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夏的暖风拂过天宫市,随着气温一天天升高,来禅高中的学生们也陆续换上了清爽的夏季短袖衬衫。清晨的玄关鞋柜处,到处是学生们换鞋时的交谈声与金属柜门开合的轻响。
五河士道站在自己的鞋柜前,弯腰解开鞋带,将室内鞋拿了出来。
“五河士道。”
一道平直得没有半点起伏的嗓音,冷不丁从士道的背后飘了过来。
“呜哇——!”
士道浑身一个激灵,手里的室内鞋差点直接飞出去。他转过身,映入眼帘的是一头齐肩的银白色短发,以及那张如瓷娃娃般精致却缺乏表情的俏脸。
看清来人的瞬间,士道的眼睛随之亮起。
“鸢一?你回来啦!”
自从四糸乃的事件结束之后,折纸就一直向学校请假,算起来他们已经有好些天没有见面了。此刻少女穿着合身的夏季白色短袖校服,露出一截白皙纤细的小臂,整个人在晨光下显得干净又清冷。
“我回来了。”折纸蓝宝石般的眼眸望着士道的脸,往前逼近了半步,“为什么没来我家?”
“啊?”士道眨了眨眼,脑子一时有些转不过弯来。这是什么逻辑?
“应该来的。”折纸仰着小脸,语调平稳得像是在陈述某条物理定律。
“那个……因为不知道你什么时候方便,而且……”
“应该来的。”
“不,我的意思是,贸然过去打扰的话……”
“应该来的。”
面对折纸那双一眨不眨的眼睛和三连追问,士道额角渗出一滴冷汗。
“……好、好吧,之后我有空会去……”
就在士道招架不住,差点顺着她的话点头答应下来的瞬间——
“鸢一折纸!你在对士道做什么!”
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伴随着清亮的娇喝声从一旁传来。
夜刀神十香那一头夜色般的长发在空气中划出一道漂亮的弧线,她三步并作两步地冲到两人中间,张开双臂,将士道严严实实地挡在身后。
“夜刀神十香,五河士道已经答应成为我的恋人,他正在为你的纠缠而苦恼。”
“你说什么?!”十香呼吸一滞,紫水晶般的眼眸瞪圆,立时转过头看向士道,“士道!她说的是真的吗?!”
士道刚张开嘴准备否认,站在十香身后的折纸就迅速抬起右手,用两根葱白的手指捏住自己的鼻尖,刻意压低声线,发出了一道生硬又古怪的低沉声音。
“没错,是真的。”
“士道!你这个大笨蛋——!”
十香如遭雷击,整个人僵在原地。两秒钟后,晶莹的泪珠迅速在她眼眶里打起了转,她跺了跺脚,捂着脸大喊道。
话音未落,十香便哭喊着转身冲进了教学楼的走廊。
“不……等等!十香你别信啊!那个声音怎么听都不是我发出来的吧!”士道顾不上还没完全穿好的鞋后跟,慌里慌张地追着十香跑远了。
“嗯?”
几步之外的鞋柜旁,刚刚换好室内鞋的依记直起身子。
清晨的阳光落在她如瀑的银色长发和枚星星发卡上,她歪了歪脑袋,碧绿色的眼眸望着三人一前一后消失在走廊拐角的背影,眨了眨眼。
……
依记走到二年四班的教室门口时,里面的骚动已经进入了第二阶段。
“鸢一折纸!你刚才居然敢骗我!”
十香双手撑在折纸的课桌边缘,身体前倾,紫色的眸子里燃烧着熊熊的火焰。在士道的解释下,她搞清楚了刚才那句蹩脚之言的真相。
“我只是把将来注定会发生的事情提前说了出来。五河士道注定是我的恋人,将来也会成为我的丈夫。”
折纸抬起眼帘与十香对视。
“唔姆!那种事情,我绝对不会允许它发生的!”
