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位，请坐吧。”
四糸乃走到矮桌旁，从储物柜里拿出两个浅绿色的圆形坐垫，整齐地摆放在地板上。
“谢谢。”士道率先盘腿坐了下来。
“多谢。”六喰跟着应了一声，双膝并拢，规规矩矩地跪坐在另一个坐垫上。
刚一落座，坐垫内部填充的高弹性材质便传来一阵柔软的反馈。六喰垂下眼帘，伸出葱白的手指，忍不住在坐垫边缘戳了两下，看着布料凹陷又弹起。
随后，她的视线开始在房间内游走。
整个房间以柔和的暖黄色与海蓝色为主调，没有任何华丽的装饰，却处处透着一种安静而温柔的气息。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草木清香，像是清晨森林里的露水，让人不知不觉便放松下来。
“那个……”四糸乃在他们对面坐下，蓝宝石般的眼眸里带着几分期待，“觉得怎么样？我的房间？”
“有一种……雨歇天青之感。”
六喰环顾了一周后，评价道。接着，她的视线停留在矮桌的一角。那里散落着几张画纸，旁边摆放着几支削好的铅笔，以及一块已经磨去不少边角的橡皮。
“呼姆……”六喰伸出手指，指向那几张画满了交错线条的纸张，“敢问，那些是何物？”
“啊……那个是……”
四糸乃的话还没来得及出口，她左手上的四糸奈便不安分地蹦跶了起来。
“嗨呀～不愧是小六喰！眼光真是毒辣呢！一眼就相中了四糸乃最重要的宝贝！”
“宝贝？”六喰的眼眸里闪过些许的不解。
“没、没什么啦……”四糸乃急忙把桌角的纸张往自己这边扒拉了一下，脸颊微红，“只是……一些服装的设计草图而已。”
“服装设计图啊……”
听到这个答案，士道的呼吸不自觉地变得舒缓绵长。
他的视线停留在那几张草图上，思绪短暂地飘回了〈凶祸乐园〉之中。在属于四糸乃的未来图景里，他们曾一起经营一家服装店。
那个未来之所以存在，很大程度上依赖于凛祢改变现实的力量。幻境中的四糸乃精通裁缝，并不意味着现实里的她，同样拥有那样娴熟的技艺。
此刻，看着四糸乃现在护着草图的羞怯模样，士道忽然意识到，在幻梦中种下的种子，并没有随着幻境的破碎而消散。
相反，在现实的土壤里，它正被四糸乃用一点一滴的努力默默浇灌，开始生根发芽了。
“莫非，汝具备裁制衣裳之能？”六喰偏了偏脑袋，目光在四糸乃和草图之间来回打量。
“……我只是尝试着做过两件而已。”四糸乃不好意思地摸了摸脸颊，“不过，如果六喰小姐有什么想尝试的款式，可以尽管告诉我，我、我会努力试试看的。”
在现实里，她的“战绩”只有两件。一次是在七罪被攻略前，为了帮七罪建立自信，她制作了一套洋装。另一次则是万圣节变装晚会上，七罪因为无法维持灵力逆流变回了娇小少女的模样，她和阿尔提米西亚临场发挥，将士道的披风改裁成了一件小魔女装。
“……”
看着四糸乃那双充满善意的海蓝色眼眸，六喰的睫毛颤动了一下。
她忽然觉得——自己之前防备一切的行为，是否太过狭隘了些？
“说起衣服……小六喰还没有万圣节的装扮吧～”
因为谈到衣服的话题，四糸奈开始起哄。
“万圣节？”六喰可爱的歪了歪脑袋。
“对呀对呀！那天晚上，咱们家四糸乃扮成了超级漂亮的雪女，和士道桑玩得可开心了呢～是不是啊，士道桑？”
兔子手偶突然转过头，将矛头直指士道。
“嗯？”六喰的目光转移到了士道身上。“官人？”
“咕噜……”
士道喉结上下滑动，艰难地咽了一口唾沫。
经历了诸多修罗场的他，自然明白恋人之间保持平衡的重要性。
如果顺着四糸奈的话承认，那无疑会让六喰觉得自己错过了与他的创造美好回忆的机会。但如果为了安抚六喰而否认，那等同于否定了那晚与大家的美好回忆。
