粉发少女抬起手,轻启双唇。
“——虚无归宿·失乐园。”
光树的枝干应声而动。
一条细长的枝桠从树冠中悄然探出,沿着士道刚才使用〈瞬闪千兆〉清扫出的通道,迅速地伸向士织。
枝桠的前端轻轻触碰到了士织的额头,仿佛一位母亲哄着哭闹的孩子入睡。
“啊——”
士织的喊叫声戛然而止。
那双因为灵力暴走而充血泛红的琥珀色眼瞳,在接触到光芒的瞬间急速回旋,然后像是被人关掉了开关,缓缓地合上了。
紧绷的身体一下子失去了所有的力气。
灵装碎裂消散。〈封解主〉从士织手中滑落,还未触地,便化作细碎的光粒,融入了周围的空气。
“呜——”
士织的身体向前倾倒,像是一片终于落了地的叶子。
就在这时,粉发少女将视线转向了士道。
她看见了他脸上还未来得及收起的惊讶,嘴角微微上扬,朝他眨了眨眼。
随即,她的身上溢出了柔和的光芒。
光芒散去。
粉发少女的身影消失了,重新出现在那个位置的,是一位身材娇小、眼神有些迷茫的绿发少女。
◇
〈拉塔托斯克〉的圆桌会议室,此刻正吵成了一锅粥。
倒也不能怪他们。毕竟刚才发生的事情足以让任何一个正常人的脑子宕机。
一名干部擅自越权启动了〈丹斯雷夫〉,而那个原本被视作针对五河士道的最终手段,却被当事人轻描淡写地化作了宇宙中的尘埃。
“什么啊?那个姿态,这不是完全变成精灵了吗?”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我可没有收到过这样的报告!”
“难道说,佛拉克西纳斯上面那群家伙已经是事实上的独走了?”
“不过话说回来,还好被拦下来了……克莱顿,你也未免太操之过急了吧。”
“你说什么?”克莱顿的声音骤然拔高,“这难道不是他们隐瞒了真实数据,才导致我出现严重误判吗?”
“可你没有启动权限。这是事实。这是严重的越权行为。”
“比起这个,现在更应该讨论的,是佛拉克西纳斯上面那群家伙到底向我们隐瞒了多少事情吧!”
圆桌周围的投影窗口里,干部们你一言我一语,争论声越来越大,眼看着就要从讨论演变成互相指责。
咚、咚、咚。
伍德曼敲了三下桌面。
“你们给我安静。”
声音落下的瞬间,会议室里的所有人都同时闭上了嘴。
“我从来不奢求你们和我怀抱同样的理念。”
伍德曼扫视着面前的投影画面。
“但最起码,遵守契约。这一点应该是我们之间最基本的共识吧。如果你们打算出尔反尔,那我也会有我自己的打算。”
每一扇窗口里的面孔都回避了他的目光。
“克莱顿的处分,我近期之内会正式通知。”
“处分?”克莱顿的声音紧绷了起来,“你说要处分我?我可是为了〈拉塔托斯克〉——”
“那个……伍德曼卿。虽然克莱顿确实有些鲁莽,但他的出发点也是——”
“闭嘴,欧姆斯德。你以为我真的没有发现吗?在你们眼里,我就那么愚蠢?”
“……”
欧姆斯德的脸一下子僵住了。没有他的暗中协助,克莱顿是不可能拿到终端装置的。
伍德曼目光最后扫过圆桌一周。
“今天的会议到此结束。各位,回去好好检讨一下自己吧。”
他伸手按下了控制台上的按钮。
所有的投影窗口同时熄灭,只剩下主屏幕上天宫市的卫星画面还在发着微弱的蓝光。
“……需要联络五河司令吗?”
一个女声从伍德曼身后响起。卡莲走上前一步,目光落在主屏幕上——上面显示的画面和五河琴里此前提交的报告对照起来,几乎对不上任何一条。
伍德曼看着屏幕上那个正在收起天使的少年。
“不……看来,我们选了一位贤明的司令官。”
◇
士道坐在医疗室外的长椅上,双手交叠搁在膝盖上,一直盯着对面那扇紧闭的自动门。
士织昏倒之后,〈佛拉克西纳斯〉立刻启动了传送装置,将所有人接了上来。
虽然并没有人受伤,但大家的体力在刚才的战斗中消耗了不少,于是士道让其他人先去其他房间休息,自己则一个人留了下来。
嗤……
自动门滑开。鞠亚和鞠奈一前一后从里面走了出来。
“鞠亚、鞠奈,情况怎么样?”士道立刻站了起来。
“灵力已经恢复稳定,没有引发空间震的风险。身上的伤也完全治好了。”白发蓝眼的少女回答道。
“不过呢……”鞠奈靠在门框上,手指漫不经心地缠绕着自己的黑色发丝,“她醒不醒得过来,就是另一回事了。”
“……醒不过来?”士道的表情僵了一下,“这怎么可能……”
要知道,士织持有的灵力远超一般的精灵。
天使的能力在面对灵力更强的对象时,效果会大幅衰减,这是基本法则。更何况,发动那一击的并不是〈凶祸乐园〉的真正持有者,而是被封印了灵力的七罪模拟出来的复制品。
按理说,那种程度的力量,对士织不应该能……
“啊!”
士道突然想起来了。
〈凶祸乐园〉——虚无归宿·失乐园。
那个力量的本质是什么,他太清楚了。
因为他自己,就曾经被凛祢使用过。
如果是一位能够直面现实、无论多残酷都不会逃避的勇士——它不会有效果。
如果是一位已经与自身的伤痛和解、内心归于平静的智者——它不会有效果。
如果是一位对当下的生活感到满足、没有任何想要逃离之物的幸福之人——它不会有效果。
但是。
如果是一位伤痕累累、已经精疲力竭、内心深处藏着一个怎么也不愿意触碰的角落的人——
那个力量,就会成为世界上最温柔的、也是最深重的牢笼。
“呼……”
想明白了这一点,士道长长地吐出一口气,慢慢地坐回了长椅上。
不是〈凶祸乐园〉的力量太强,让士织无法醒来。
是士织自己……
不愿意从〈凶祸乐园〉编织的梦境世界当中走出来。
这位遍体鳞伤的少女,在梦境深处的某个角落,终于找到了一个可以放下一切的地方。
而她,选择了留在那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