就在两人剑拔弩张、空气中仿佛有噼里啪啦的电火花碰撞时,教室前门被拉开了。
依记走进教室的刹那,原本如冰山般稳坐着的折纸,肩膀突然绷紧了。原本停留在十香脸上的视线立时转移,锁定在了依记身上。
站在一旁擦汗的士道注意到了折纸的目光,连忙走上前,抬手替双方介绍道。
“啊,那个,她是旅珠依记,是鸢一你请假期间转学到我们班上的。”
说完,士道又转向依记,温和地叮嘱道。
“依记,这位是鸢一折纸,你们之前应该已经见过面了。希望你们在班上能好好相处。”
依记顺着士道的目光看向折纸。她当然认得这个女孩。在针对精灵的战斗中,这个少女总是冲在最前面。
“嗯,我知道了,士道。”依记顺从地点了点头。
“…………”
折纸没有说话。
作为身经百战的AST队员,更作为一名时刻关注着士道的少女,她的直觉正在疯狂拉响警报。眼前这个名叫旅珠依记的银发少女,无论是看向士道时那种浑然天成的熟稔,还是两人之间流淌着的那种旁人难以插足的气场,带给她的威胁感都比旁边的夜刀神十香高出十倍不止。
“喂!鸢一折纸,你突然不说话,该不会是害怕了吧!”十香见折纸无视自己,不满地双手叉腰。
折纸的视线在依记与十香那张写满稚气的脸上来回扫视了一圈,淡淡地收回目光。
“我没时间和小孩子争吵。”
无论是心智还是某种属于女人的直觉层面,十香和那个银发少女比起来,都像个没长大的孩子。
“什、什么——!你居然说我是小孩子?!”十香顿时炸了毛。
无论十香接下来怎么抗议,折纸都没有再搭理她,只是隔着走道,目光沉沉地盯着正在自己座位上坐下的依记,试图剖析出这股威胁感的源头,直到教室墙角的广播器里传出班会开始的铃声。
…………
时间很快来到了午休。
午后的阳光洒满教室,学生们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打开了便当盒。
依记从课桌抽屉里取出士道早上准备好的双层便当,双手捧在胸前,刚准备起身去邀请士道一起去天台用餐,三道人影就风风火火地围了上来。
“旅珠,旅珠!快老实交代,你和五河君现在进展得怎么样啦?”山吹亚衣双手撑在依记的课桌上,双眼放光。
“就是说呀,到底到什么程度了?”叶樱麻衣跟着凑近。
“是一垒、二垒,还是说——已经直接冲上本垒了?”藤袴美衣起哄道。
作为十香的后援团,三人组本来想从折纸那边探探口风,但折纸周身散发的冷气实在太冻人,她们根本搭不上话,于是便把火力集中到了看起来更好说话的依记身上。
面对三人的连珠炮,依记碧绿色的眸子里闪过一抹思索。她记得电视机的体育频道里出现过这几个词汇,于是认真地回答道。
“我和士道都不打棒球。”
“这真是太逊了!”×3
三人异口同声地吐了个槽,随后亚衣连忙摆手。
“不不不,旅珠同学,那个不是真正的棒球,是男女交往的暗语啦!”
“天哪,想不到现在居然真的有女子高中生完全不懂这个。”麻衣捂着嘴感叹。
“看来旅珠同学在这方面的水平,和十香是不相上下呢。”美衣摇了摇头。
不远处,正处于风暴中心的士道一边被十香和折纸左右拉扯,一边隐约听见了女生们那边的动静。
“士道!今天中午是想要和我拼桌吃饭对吧!”十香直接单手拎起自己沉重的课桌,像举泡沫板一样走了过来。
“五河士道,午餐应该和我一起吃,补充营养。”折纸也搬着椅子堵住了另一侧的去路。
士道正夹在中间左右为难,耳朵里飘进了美衣三人在给依记科普的声音。
“听好了哦,所谓的一垒呢,就是牵手。二垒就是接吻。三垒是更进一步的爱……抚。至于本垒嘛……”美衣凑到依记耳边,嘀咕了几句。
依记听完后,恍然大悟地点了点头。她抬起头,用那双清澈透亮的碧绿眼眸看向三人,红唇微启。
“原来是这样。如果是按这个标准的话,我和士道是——”
士道全身的汗毛都在这一刻竖了起来。
要是真让依记当着全班同学的面把“本垒打”的事实说出来,他明天就可以直接去办退学手续,说不定还会当场转职成无头骑士。
“依记!我们一起去吃午饭吧!”
