按理说,如果在别人家做客被主人误会到了这种程度,早该连人带行李一起被扫地出门了。
但这位久月家的大小姐似乎并没有要赶走他们的意思,反而抬了抬手,示意他们落座。
“那个……请问今晚在餐厅用餐的,就只有我们三个人吗?”
士道有些尴尬地坐在长长的实木餐桌旁。万由里安静地坐在他身边。
因为刚才那场社死事件,此刻的他多少有些坐立不安,只好硬着头皮随便找了个话题来打破沉默。
“……不然呢?”
久月铃端起桌上的水杯,轻轻抿了一口。
“在看见大厅那副模样之后,没有被吓跑、还敢住进来的客人,就只有你们两个而已。”
她放下水杯,淡淡地补了一句。
“算上你们在内,现在这整栋宅子里,活人就只有五个。”
“哎?五、五个?”
士道微微瞪大了眼睛。
要知道,这座由久月家祖宅改造而成的建筑,面积之大、房间之多,比一般的豪华别墅有过之而无不及。
这种规模的宅邸,光是日常的清扫和维护,理论上就至少需要十几个雇员。
而且,如果整栋大宅里真的只有五个人,排除掉此刻坐在餐厅里的自己、万由里、久月铃,以及之前见过的小女仆一叶,那剩下的最后一个人是谁?
仿佛是为了回应士道心中的疑问。
就在这时,“吱呀”一声,餐厅厚重的双开木门被缓缓推开了。
一位看上去五十岁上下的女性出现在了门口,头发盘得一丝不苟,穿着一身笔挺的黑色管家服,推着一辆装满丰盛菜肴的银色餐车。
“哦,来得正好。”
久月铃抬了抬手。
“介绍一下,这位是我们久月家的管家。”
士道和万由里一同看向那位神情肃穆的女管家。
对方没有说话,只是板正地朝他们微微颔首,算是致意。
随后,女管家推着餐车走到餐桌旁。
但在开始上菜之前,她先一步走到了久月铃的身后,微微俯下身,在大小姐的耳畔轻声说道。
“大小姐,一切都已经准备好了。”
通常来说,这种刻意压低的耳语,坐在餐桌对面的客人是绝不可能听见的。但对于如今感官早已脱离人类范畴的士道而言,捕捉这种声音简直轻而易举。
“……是吗。”
听到这句汇报,久月铃的眼帘微微低垂了下去。
就在这个瞬间,士道的身体微微僵了一下。
他突然从那位大小姐身上,嗅到了一丝熟悉的气味。
那是他在拯救精灵时反复感受过的东西。
那是名为绝望的情感。
……
“真没想到,你们居然在那种偏僻的地方碰上了她们三个啊……”
寂静的客房内,士道正拿着手机,和远在天宫市的西条雫互通情报。
刚才吃过一顿气氛微妙的晚餐后,久月铃大小姐竟然主动向万由里发出了“一起去大浴场泡澡”的邀请。万由里也没有拒绝,欣然前往。
趁着这个独处的空档,士道拨通了电话,把今天在这个度假村里的所有遭遇全部告诉了雫。
“嗯,总之,这个地方哪里都透着古怪。”
士道皱着眉头,走到窗边。窗外的月光洒在远处黑黢黢的山林上,映出一片死寂的轮廓。
“她们三个待在这附近实在太危险了,我得想办法让她们尽快离开。”
“……也是。让普通人卷入其中确实不妥。”
电话那头的雫表示赞同,随后她的语气变得严肃了起来。
“对了,士道。今天我稍微调查了一下那边的情况。”
“有查到什么吗?”
士道精神一振。
“有。而且是非常糟糕的情报。就在大约两周前,在你们所在的那个度假村附近的山林里,警方发现了好几具人类尸体。”
士道的手指不自觉地收紧了。
“因为尸体的损毁程度实在太过严重,几乎可以说是被撕成了碎片,所以警方至今没能辨认出死者的身份。目前对外公布的新闻报道里,推测是迷路的登山客遭遇了熊之类的大型野兽袭击。”
“大型野兽的袭击……?”
