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士织。喂,士织!快醒一醒!”
士道三步并作两步冲到少女身侧,顾不上什么男女有别,一把抓住她的肩膀。他一边焦急地呼唤着她的名字,一边用力摇晃着她的身体,试图唤回她的意识。
“……”
没有任何回应。
手心传来的触感是温热的。士织的胸口轻轻起伏着,证明她依然有心跳和呼吸。和之前的精灵们不同,她还活着。
“士织,求求你……看看我。”
士道俯下身,伸手捧住士织的脸颊,将她的面庞转了过来。
“啊——”
在看清她面容的瞬间,一声短促而压抑的悲鸣从士道的喉咙深处溢出。
他怔怔地瞪大了双眼,僵在原地。
映入眼帘的,是一双几乎已经失去焦距的眼眸。这张总是挂着温柔笑意的脸庞,此刻变得死气沉沉,毫无生气。这副模样,简直就像是凝视过世间所有绝望之后,再也无力抬起眼皮的人。
士织已经……如今的士织,已经……
“……没用的。”
一道声音,在这片黑白的世界中响起。
“自从那天以后她就一直是那个样子。我曾经消除过她作为五河士织的全部记忆,但没有任何的改变。”
那是一道让士道感到有些熟悉的声音。
他顺着声音传来的方向转过头。直到这一刻,他才惊觉,就在那棵散发着光芒的大树下,正倚靠着一位少女。
那是一位拥有绝世容颜的少女。
她的双眸宛如澄澈的清水,一头银灰色的长发如瀑布般倾泻而下,在光芒的映照下泛着淡淡的光晕。她的身上,披着一件仿佛由纯粹的光与祝福编织而成的白色礼服。
在少女的身后,悬浮着一个托举着光之羽翼的巨大圆环。神圣的圆环之上,十颗色彩各异的宝珠均匀分布,散发着深邃的光芒。
“你、你……”
士道张大了嘴,颤抖的手指指向树下的少女,发不出完整的声音。
震惊。那是连灵魂深处都在为之战栗的震惊。
眼前这位宛如神明降世般的少女,那五官,那轮廓……简直就像是年轻了数岁的村雨令音。
下一瞬。
——咚。
心脏猛地一跳,沉睡已久的什么东西,在这一瞬间惊醒。
无数复杂到极点的情感,从士道心底最深处喷涌而出,将他彻底淹没。
怜爱。悲悯。忧虑。
以及,跨越了生死的眷恋。
嗡——!
耳边骤然响起一阵剧烈的轰鸣,意识深处某扇尘封已久的门,在这一刻被推开。
那是他作为五河士道诞生之前的记忆,如同走马灯一般,在他眼前疯狂涌现。
三十年前。
在满目疮痍的南关东大空灾的废墟中心,一个普通的少年,邂逅了一位无垢的少女。
少年将少女带回了家,教会了她关于这个世界的一切,并微笑着,赋予了她一个名字。
尽管眼前这位少女,并不是他的那一位。
但他认得这张脸。
脑海中翻涌的记忆,与眼前沐浴在光芒中的少女身影,重叠在了一起。
士道干涩的嘴唇颤动着,用仿佛跨越了三十年光阴才终于抵达的声音,呼唤出了那个名字。
“——崇宫……澪。”
自己的母亲究竟是谁?
自己为什么会拥有接吻封印精灵这种荒谬的能力?
精灵们为什么会像被磁石吸引一般,接二连三地朝着天宫市聚集?
还有,八舞们口中的神祇究竟是谁……
所有的拼图,在这一刻集齐。所有缠绕在命运上的疑问,都在这一刻得到了解答。
那个温柔地注视着自己的拉塔托斯克分析官——村雨令音。
她的真面目,就是创造了所有精灵的始源精灵,同时,也是生下自己的母亲。
然而,哪怕得知了这个足以颠覆自身存在意义的惊天真相,士道的内心也没有产生丝毫动摇。
因为关于自己的一切,现在根本就不重要。
重要的是眼前这名少女。他该如何拯救士织?该如何将这位失去了所有重要之人、在绝望深渊中一睡不起的少女拉回现实?!