在依记说出最后几个字的前半秒,士道爆发出了前所未有的冲刺速度,一个箭步从十香和折纸的缝隙中钻了出去,一把拉住依记纤细的手腕,头也不回地夺门而出。
教室门口只留下一阵急促的风。
“士道……”
还举着课桌的十香僵在原地,手里的课桌轻轻落回地面,发出一声闷响。她望着空荡荡的教室走廊,原本高高扬起的眉梢耷拉了下来,双手无意识地抓紧了裙摆。
不知怎么的,她的脑海里突然又闪过了前几天的画面。
在那个火光四射的战场,琴里扑在士道怀里,满脸泪水地仰起头,吻上士道嘴唇的一幕。紧接着,又是四糸乃与士道亲密相拥的画面……
那些画面不受控制地在脑海里翻涌,十香只觉得心脏像是被一只大手攥住,又酸又胀,连呼吸都变得滞重起来。她用力晃了晃脑袋想要把这些画面甩出去,可越是用力,鼻尖就越是发酸。
不知过了多久,等十香从这种闷闷的思绪中回过神来时,午休时间已经过去了大半。
和士道在天台用完午餐的依记独自回到了教室。至于士道,因为前阵子接连处理精灵事件落下了不少功课,吃完饭后便去走廊僻静处给村雨令音打电话预约补习时间了。
依记走到自己的座位旁,脚步忽然顿住。她转过头,看见旁边座位上的十香正低垂着脑袋,长长的睫毛湿漉漉地粘在一起。
“怎么了,十香?刚才有人欺负你了吗?”依记走到十香桌前,俯下身子问道。
十香慌忙抬起手背胡乱抹了一把脸,吸了吸鼻子,瓮声瓮气地回答。
“唔姆,没有……”
依记的目光下移,落在了十香课桌上那个连盖子都没有掀开的便当盒上。
“十香,说谎可不好哦。你连午餐都没有动过。”
对于十香来说,不吃午饭简直是天塌下来一样的大事。依记精致的脸庞顿时冷了下来,碧绿色的眼眸里掠过一抹寒光。
“是谁欺负了你?告诉我,我现在就去把他四肢的骨头全部打断。”
依记绝不是在开玩笑。她已经暗自做好了打算。要是十香不肯说,等下自由活动快结束的时候,她就直接走到讲台上,一拳把黑板砸成碎片,逼问班上的同学到底是谁惹哭了十香。
感受到依记身上散发出的杀气,十香明白要是自己再不解释清楚,班上的同学们恐怕真的要遭殃了。
“唔姆……真、真的不是有人欺负我啦!”十香连连摆手,最后只能垂下脑袋,伸出食指轻轻戳了戳自己左胸口的位置,“我只是……这里有点不舒服。”
听到这话,依记身上的杀气收敛,取而代之的是一脸凝重。
“心脏的位置不舒服吗?详细说一下,具体是什么情况下会觉得难受?”
在依记通过电视积累的常识里,心脏出问题可是会危及生命的重症,必须严肃对待。
“就、就是……”十香的脸颊一点点染上红晕,眼神慌乱地四处乱飘,声音压得比蚊子哼哼还要细小,断断续续地说道。
“就是刚才……看见士道拉着你的手离开的时候……还有之前,看见琴里和士道接吻……四糸乃的那时候也是……只要一想到这些画面,这里就会一抽一抽地发闷,然后整个人就会失去控制,做出一些平时明明不该做的事情……”
“原来是这样啊。”依记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我之前问过令音了,令音告诉我,这种反应是正常的……”十香绞着手指小声说道。
“令音误诊了。”依记笃定的打断了她。
“唔姆!?”十香抬起头,紫水晶般的眼眸瞪得溜圆。
“哪有心脏一抽一抽地难受是正常的。”依记一本正经地说道。
十香一下子慌了神,双手按住自己的胸口。
“那、那我真的是生病了吗?会不会死掉啊,依记?”
