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餐过后的凛祢家。
客厅内的气氛显得有些凝重。空气中飘着淡淡的大麦茶香气，却驱不散弥漫在每个人眉间的沉郁。
“关于今天下午发生的事，大家来交换一下各自的想法吧。”
园神凛祢跪坐在铺着柔软地毯的茶几旁，双手交叠放在膝上，脊背挺得笔直。
“嗯。”
士道点了点头，表情十分严肃。他盘腿坐在凛祢的对面，手指无意识地转着面前的茶杯。
“那么……就由小女子先来说好了。”
狂三端起红茶杯，吹了吹上面的热气。
“就像下午在通讯里提到的那样，我认为，在来禅高中上学的士织小姐，很可能并不是真正的梦主。”
这句话狂三已经说过一次，此刻再度提起，还是让士道感到一阵头疼。这个推断衍生出了一个更棘手的问题，像一根鱼刺卡在喉咙里，吐不出来又咽不下去。
“如果士织不是梦主，那谁才是？”
士道紧锁眉头，手指不自觉地加重了力道，茶杯发出细微的摩擦声。
“要知道，这个梦境是士织在灵力暴走后，被〈虚无归属·失乐园〉击中才产生的。梦主怎么可能不是她？”
“士道先生。”
狂三放下茶杯，杯底与茶碟相碰，发出清脆的一声“叮”。
她微微前倾身体，循循善诱道。
“我并没有说‘士织小姐不是梦主’。我是说，出现在我们面前的那一位，不是。”
“唉？出现在我们面前的士织，不是……？”
士道的脑袋上冒出了几个大大的问号。
“士道，你仔细回想一下。”凛祢猜出了狂三的想法，于是在一旁提醒道，“在现实当中，你见到的士织小姐，她的头发是什么颜色的？”
“呃……是灰蓝色……啊！”士道反应了过来。
脑海中，现实里满眼绝望、头发如褪色晚霞般灰蓝的少女，与梦境中这个温柔开朗、蓝发如洗过晴空般的女孩，在这一瞬间并排浮现出来。
“狂三，你的意思是……在梦境里，士织把自己一分为二了？！”
“没错哦。不愧是士道先生，一点就通。”
狂三打了个响指，嘴角弯起一抹赞赏的弧度。
“梦境中这位会为了买到特价鸡蛋而感到开心、收到一点小礼物就脸红的士织小姐，实在是太天真了。和外面那位陷入绝望深渊的少女，简直判若两人呢～”
士道也不禁想起了不久前，士织为了从他这里得到灵力，甚至不惜借助〈赝造魔女〉变身成狂三来诱惑他的模样。
“确实存在这种可能。”
凛祢作为〈支配者〉，点头肯定了这个假设。
“士织为了逃避无法承受的记忆，将绝望的情感与记忆切割出去，将自己一分为二。拥有幸福记忆的士织在这个世界里正常生活，而满心绝望的梦主士织，则躲了起来。”
“如果真是这样……”
士道挠了挠脸颊，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他抬头望向窗外那片被城市灯光映得微红的夜空，目光仿佛想穿透这片虚假的天幕，看到这个世界的尽头。
“这个世界可是有太阳系那么大啊。承载着绝望记忆的梦主士织藏了起来……我们想找到她，比大海捞针还要夸张吧！”
“有办法的哦，士道先生。”
狂三看着士道苦恼的样子，轻笑道。
“哎？什么办法？”
士道精神一振，身体不自觉地往前倾。
“借助‘全知天使’的力量啦。”
“全知天使……你是指，二亚的〈嗫告篇帙〉？！”
“没错。”
“但是……”
士道回忆着之前看过的资料，眉头又皱了起来。
“DEM情报上不是显示，在士织的世界里，二亚的天使被威斯考特夺走了吗？”
“这一点不必担心。”
凛祢接过了话头。她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之前雷零守去DEM叫停针对士织的暗杀计划时，顺手把二亚的灵结晶抢回来了。”
凛祢当然不会告诉士道，雷零守所谓的“叫停暗杀计划”，实际上是把威斯考特给宰了。
“哎？已经抢回来了？这样啊……”
士道惊讶地转过头，瞥了一眼不远处。
金发琥珀眼的英气少女，正拿着一根直尺，耐心地教导着小凛绪如何画几何图形。
“不过，遗憾的是，那枚灵结晶目前处于不稳定的反转状态，当下没有人能够使用它。”
狂三说出了当前的困境。
“所以，我们需要找到梦境当中的时崎狂三。”
凛祢补充道，目光从士道移向狂三，又移回来。
“拜托她使用〈刻刻帝〉的四之弹，将灵结晶的时间倒流，回退到反转发生之前。这样就能使用全知之力了。”
“我明白了。接下来的首要任务，就是不惜一切代价，找到梦境里的狂三，对吧？”
士道点了点头，总结了接下来的行动方针。
“不，士道先生，请不要急着下结论。”
狂三却摇了摇头，酒红色的右眼微微眯起。她的神情变得有些微妙，像是接下来的话连她自己也不太愿意承认。
“我刚才说的一分为二，仅仅是一种合理的假设，并不一定就是事实。而且……”
她停顿了一下，语气变得有些无奈。那是一种猎人在自己最熟悉的森林里迷了路时才会露出的表情。
“这两天，我走遍了天宫市所有‘我’常用的安全屋和据点。结果是——没有发现任何关于‘我’的踪迹。”
“呜……这样吗……”士道按了按跳动的太阳穴。
原本以为摸到了解决的方向，结果还只是在黑暗中摸索。
正如狂三所说，士织将自己一分为二终究只是一个尚未证实的假设，这个梦境背后，或许还隐藏着其他的可能性。也许还有第三种、第四种他们没有想到的解释。
就在他一筹莫展之际，目光无意间落在了不远处。
雷零守正握着小凛绪的手，用一把透明的塑料直尺，在草稿纸上画出一条笔直的线。尺子压住纸张的边缘，铅笔沿着尺身滑过，留下一条干净利落的痕迹。
看着被尺压住的纸，士道的脑海中忽然闪过一道电光。
他想起了凛祢之前解释过的关于梦境世界运作的规则。
这个世界的物理法则和一切现象，都是基于士织——不，应该说是真正的梦主认知中的模样来运转的。
认知决定现实……唯心的物理法则……还有士织那惨不忍睹的物理水平……
这些碎片在他的脑海中迅速串联在一起。
“如果是这样的话……”
士道站起身，朝着凛绪和雷零守的方向走去。
他想做一个小小的实验，来验证自己刚刚冒出来的猜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