“……哦?你居然认识我啊。虽然我不知道你是谁,不过,你还真是够努力的呢。为了这孩子,跨越虚实,来到这个地方。”
显然,崇宫澪非常清楚现在所处的世界,是梦境的底层。
“哈啊……哈啊……这一切……”
士道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他用力盯着那张无瑕的脸庞。
“这一切……都是你做的吗?!”
“……没错哦。”
没有掩饰,也没有辩解。澪坦然承认了。
承认了士道在这个二月二十日所目睹的尸山血海,皆出自她手。承认了抹杀所有精灵的凶手,就是她。
“——为什么啊?!为什么要做这种事情?!”
噗通!噗通!噗通!噗通!
心脏在胸腔里剧烈擂动,发出几乎要震破耳膜的巨大声响。
皮肤开始异常发烫,士道感觉自己全身的血液都像岩浆一样沸腾了起来。大脑在身体不断飙升的高温下,几乎要被烧得失去理智。
面对士道声嘶力竭的质问,澪微微偏过头,轻描淡写地说道。
“……为了让我的小织能回来啊。为了让她,再也不会受到任何伤害。”
“——少开玩笑了!!!”
压抑到极限的情感完全爆发,士道发出一阵撕心裂肺的怒吼。
“伤害她最深的人,不就是你吗?!说什么就算消除了记忆她也还是这个样子。你都已经把她的心给杀死了,难道还寄希望于她只要忘了这一切,就能若无其事地好起来吗?!”
面对少年的控诉,澪只是轻轻摇了摇头,那双水滴色的眼眸中,流露出一丝悲悯。
“……没关系的,小织终有一天,会乖乖回到我身边的。对于永恒的生命来说,这种状态只是一时的,再大的悲伤也会有淡忘的那一天。我也不指望你这个外人能够理解就是了。”
完全讲不通。
士道感到了前所未有的绝望。眼前的少女虽然有着人类的轮廓,但她的感性、她的逻辑,根本不是人类所能理解的。那是属于神的爱。
“哈啊……哈啊……哈啊……!”
就像是看见爱莲的剑尖上挑着士织的头颅时一样。怒火与绝望的交织中,士道再次感觉到,有什么东西正挣扎着想要从他体内爬出来。
“……好了,闲聊的时间该结束了。”
澪抬起纤细的手臂。她对于眼前的少年究竟是谁、是如何潜入这里、又是为什么认识她,完全没有兴趣。
“轮回乐园(Ain Soph)——【枝剑(Anaph)】。”
伴随着她的低语,虚空中泛起一阵涟漪,一根由光芒构成的树枝浮现,朝着士道的咽喉暴刺而去。
这是绝杀一击。看上去非常轻描淡写,但其中蕴含的威能,超越了士道此前所面对过的所有攻击的总和。
会死。
真的会死。
在这个由梦境构筑的虚幻世界里,崇宫澪是唯一真实的存在。如果在这里被贯穿,那么现实中的他,就会从此变成一具一睡不醒的尸体。
在逼近的死亡面前,时间仿佛被无限拉长,变得无比缓慢。
士道的脑中,甚至已经清晰地预想到了接下来的结果——
自己的喉管将被轻易绞碎。大量鲜血会从颈动脉喷涌而出。世界的色彩会剧烈歪曲。身体会迅速变冷,温热的感觉将从指间一点点流失。直到意识彻底消散,坠入名为死亡的永恒终点。
但是……
怎么能在这里倒下!如果他死了,谁来把士织叫醒!!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在这生死存亡的一瞬,士道终于彻底放弃了对体内未知之物的压制。他咆哮着,将体内那股仿佛要将自己烧成灰烬的力量,一口气全部爆发了出来。
轰——!!!
宛如超新星爆发一般,燃烧着的光之洪流从士道身上喷薄而出。
无数耀眼的金色粒子,在千钧一发之际,轰击在那根已经触碰到他脖颈肌肤的枝桠上。
随后,令崇宫澪都为之侧目的奇迹发生了。
轮回乐园的枝剑,如同烈日下的冰雪一般,融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