士道的眉头皱得更深了。如果只是一般的野外事故,每年在日本的深山里确实偶尔会发生这类惨剧。但既然雫专门把这条新闻挑出来说,那里面一定藏着猫腻。
“这篇报道有什么可疑的地方?”
他立刻追问。
“表面上看,确实是一篇很合理的野兽伤人报道。但可疑的点在于——”
雫顿了一下,然后抛出了一个关键的情报。
“就在那些尸体被发现的同一天,久月家的当代家主因为遭遇了意外被紧急送往了当地的一家私立医院。据说伤势异常严重,直到前两天才从ICU里脱离了生命危险。”
她的声音压低了几分。
“而好巧不巧,收治他的那家医院,距离尸体的发现地点非常、非常近。”
“——!”
士道的瞳孔微微收缩,大脑迅速将这两条看似各自平行的线索串联在了一起。
“你的意思是,当时久月家的家主很可能和那些遇难者待在同一个地方?甚至,他才是被袭击的主要目标,而那些人只是被波及的?”
“这个嘛,因为我没有去过现场,也没有亲眼见到那些尸体,所以没办法用灵视做出百分之百的判断。”
雫在电话那头冷静地分析着。
“但从时间和地理位置的高度吻合来看,有一点是可以肯定的。”
她的语气变得笃定。
“那些遇难的人,绝对和久月家有着脱不开的关系。而且,伤害他们的东西,大概率不是什么大型野兽。”
不是大型野兽吗……
士道消化了一会儿雫提供的情报,随后深吸了一口气。
“我明白了。真的帮大忙了,雫,谢谢你。”
“嗯,有什么新消息我再联系你。”
雫停顿了一下。
“还有……记住,不许逞强。”
“好好好……”
挂断电话后,士道握着手机,站在房间里。
心中的疑惑不仅没有解开,反而变得愈发浓重了。
如果雫调查到的情报属实,久月家的现任家主,也就是久月铃的父亲,两周前身受重伤,直到前两天才脱离了生命危险。
那么作为女儿的久月铃,为什么此刻会若无其事地留在这里,经营着这家几乎没有客人的旅馆,而不是待在医院的病房里陪伴在父亲身边?
还有,晚餐前那位女管家俯身在她耳边低声汇报的那句“一切都已经准备好了”,到底是指什么?
士道揉了揉隐隐作痛的太阳穴。
想不通,线索太多,却没有一条能串成完整的链条。
他决定暂且放下这些。今天陪着万由里在度假村的街道上逛了大半天,身上沾了不少灰尘,趁这会儿去男浴池冲洗一下,顺便让过热的大脑冷静冷静。
他拿上换洗的衣物,推开房门,顺着昏暗的走廊走向楼梯,再次来到了旅馆的一楼大厅。
大厅里依然没有开灯,只有那些分布在角落里的白蜡烛在静静地燃烧着。
微弱的火光在墙壁上投射出张牙舞爪的扭曲阴影,两侧那些市松人偶苍白的脸庞在烛光里忽明忽暗,仿佛是在无声地呼吸。
就在士道准备穿过大厅、走向浴池方向的时候。
“嘿嘿嘿……”
一阵带着几分空灵与诡异的少女轻笑声,突然在寂静的大厅上方响了起来。
“……呃?”
士道的脚步猛地一顿。
他僵硬地抬起头,顺着笑声传来的方向,望向通往二楼的那座宽阔的大木楼梯。
在楼梯顶端,那片被阴影完全吞没的木质栏杆处,此刻正静静地趴着一个身影。
身穿华丽和服,黑发如墨,红眸如血。
她居高临下,用一双宛如玻璃珠般死寂的眼睛,幽幽地望着站在大厅里的士道。
是久月铃?
不对!按理来说,久月铃刚才明明已经和万由里一起去了女浴池,怎么可能这么快就衣着整齐地出现在了二楼。
更何况,士道敏锐地捕捉到了一个细节。
此刻趴在栏杆上的“少女”,她的双手戴着一副纯白色的丝绸手套,仿佛是为了遮住某些不能被一般人看见的东西。
比如,人偶的球形关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