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呵呵呵……看样子,你想起来了啊。”
看着雫收缩到针尖大小的瞳孔,黑色礼服女性发出了一阵满意的轻笑。雫当然不可能从外貌上认出自己。在雫还是个婴儿的时候,她去看望自己这个天赋异禀的孙女,使用的可不是现在这具身体。
“你把我叫到这里来,难道是为了……?!”雫已经明白了,眼前这个女人叫自己来到这里的目的。
“你猜得没错哦,小雫。”黑色礼服女性抬起头,面纱后的眼眸里,燃烧着一种令人不寒而栗的光芒,“我现在这具身体的已经开始走向衰老了……换句话说,它快要坏掉了呢。所以啊,我需要一件更加年轻的衣服。”
早在十几年前,她第一次看到这个后代时,她就已经做出了决定。
她要将这个孩子,作为自己的下一具身体。
作为一个在过去两百余年里,不断通过禁忌的灵魂转移秘术,一次又一次地夺取自己后代身体的魔术师,所谓的亲情、伦理、血脉,在她的眼里,甚至不如一张废纸有用。
至于那份将西宫村土地留给雫的继承遗嘱?不过是她打算把土地留给“未来的自己”的左手倒右手的把戏罢了。
“做梦——!”
没有任何犹豫。
雫猛地抬起右手,手指直奔左腕手镯上那颗漆黑的宝石而去。面对这个妄图夺取自己肉体的邪恶魔术师,言语已经毫无意义。现在唯一需要做的,只有战斗。
“没用的哦。”黑色礼服女性的声音飘了过来。“无论那是什么,都已经太迟了。”
在雫踏足这个村子的那一刻,灵魂转移术式就已经发动了。
“嗡————!!!”
一股庞大的魔力,从整座宅邸的深处,爆发而出。
脚下的木地板剧烈地颤抖着,和室四角的壁灯在魔力的激荡下同时熄灭,将整个房间吞入了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之中。
就在这个时候。
“轰——!!!”
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撕裂了寂静。
雕花木门连同守在门外的魔术人偶,被一股狂暴的力量直接轰成了漫天飞舞的碎片。
紧接着,无数道璀璨夺目的蔚蓝色剑光,如同撕裂夜幕的闪电,将整间昏暗的和室照亮得有如白昼。
“雫!你没事吧——!”
士道手持闪耀着灵力光辉的〈雷零守〉,大步突入了进来。在他的身旁,是已经切换至“大姐姐”形态的七罪。他们的眉宇间写满了戒备,随时准备应对最坏的情况。
当士道和七罪看清了屋内的景象时,两人一同皱起了眉头。
预想中的最坏情况,并没有发生。
和室的中央,西条雫身着〈奥德赛〉,笔直地站在那里。
“雫?”
士道将〈雷零守〉送回虚空,快步走到她身边,目光迅速扫过她全身。
“有没有哪里受伤?到底发生了什么?”
“我没事……”雫轻轻摇了摇头。她垂下视线,握了握拳头,仔细确认了一下——身体的掌控权,依然属于自己。“什么也没有发生。”
“什么也没发生?”七罪警惕地环视着四周,随后将目光定格在了和室最深处的主座方向。“她,就是你的奶奶?”
顺着七罪的视线,士道和雫一同望了过去。
在那里,倒着一位身着黑色礼服的女性。
头上的宽檐帽和面纱已经脱落,散落在她身旁的榻榻米上。
原本饱满白皙的皮肤,此刻像是被人在瞬间抽干了所有的水分与生机。全身干瘪,皮肤如同数百年前便已风化的枯树皮,毫无弹性地贴在嶙峋的骨骼之上。
◇
“这里是……?”
意识陷入短暂的黑暗之后,西宫夜——这位在过去两百多年里不断更换身体,以此延续生命的魔术师,猛地睁开了眼睛。
然而,映入眼帘的景象,让她当场愣在了原地。
她正以灵魂的形态,悬浮在一座庞大而阴冷的地下神殿之中。
她当然认得这里。
这是故乡地底的祭坛,西宫一族在过去千百年里,用来进行“纯化仪式”的地方。
但这根本不合理。
灵魂转移术式一旦启动,施术者的灵魂会被直接投射进受术者的“心相世界”,并在那片意识领域内抹杀掉受术者原本的自我,从而完成对身体的夺取。
可据她所知,西条雫从小在天宫市长大,从来没有踏足过这座地下神殿。
一个从未亲历的地方,怎么可能会成为西条雫的心相世界?!
