喧闹的欢迎会,以及随后发生在士道房间里的“小插曲”,就这样悄然落下了帷幕。
时间来到了两天后。
天宫市上空一万五千米处,〈佛拉克西纳斯 EX(Fraxinus Excelsior)〉。
伴随着自动门开启的轻响,头上绑着黑色发带、肩上随意披着红色军服外套的五河琴里,迈步走进了分析室。
“怎么样了,令音?结果出来了吗?”
琴里双手抱胸,目光投向房间中央。
“……啊,琴里。”
仿佛随时都会站着睡着的村雨令音缓缓转过身来。她的眼皮一如既往地半垂着,整个人从头到脚都散发着一股慵懒的气质。她抱着一块控制面板,身旁摆着一个隔离箱。
透明的隔离箱内,放置着一个散发着诡异气息的紫色蛇盒。这正是之前士道带回来、并声称“据说可以实现愿望”的神秘物品。
“从数据来看……这个盒子,毫无疑问,是精灵的天使。”
令音用毫无起伏的慵懒语调,抛出了一个重磅结论。
“天使?”
琴里的眉头皱了起来,语气中带着掩饰不住的错愕。
“这怎么可能?二亚之前明明已经用〈嗫告篇帙〉确认过,士道已经和所有现存的精灵都接触过了。难道说……天宫市里还潜伏着至少两位,连全知天使都未能查明的精灵吗?”
如果这个蛇盒是其中一位精灵的天使,而接触士道的“机器人”又是另一位精灵的话,情况就变得相当棘手了。〈嗫告篇帙〉号称全知,但并非没有盲区,这一点,琴里心里清楚。
“……确实存在这种可能性。不过,结合目前掌握的情况来看,还有一种更为合理的推测。”
令音将视线落向隔离箱中的紫色蛇盒。
“这个天使,其实是那位自称‘被困在机器人身体里’的精灵的所有物。”
“……怎么说?”
琴里微微眯起了眼睛。
“……打个比方的话,就像是阿拉丁神灯。”
令音抬手,轻轻敲了敲隔离箱的玻璃壁。
“那位精灵,或许从一开始就并非真正被困在机器人的躯体之中。那具机器人的外壳,不过是她因某种意外而获得的一副躯壳,一个可以在外界自由行动的远端载体。而她被封印的本体,就在这个盒子里。”
“有什么依据吗?”
琴里的大脑飞速运转起来。
“……很遗憾,目前并没有实质性的证据。这只是我的猜测。”
令音摇了摇头,几缕发丝无声地从肩头滑落。
“……这样啊。”
令音说这只是猜测。但琴里回想起了鞠亚提供的士道与“机器人”的接触记录。她的言行举止之间,确实透着一股想要诱骗士道打开蛇盒,引导他进行许愿的意图。
更何况,站在眼前的这个人,极有可能是幕后那只看不见的手。她口中的“猜测”,有时候比其他人煞费苦心得出的结论,更值得慎重对待。
“就算只是推测,也不能忽视这种可能性。”
琴里烦躁地抓了抓头发,将紫色蛇盒的危险等级在心里默默上调了几个档次。
“看来那个机器人说的话不能全信,得让士道提高警惕才行。”
她很快平复了心情,将视线从隔离箱上移开,重新落向令音。
“算了,关于这个盒子的事情先放一边。令音,那边已经快准备完毕了,我们一起过去吧。”
“……啊,时间确实差不多了。”
令音瞥了一眼控制面板上的时间显示,点了点头。
相较于一个目前待在隔离箱里尚未展现出任何危险性的神秘天使,眼下有一件更加棘手的事件,正等待着她们去处理。
那就是——五河士织,从平行世界而来的士道的女性变体。
◇
“滴——”
伴随着一声轻响,医务室的自动门向两侧滑开。
“阿拉阿拉,士道先生……看着这样的我,你的视线都移不开了呢。是不是特别想要和穿成这个样子的我……做~啊~?”
琴里的一只脚才刚踏进医务室,一句不堪入耳的话便撞进了她的耳朵里。
她的额头上蹦出了一个大大的“井”字。
然而,比这句话更让她感到火大的,是紧随其后的那个声音。
“呜……那个……这个嘛……”
面对这样赤裸裸的挑逗,她的义兄兼恋人,竟然支支吾吾了半天,连一句干脆利落的拒绝都吐不出口。
“哈啊……”
琴里深吸了一口气,强忍着拔出〈灼烂歼鬼〉把整间医务室烧成灰烬的冲动,将锐利的目光投向了声音的来源。
在那边,时崎狂三正亲昵地环抱着士道的手臂。
而更加要命的,是狂三此刻身上的打扮。
为了潜入并破解导致士织沉睡的梦境,狂三已经着装了CR-Unit〈阿特拉克·纳克亚〉。
这套装备的设计,露出度高得吓人。除了堪堪遮住关键部位的束带与半透明薄纱之外,就几乎没什么布料了。
狂三大片雪白的肌肤、深邃的沟壑,以及修长的双腿,全部暴露在空气之中。
从任何角度来看,这都是一套令人血脉贲张的情趣内衣。
此刻,狂三正故意将她那丰满的柔软紧紧贴着士道的手臂,一边凑在他耳边轻声吐气,一边用力拉拽着他,似乎是真的打算把这位定力快要归零的男高中生拖进医务室的某个角落,将她口中那番话付诸实践。
在距离他们不远处的一张病床上,躺着一位少女。她拥有着与士道异常相似的外貌,五河士织。
士织的病床旁,站着另外两位少女。
身着黑色修女服的或守鞠奈,此刻双手抱胸,用要杀人的视线盯着时崎狂三。
而站在鞠奈身旁的或守鞠亚,则是饶有兴致地打量着眼前上演的一切。
“咳咳!!”
