士道顺着走廊前行，来到了〈佛拉克西纳斯〉的观景台。
舱门向两侧滑开，观景台的景象映入眼帘。为了让人更好地欣赏外部景色，这里的灯光被特意调暗了许多，只留下几缕微弱的光线，勾勒出朦胧的轮廓。
在这片幽暗之中，士道一眼便看到了靠墙的半环形沙发上，那一抹略显单薄的蓝色身影。
士织独自坐在那里。她双臂环抱着膝盖，将身体尽量蜷缩成一团，背对着舱门的方向。她的头微微低垂着，肩膀断断续续地颤抖。
那瘦弱的背影，让士道的心头一揪。
“士织？”
他放轻脚步，在距离沙发还有几步远的地方停下，尽量温和地唤了她一声。
“——呜！”
蓝发少女的身躯猛地一僵。她没有立刻回过头来，反而将脸埋得更低了些。
士道清楚地看到，她慌忙抬起双臂，将脸颊紧紧贴在手背上，宽大的衣袖在眼眶周围用力蹭了好几下，似乎想要抹去某些痕迹。
随着几次深长的吸气，那不断耸动的肩膀才平复下来。
做完这一连串的动作后，士织才缓缓转过头，面向士道。
她的眼眶周围泛着一圈明显的红晕，琥珀色的眼眸里还蒙着一层未散的水雾，睫毛湿漉漉地粘连在一起。她努力扯了扯嘴角，想让自己的表情看起来和平时一样。
“……是，士道啊。这么晚了……你也是来看夜景的吗？”
看着她那双通红的眼睛，士道感觉一阵发闷的酸涩从心底涌了上来。他将手插进上衣口袋，没有去戳穿她的伪装。
“啊……算是吧。”
士道抬手指了指士织身旁的空位。
“我可以坐下吗？”
“嗯，可以的，可以的，请坐吧！”
士织连声应道，双手局促地撑在沙发垫上，慌慌张张地向旁边挪了挪。原本就十分宽敞的沙发，又被她腾出了一大块空间。
“谢谢。”
士道轻声道了句谢，在士织身旁的空位坐下。他偏过头，看了一眼身边的少女。她双手搭在膝盖上，手指局促地绞在一起，一副不知道该往哪里安放的样子。
沉重的气氛在两人之间蔓延。
这样下去可不行……
士道回视线，在膝盖上轻轻拍了一下手掌，像是给自己鼓劲似的开了口。
“我说啊，士织。就这么干巴巴地坐着也挺没意思的，不如我们来聊聊天吧？”
话一出口，一股微妙的既视感便涌上心头。
说起来，在梦境的上一个轮回里，当他与士织一同被困在来禅高中的教室时，自己好像也用了差不多的开场白。
“聊、聊天？”士织愣了一下，“好啊……你想聊什么？”
“就是……”
士道挠了挠脸颊。他略作思索，决定从士织最熟悉、也最能让她产生实感的话题切入。
“士织你是女孩子……呃……我对你作为女生，是怎么去攻略那些精灵的，稍微有点兴趣。”
听到这个问题，士织的眼皮跳了一下。琥珀色的眼眸微微眯起，眼神里多了一点古怪的打量意味。
……不妙。
看着她这副反应，士道立刻意识到，她产生了某种奇妙的误会。
女孩子会对男生之间的感情感兴趣，那么反过来，男生会对女孩子之间的感情充满好奇，仔细想想，似乎也……相当合理。
她八成是以为，自己有着探究百合的奇特爱好吧。
“咳咳！”
士道猛地咳嗽了两声，连连摆手解释。
“不不不，不是那种意思！就、就当是同类之间分享经验嘛。你想啊，万一我的世界以后出现了只喜欢女孩子的精灵，到时候说不定也需要我变装成女孩子去攻略呢……”
“……好、好吧。”
士织的眼神里虽然还残留着些许怀疑，但还是勉强点了点头。
观景台之外，夜色依旧。唯有拥有澪外貌的白色巨人散发的幽光，在窗外静静地明灭闪烁。
………………
………………
“……大概，就是这样了。”
随着这句话落下，长达一个多小时的讲述终于告一段落。
在这段时间里，士织向士道详细描绘了那段波澜壮阔的历程。