“……真是想不到啊。”
就在西宫夜惊疑不定的时候,一个有着彻骨寒意的声音,从神殿深处的台阶方向飘了过来。
“我们一族,竟然会出现像你这样的魔术师。”
伴随着一道幽蓝色的光芒,一个穿着巫女服的半透明虚影,缓缓地在台阶前浮现出来。
“简直就是败类……”
“不可原谅。”
“为了延续自己那可悲的生命,竟然不断向自己的血亲后代伸出魔爪——让你这种恶心的东西继续活下去,才是这个家族最大的耻辱!”
随着那一声声充满了怨恨与厌恶的咒骂,幽蓝色的光芒开始在地下神殿的各个角落,次第亮起。
一道、两道、三道……
越来越多的虚影,从神殿阴暗的角落、从台阶的缝隙、从黑暗的深处,接二连三地涌现出来。
“你、你们是——!”
作为西宫家的长者,西宫夜不可能猜不到她们的身份。
她们是西宫家历代的公主们。
这怎么可能?!
为什么这些早就应该消散的先祖亡灵,会成群结队地出现在西条雫的心相世界里?!
更令她毛骨悚然的是,这些历代公主们的幽灵,此刻正用一种看待不共戴天的死敌的目光,死死盯着她。
“安静。”
就在她们的怨念即将爆发,将西宫夜吞噬的时候。
一个清脆而平静的声音,从幽灵们的身后,传了过来。
骚动不安的幽灵们,在听见这个声音的瞬间,便停止了一切动作,恭敬地向两侧退开,让出了一条通道。
一位少女从中走了出来。她看起来大约只有十二三岁的样子,身着一袭素净的祭祀服,双手抱着一块月牙形玉石。
“这个术式,是你自己开发的吗?”
幼女停下脚步,用淡紫色的眼眸,平静地注视着西宫夜。
“啊……没、没错。是我耗尽了毕生心血,才……”
西宫夜的目光落在少女手中抱着的那块失去光泽的玉石上,心中已经大概猜到了对方的身份。
能够在历代公主的幽灵中拥有这种绝对统御力的,除了初代公主,绝对不可能是任何其他人了。
“啊!我知道了——!”
西宫夜的眼珠疯狂地转动着,在这片绝境中拼命搜寻着每一丝可能存在的生机。
“你们被困在这里这么久,肯定也渴望着重新活过来,再次体会到拥有肉体的感觉吧?!我可以把这个术式完整地教给你们!有了它,你们就可以夺取活人的身体重生!而且我发誓,我绝对不会再对小雫出手了!”
在西宫夜看来,这是一笔任何亡魂都无法拒绝的交易。只要是困于常世之外的幽灵,就没有不渴望重返人世、重新感受阳光与温度的。
然而,初代公主只是用一种看待某只可悲虫豸的眼神,冷冷地打量着眼前这个正在垂死挣扎的灵魂。
“要得到那个术式,我们并不需要你主动‘教’给我们。”
她微微侧过头,对着身后无数沉默的幽灵,平静地下达了命令。
“动手吧。把她脑子里的东西,全部挖出来。”
“嘶啦——!”
伴随着一阵令人汗毛倒竖的撕裂声,原本静立在初代公主身后的幽灵们,在同一时间,发生了形态上的剧变。
自从寻回了作为“不纯粹部分”的荒神柱之后,她们便已能够在“灵”与“怨灵”之间自由切换,而此刻,她们选择了后者。
数十张扭曲、狰狞、溢满怨毒的面孔,化作一股漆黑的洪流,发出无声的咆哮,向西宫夜的灵魂猛地扑了过去。
“不!等、等等!啊啊啊啊啊啊——!!!”
凄厉的惨叫声在地下神殿中回荡着。
◇
“……所以说,你们从一开始就知道,雫的奶奶打算夺取雫的身体?”