就在士道不知该如何作答的危急关头，四糸乃急忙开了口。
“既然、既然六喰小姐还没有万圣节的装扮的话……”四糸乃深吸了一口气，鼓起勇气看向六喰，“那就由我来帮六喰小姐做一套，可以吗？”
“嗯！”士道如同抓住了救命稻草般，身体猛地向前倾了倾，“四糸乃的手艺可是相当出色的哦！绝对值得一试。”
听到士道的夸赞，六喰眼中的锐利渐渐褪去，重新化为平和。
“既然官人都这般推崇了，那便有劳汝了。”六喰双手交叠放在身前，郑重地朝四糸乃鞠了一躬。
“等等等等！”兔子手偶打断了她们的对话，“先别急着道谢嘛！你们是不是把最重要的事情给忘了？主题呀，主题都还没选呢！”
“主题？”六喰抬起身子，金色的眼眸中透出些许茫然。
“对呀！万圣节可是百鬼夜行的狂欢哦～”四糸奈用充满诱惑力的语调说道，“就是说，你想扮成什么妖怪呀？是吸血的小蝙蝠？挥着叉子的小恶魔？还是全身缠满白布条的木乃伊？”
“官人想要六儿化作何种模样？”
“这可是属于你自己的装扮，应该由你自己来决定才好。只要是你选的模样，我都想看。”
听到这番话，六喰用手指抵住下巴，陷入了沉思。
“那、那个……”四糸乃站起身，视线游移不定，白皙的脸颊上迅速蔓延开一层红晕。
“如果六喰小姐拿不定主意的话……我、我房间里还有几张草图，可以……可以去看看。”
提到那些草图，四糸乃的呼吸不自觉地急促了几分，耳根热得发烫。
那些是为了以成熟姿态向士道发起攻势而画下的。只不过，因为那些款式实在太过分……最终她还是没好意思真正把它们制作出来。
如今要拿给六喰看，需要莫大的勇气。
“呼姆，那便叨扰了。”六喰站起身，掸了掸裙摆，“官人，六儿去去就回。”
她跟着四糸乃走向里侧的房间。就在四糸乃准备关上内室门时，兔子手偶突然从门内探出半个身子。
“士道桑，绝对绝对不可以偷看或者偷听哦～”四糸奈警告道。
“我知道的啦。”士道无奈地叹了口气，举起双手作投降状。
……
大约十分钟左右之后，里侧房间的拉门被轻轻推开。
士道和六喰向脸颊依然红扑扑的四糸乃道了别，一同离开了她的房间，重新站在了走廊上。
身后的房门，随着一声轻柔的合拢声，关上了。
士道转过头。
“所以，六喰……”他试探性地问道，“你最后选了什么主题？”
“妾身所选，乃是僵尸。”六喰仰起头，回答得非常干脆。
“贴着符纸，双手平举，一蹦一跳的那种？”士道比划了一个向前小跳的动作，继续追问。
“然也。”六喰点了点头。
听到这个答案，士道的脑海中立刻浮现出了一幅画面——
六喰穿着老旧电影里宽大的深色官服，额头贴着一张画满符文的黄色灵符。因为衣服太长，她只能提着裙摆，在走廊里一蹦一跳地前进。
嗯。非常的可爱。
“如果是这样我就安心了……”士道的嘴角微微上扬。
“官人？”六喰不明所以的望向士道。
“啊！没什么、没什么！”士道赶紧领着六喰朝下一位要拜访的住户房间走去。
不管怎么说，负责设计的可是他心目中永远的心灵绿洲——四糸乃。以她容易害羞的温柔性格，无论怎么想，都不可能设计出异常过激的服饰。
更何况，在万圣节装扮这件事上，他早就见识过各种阵仗了。
论压迫感，依记的盖世太保军装，至今想起来都让人头皮发麻。论大胆程度，八舞那套布料少得可怜的魅魔装，已经将尺度拉到了最危险的地步。
有了这两者的珠玉在前，他实在不认为，一套普通的僵尸服还能掀起什么惊涛骇浪……
然而，此刻在走廊上暗自庆幸的士道，并不知道。自己的这个想法，究竟有多么的天真。
不久之后的某个夜晚，他将会为今日的轻敌，而付出惨痛的代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