琴里清了清嗓子,以此宣告司令官大人的驾临。
“啊!琴、琴里!”
被自家妹妹抓了个现行,士道打了个激灵,试图将手臂从狂三那惊人的柔软中抽离出来。
“阿拉阿拉……”
察觉到琴里到来的狂三,不仅没有松手的意思,反而变本加厉地将士道的手臂抱得更紧了。她微微侧过头,异色的双眸中闪烁着愉悦的光芒。
“琴里小姐,难道说……你这是吃醋了吗?嫉妒我能穿上这身充满魅力的衣服,在这里和士道先生亲热~?”
面对狂三的挑衅,琴里努力维持住了表情。
她太了解时崎狂三这种恶劣的性格了。如果自己此刻表现出任何气急败坏、或是吃醋的反应,这只唯恐天下不乱的梦魇只会变本加厉地捉弄士道。
于是,琴里冷哼了一声,双手抱胸,拿出了身为〈拉塔托斯克〉司令官应有的威严。
“你们私底下想做什么都和我无关,只要别耽误了拉塔托斯克的工作就行。”
“哎呀~琴里小姐意外地是个不解风情的工作狂呢。”
没能看到预期中琴里跳脚的模样,狂三有些意兴阑珊地歪了歪脑袋。
琴里没有继续理会狂三,转而将目光投向了守在病床边的两位AI少女,神情也随之切换成了公事公办的模式。
“鞠亚,鞠奈。注意事项,都已经跟她说明过了吗?”
“还没有。”
鞠奈咬着牙,不情不愿地将目光从狂三身上挪开。
“那就拜托你们了。”
鞠奈得到指示,毫不迟疑地大步走到狂三身边,伸出手,将宛如八爪鱼般缠在士道身上的狂三利落地扒了下来。
终于重获自由的士道悄悄松了一口气。一旁的鞠亚则不紧不慢地走上前,开口进行说明。
“狂三小姐,请注意。虽然您身上这套CR-Unit拥有着编织和改写梦境的力量,但在接下来的行动中,我们不建议你对士织小姐的梦境动用这种力量。”
“准确来说,是禁止。”
鞠奈冷冷地接了一句。
“哦?这是为什么呢?”
狂三饶有兴致地反问道。
“……理由很简单。”跟随琴里一同进入医务室的令音,接过了话茬,“因为士织体内的灵力异常强大。这次的潜入行动,是基于六喰的灵力特性,开发出的一套可以绕过士织灵力保护网的装置来实现的。换句话说,你们的潜入方式,更接近于偷渡。”
她顿了顿,继续道。
“一旦你在梦境中动用了改写力量,让士织察觉到有入侵者,你们就会被灵力驱逐出来。到那时,想要再度进入,几乎是不可能的事了。”
“原来如此,我明白了。”
狂三微微一笑,点了点头,示意自己已经清楚了行动的底线。
“士道,你那边呢?还有什么不明白的地方吗?”
琴里转头看向自己的哥哥。
“不,没问题。鞠亚提前跟我说明过了。”
士道认真地回答道。
“那么……我们现在就开始?”
狂三问道。
“嗯,速战速决。夜长梦多。”
琴里、狂三、令音,以及或守姐妹的视线,在这一刻同时落向了士道。
顺带一提,今天士道要进入士织梦境这件事,为了不给精灵们增添不必要的压力,并没有告知精灵公寓的任何一位住户,就连阿尔提米西亚也不例外。
士道走到病床边,在陷入沉睡的士织旁边的一张空床上缓缓躺了下来。冰凉的床单贴上后背,让他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他侧过头,看向近在咫尺的士织。
那张与自己相似到令人恍惚的睡脸,安静而脆弱,仿佛轻轻一碰就会碎裂。明明只是隔着一张床的距离,却像是隔着整整一个世界。
“……”
士道收回了视线,闭上眼睛,在脑海中重新过了一遍行动流程。
确认各项仪器连接完毕后,狂三缓步走到了士道的床头。
她伸出白皙纤细的手指,比出一个手枪的形状,轻抵在了士道额头的上。
“祝您一夜好梦,士道先生。”
伴随着狂三的低语,士道只觉得一股强烈的失重感骤然包裹了全身。
不断地下落着,下落着,仿佛要跌入这个世界最深最暗的地方。
耳边是呼啸的风声,眼前是飞速流转的浑浊色彩,连意识都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拽着,往无尽的深渊中沉去。
不知道坠落了多久。
“噗通——!”
伴随着一声沉闷的水声,士道只觉得周身一凉,重重地跌入了一片广阔无垠的海洋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