家长下班。灰暗的光线将我周围的空气全部抽走,让雨声在我的耳边好像消失一般。它进而挤压进我的胸腔,让我的肺如同被抽干空气的皮球,一点呼吸也不曾拥有。
我蜷缩在座位上,眼角干涩,泪腺被泪水堵住。心脏被雨水狠狠抓住,直到发紫发黑,逐渐停止跳动。纵使手臂上的尼龙压得额头生疼,压得大脑发晕,我也不愿意抬起头来,只想顺着无限的眩晕不断盘旋,坠落,盘旋,坠落,永远沉没在那深不可测的大海中。
那海依旧在那里,只有我会不断坠落。
相貌平平,成绩中等,只爱幻想。所有和普通高中生的词汇都可以套在我的头上。走在人群当中,只是一个标点符号,不管是把帽子拉下来35度装酷,还是把脸洗干净感觉自己变帅了一点,能注意到的只有时候小心翼翼翻照片,却只能对依旧平凡失望的自己。
即使装作一副用尽全力学习的样子,也只不过是骗骗别人,骗骗自己,为的是和别人有话可说,不在别人学习,我玩的孤独漩涡中越陷越深的木舟罢了。但是,越学,越努力,却越觉得空虚,只好每天说着片汤话,假装自己还在享受青春,享受快乐。生活就像羽秋女子学校,而我连新人工作人员都不是,只是背景板上一个豆豆眼的小人罢了。
这样的我,爱上了一个漂亮的女生。我自以为是的喜欢上她,自以为是的与她互动,自以为是的向她表白。
她可能不是自以为是,但把我拒绝了。
我于是假装洒脱,假装对她的一切都不在乎。又假装恨上她,在她的背后狠狠说着坏话。
但是,我又无比的希望,她闯进我的生活。
就像现在。
真空的空气围墙被少女的清香探出一道口子,不大不小,正好填满我的两个鼻腔,一个心房。我假装睡着,目光却不住地从头和手臂之间的缝隙刺探而出。
一身墨绿的校服,却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神秘而优雅。腿慵懒地弯折,白色的板鞋轻轻搭在书桌的踏脚处。身体放松,地耷拉在课桌上。头发散开,悠闲而随意地放在背部,有几缕自耳后垂下,轻轻随风飘扬。
她的眼睛像广告上全糖珍珠奶茶里的珍珠,甜蜜而闪亮,富有光泽,倒映出我的慌乱。她的嘴角微微翘起,缓缓道:“怎么?在想我的事?”
“啊—”我失声,一时间想说些什么,却被在喉管凝固的空气堵住声带,什么也说不出来。我的眼神迷离,心跳加速,脸部顿时一片发烫。满脑子只有一个想法:她和我说话了?怎么办?她和我说话了?怎么办?
半晌,我才从喉咙挤出一点空气:“没有,我在模仿玉米加农炮来着。”
“哈哈,那我就是一半的樱桃炸弹。”她甜美的声音在空荡的教室里回荡,渐渐将所有雨声取代为蜜糖,那样温暖。心中的压抑和难过此时都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聊天时的心跳放缓,与无比安心。每当她被我的笑话逗笑,我莫名有点自豪,便想要更进一步,于是更加卖力地表演。她的笑容和香气,不知不觉在我的心中慢慢积累,每当我无聊的笑话说出,就急不可耐地钻进来,成为我身体的一部分。
看着她的笑容,我不由得得意忘形起来,想象着我们几乎不可能实现,却让人忍不住幻想的未来:一起冒险,生离死别,重新相逢,白头偕老。。。。。。
这种蠢蠢欲动,在她的轻声细语:“我累了,先睡会。”中,悄然崩塌。她还是那个她,我还是那个我。刚才的一切,好像只是一个温柔的梦。雨声,重新灌满了整个教室。
教室,一下就变得好冷。
厕所里,我不停地用冷水冲脸,直到连像被刀割一样通红。我恨自己的意志不坚定,被这小妖女迷了心,发誓下次一定不理她,成为她猜不透的男人。可心理有暗自为刚刚的话感到幸福。
就算她一辈子不喜欢我,可是,假如这样说一辈子话,那和她喜欢我还有什么区别呢?
真没出息。
我想着,突然外面发出很大的一声“砰——”。伴随着玻璃的破裂声和汽车的鸣笛声,在雨中是那样的刺耳而凄凉,好像将雨帘撕破的利剑。我们所在的楼是5楼,就算在走廊上也有窗户,而楼下就是停车场。平时有学生的时候,窗户一般是锁着的。所以这个时候,很可能是什么东西掉下去了。
我跑到漏风的玻璃处,雨、风、水汽不断从不规则的窗户漏洞涌入,将室内本来就为数不多的温度尽数夺走。我想向下看,却根本伸不出去。
我越发好奇,于是,在大雨的喧嚣中,一直走到了一楼。
我看到了哀鸣的汽车,车顶坍塌,车窗碎裂,在大雨中疼痛地哭泣。
我看到了她。
我最喜欢的女生,在初夏可能是最盛大的雨中,变成了璀璨的烟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