“嗯,是生病了。不过别担心,这个世界上没有魔法治不好的病。”
依记抬起手,轻轻拍了拍十香的肩膀。如今她与士道的契约已经稳定,随时可以从士道体内抽取灵力来驱动魔法。而在她掌握的众多术式当中,正好有一个“魔法”所针对的症状,和十香现在的情况高度吻合。不过为了保险起见,施术前还是得做一次确诊。
听到有救,十香舒了一口气。
“唔姆,谢谢你,依记!”
依记拉开前面的椅子坐下,双手交叠放在桌面上,像是一名经验丰富的坐诊医师般注视着十香。
“十香,接下来我要问你几个问题。你一定要老老实实地回答我,不然我可能会选错魔法,这关系到治疗效果,你明白吗?”
“唔姆,明白!你问吧!”十香立刻挺直了腰板。
“第一个问题。”依记竖起白皙的食指,“当士道脱离你的视线、不知道去哪儿了的时候,你是不是就会觉得心慌意乱,坐立难安?”
“唔姆!这、这个……”十香整个人往后缩了一下。
“…………”
依记没有催促,只是用那双清澈见底的碧绿眼眸静静地盯着她。
在依记专注的注视下,十香败下阵来,红着脸点了点头。
“……有……”
“第二个问题。”依记竖起第二根手指,“只要脑海里浮现出士道的事情,你的脸颊是不是就会发烫,心跳也会跟着加速?”
“唔姆……有……”十香脸上的红晕一路蔓延到了耳根,脑袋越垂越低。
“第三个问题。”依记竖起第三根手指,“和士道待在一起的时候,你是不是会觉得浑身轻飘飘的、嘴角忍不住往上翘,可一旦看见他和其他人走得很近,你的胸口就会像被人攥住一样发酸、发胀?”
“……有……”十香把下巴抵在胸前,发出细若蚊呐的鼻音。这正是刚才折磨得她吃不下饭的罪魁祸首。
依记收回手指,双手一拍。
“我完全明白了,十香你得的这种病,等今天放学回去之后,只要由我帮你和士道举行一个仪式,就能根治。”
依记说的这个“仪式”,正是她与士道结合前一刻所使用的那一个。只不过,那个仪式有一个前提条件,就是参与的双方必须完全出于自愿。
不过在依记看来,既然是为了给十香治病,士道怎么可能会拒绝呢?
“真的吗?做完仪式,这里就不会再难受了吗?”十香抬起头,眼里闪烁着希冀的光芒。
“真的,我保证。”依记认真地点头。
“依记!谢谢你,你真是太伟大了!”十香一把抓住依记的双手,紫色的眼眸里写满了崇拜与感激。
“这个魔法又不是我发明的,我只是恰好懂得怎么使用而已。”依记摇了摇头,“不过,你和士道都没有魔法基础,所以等下放学之后,我们得先去商店街买一些材料,手动把魔法阵画出来。”
……
与此同时,教学楼另一侧僻静的楼梯转角处。
士道靠在窗边,手里紧紧握着手机贴在耳畔。窗外吹进来的初夏热风拂起他额前的碎发,完全不知道教室里的两位少女悄悄为他安排了一场怎样的治疗仪式。
电话接通了,听筒里很快传来了村雨令音仿佛永远没睡醒般的声音。
『……嗯,是小士啊,有什么事吗?』
听到令音声音的一刹那,士道原本有些纷乱的思绪找到了主心骨。
“那个,令音小姐……最近因为各种各样的事情,学校的功课落下了不少,我想请你帮我补习一下。另外……还有一点私人的事情,想当面和你商量。”
虽说是补习功课,但实际上,重点完全在于后面的“私人的事情”
『……嗯,我明白了。那等小士你今天放学之后,我们在车站前的那家甜品店碰头,怎么样?』
听筒那头传来轻轻的翻书声,紧接着是令音的回应。
“嗯……好,那就这么定了,令音小姐,到时候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