在爆炸中与十香的命运初遇。冒着倾盆大雨，帮助四糸乃找回四糸奈。修学旅行时被卷入八舞姐妹的决斗。在天央祭的舞台上，遭遇厌恶男性的偶像美九，并与她立下赌约。七罪变成她的模样四处招摇，败坏了她的风评。借助狂三的力量回到过去，拯救了折纸。和大家一起熬夜赶稿，与二亚展开同人志对决。还有六喰用〈封解主〉封闭了所有人关于她的记忆……
那是一段与士道的经历相似却又处处不同的故事，同样波澜万丈。
“原来如此……你还真是走过了不少修罗场呢。”
士道由衷地感叹道。虽然过程与他自己的有不少出入，但论其中的艰辛，恐怕只多不少。
然而，刚才讲述时眼中还闪烁着光彩的士织，在听到这句感叹的瞬间，肩膀一下子垮了下去。
“不……不是的。”她用力摇了摇头，“我没有走过那些修罗场。走过那些修罗场、拯救了大家的……是真正的士织。”
她垂下头，下巴几乎抵到胸口，声音越来越小。
“我……我只是个拥有她记忆的赝品而已。”
或许是一个多小时的倾诉，让她在不知不觉间对身边的少年卸下了心防。又或许，是这些关乎自身存在的迷茫在心里憋得太沉重，沉到她一个人已经背不动了。
所以，她把那些话，吐露了出来。
“士织。”
士道转过身，正面朝向她。
近在咫尺的那双琥珀色眼眸里，映着清晰可见的动摇。白天在舰桥上的时候，她把脊背挺得笔直，努力去总结现状……那一切，都不过是这个女孩为了不让大家担心，而在拼尽全力编织的一层名为坚强的伪装罢了。
这是理所当然的事情。一觉醒来，发现自己曾去爱过、拯救过的一切，都不属于自己。甚至连自己这个存在本身，都只是依托于另一个人的梦境而诞生的幻影。
过去是借来的。未来，更是无从谈起。
面对被彻底颠覆的存在意义，她怎么可能不畏惧，怎么可能不迷茫。
“——向我许愿吧。”
倘若自己还是那个只能依靠接吻来封印精灵之力的普通高中生，面对这种连存在本身都被彻底否定的现实，他大概只能像个笨蛋一样，笨拙地绞尽脑汁，挤出几句苍白无力的安慰话吧。
但是，现在的他不一样了。他拥有着化不可能为可能的力量。
“哎？……许、许愿？”
士织的瞳孔放大，睫毛慌乱地扑闪了几下。她完全没有预料到这个展开，嘴唇微微张开，怔怔地望着眼前的少年。
“没错，许愿哦。”士道点了点头，“向我许愿你想要得到未来。向我许愿你想要继续存在下去。向我许愿你想要在真正的蓝天下奔跑。”
“这有什么意义……”
士织眼眶里的水汽迅速汇聚，大颗大颗的泪珠顺着苍白的脸颊滚落。
“我不过只是梦中的泡影，根本就不会有……”
“有意义的！”
士道果断截断了她的声音。他向前探出身子，伸出右手，食指贴上士织柔软的唇瓣，将那些自暴自弃的话语尽数堵了回去。
“虽然，我还很不称职……”
士道瞳孔深处渐渐浮现出一点璀璨的金色光芒，周围隐隐环绕起彩虹色的光焰。直到此时此刻，他才对自己的另一个身份有了一些认同。
“但再怎么说，我也算是个神。区区把梦变成现实这种小事，我还是能做到的。”
依记曾经告诉过他，只要他想要，世界就会变成他想要的样子。那么现在，他要打破这虚无的规则。把这个把委屈和迷茫全都独自憋在心里的女孩，变成真实的存在。
“所以啊……”
士道的食指缓缓从她的唇瓣上移开，顺势贴上她的脸颊。指尖轻轻刮过她眼角的泪痕，将那些泪珠一一拭去，掌心温柔地熨帖着她的肌肤。
“……请一定，不要感到绝望。我一定会拯救你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