回程的电车车厢里,窗外的山色正在快速地向后倒退。
士道、七罪和雫三人相对而坐,中间的折叠小桌板上,放着一块月牙形状的玉石,这是从化作干尸的“祖母”身上掉落出来的。
“也不是从一开始就知道啦。”
一个半透明的少女幽灵,正大大咧咧地悬浮坐在雫的身旁,腿还翘着。好在他们订的是私密包厢,否则这幅诡异的画面,早就引起大骚动了。
透子竖起手指解释道。
“小雫一踏上西宫村的土地,我们就察觉到灵脉的力量有些不对劲。于是顺着魔力流探查下去,发现村子里布置了一个我们从来没见过的魔术。”
“然后呢?”
士道拿起桌上一块小饼干,递了过去。
“嚼嚼嚼……谢谢士道君。”
透子接过来咬了一口,含糊不清地继续说道。
“然后嘛,虽然不知道魔术的具体效果,但上面的部分内容我们还是能看懂的。于是我们就给它的目的地,做了点小小的改动,把它变成了一个陷阱。”
“也就是说,进村之后你们突然全部不说话了,是因为那个时候,你们不在我的体内?”
雫歪了歪脑袋。
“嗯!”
透子得意洋洋地点了点头。
“我们全都跑到地下的祭坛那边去,等着她自投罗网啦!”
“等、等一下——!”
一直缩在士道身边安静听着的七罪,敏锐地捕捉到了某个令她不安的盲点。她有些紧张地举起手。
“你刚刚说……你们把那个想夺走雫身体的人的灵魂撕碎之后,从她那里得到了可以夺取其他人的身体的术式,对吧?”
“夺取其他人的身体?小七罪,这个说法有点太狭隘啦。”
透子摆了摆手。
“准确来说,那个术式真正的效果是‘切断灵魂与肉体之间的联系’,同时,也能够‘重新建立灵魂与肉体之间的链接’。”
“不管怎么说!你们这群幽灵,现在已经掌握了那种禁忌的术式,对吧——!”
七罪的忧虑不言而喻。如果这群飘荡了数百年的古代幽灵,某天突然萌生了想要重返人间的念头,对于活人来说,那将会是一场灾难。
“没错哦。”透子突然收敛了笑容。她的眼神缓缓变得幽暗起来,刻意压低了声音,煞有其事地发出了一阵颇具反派风范的阴险笑声。
“嘿嘿嘿……我们下一步的计划,就是打算趁小七罪你晚上熟睡的时候,悄悄潜进你的房间,然后……”
“呜哇——!不要啊!我又丑又干瘪!身体很难用的!”
七罪被吓得发出一声悲鸣,一头扎进了士道的怀里,双臂缠住他的腰,宛如一只受惊过度的树袋熊,怎么都不肯松手。
“没事的、没事的……”
士道一边轻拍着七罪的后背安抚她,一边朝透子投去了一个无奈的眼神。
“透子在开玩笑呢。”
透子在那边捂着嘴,笑得前仰后合。
士道当然清楚她们善良的本性。更别说,如果她们真的打算利用这个术式去做什么见不得人的勾当,根本就没有任何必要如此坦荡地把这件事说出来。
“不过说真的。”
雫并没有被透子的玩笑影响,她端坐在位置上,认真地问道。
“你们拿到那个术式,打算做什么?”
“……这个嘛。”
透子飘在半空中,调皮地吐了吐舌头。
“现在还是个秘密哦。不过请放心,绝对不是什么坏事。等时机成熟了,我们一定会给大家一个惊喜的。”
“惊喜……”
士道呢喃了一声,望着窗外飞速倒退的山色,总觉得透子口中的惊喜,十有八九会伴随着一场不小的惊吓。不过既然她们不愿透露,他也不好继续追问下去。
他收回思绪,想起了他们这趟折腾了整整两天的旅程,最初真正的目的。
“那关于西宫村土地继承权的事情呢?雫的祖母既然目的不纯,那块土地……”
“这个不需要担心。我已经得到了。”
“得到了?”
“嗯。”
雫伸手,推了推桌上的一只文件袋。
“我在整理她遗物的时候发现的。她早就已经提前找律师立好了合法有效的继承遗嘱,将那片土地的所有权,正式转让给了我。现在,只是需要找个时间去办理一下继承手续就可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