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伪善者?”
苍月不明白碧丝特话语中的含义。
“你该不会认为自己伪装得天衣无缝吧?你确实骗到了许多人,甚至被人尊称为‘慈爱的圣女’,但是我看得很清楚哦?”
说着,碧丝特从石棺上跳下来,走近苍月,从近距离看着她的双眼:
“即使看到有人因为失去了亲友而哀伤,你也不为所动,在战场上冲杀也不过是因为你本性好斗罢了。表面上装出一副悲天悯人的模样,实际上只是遵照着自己的本能行动,对少数人以外全然漠不关心。你本质上跟我一样,都不过是‘碧丝特’(Beast,野兽)而已。”
“你的判断基本上是对的。”
苍月点头同意碧丝特的话。
“哦?你居然如此痛快地承认了?”
“这没什么不好承认的,只是你搞错了一点——”
“苍月大人并没有伪装自己,那些济世救人的行为全部都是发自真心,这就是她遵照本能的行动!”
我从来都没有装过,那些全部都是别人擅自误解的——这句话还未说出口,就被不知何时醒来的菲儿打断了。
“哦?这么快就醒过来了吗?真不愧是人造人呢。”
“人造人?”
“你不知道吗?也对,这毕竟是禁忌,当然不会有人告诉你真相。”
“碧丝特小姐,你到底在说什么?”
“我呢,能直接字面意义上的‘看到’别人的生命之火哦,因此,对方大概是什么样的存在我一眼就能判断出来。”
碧丝特转向满脸疑惑的菲儿,伸手温柔地抚摸她的脸颊:
“你的火焰构成很复杂呢,有人族、精灵族、还有少许矮人族以及妖精的成分在。”
“你在、胡说些什么......”
“看来你自己多少也有察觉吧,让我想想......你是不是并不知道自己父母是谁,而且天生拥有很高的魔力,魔力恢复速度以及肉体损伤恢复速度都很快,除此之外......还跟天上的苍月相性异常的高?”
简直就像是为了某种目的制造出来一样......碧丝特小声嗤笑道。
菲儿无法否定碧丝特的话,她从小就觉得自己因为不够‘普通’而与教会的其他孩子格格不入,不过因为并没有遭到排挤,也就没有太当回事。
但她内心深处也一直有一个疑问:自己为什么会被父母遗弃呢?而且还是遗弃在树林深处?
教会收养的其他孤儿都能找到关于自己父母的信息,有很多是因为事故失去了双亲,也有些是因为家庭过于贫困无法养活那么多孩子,因而寄养在教会。
只有自己,关于亲生父母的事情一无所知,而且如今想来,每当有人想要领养孤儿来访教会的时候,大贤者都恰好有任务安排给菲儿,这一点也很不自然。
“也就是说......我根本不是人类吗?”
受到冲击的菲儿向苍月抛去求助的视线,对此,苍月她——
“有什么问题吗?我又不是因为你是人类才想和你在一起的。”
——轻描淡写地就给予了菲儿救赎。
“棒极了!”
碧丝特心情大悦,甚至轻轻鼓起了掌。
“不会为外貌、种族这些外在事物所蒙蔽,能直面事物的本质,这也正是我邀请你来陵寝的原因,我想和你静静探讨关于生命的意义。苍月,被誉为智慧女神的你,认为生命的意义是什么?”
“不知道。”
秒答。
“就是说你也认为生命毫无意义?”
“不清楚。”
还是秒答。
“你是想说这并没有固定答案吗?”
“或许吧。”
继续秒答。
毕竟不能指望狼人的大脑有多余的算力去思考这些复杂的事情,干饭、干架、繁衍、睡觉,这些最基本的日常活动已经占据了他们大脑绝大部分的空间。
对于这般敷衍的回答,碧丝特自然是颇为不满,她决定先抛出自己的观点:
“我呢,觉得生命根本毫无意义,无论从宏观角度来讲,还是从微观角度来讲都是如此。”
“从宏观角度来看,所有生命都不过是微不足道的尘埃,无论是个体还是群体,它们的生灭、它们的成就都无法对宇宙造成任何足以称道的影响,并且一切存在过的证明最终都会随时间的流逝而归于虚无。”
“从微观角度来看,生命的诞生本就是一场意外,却还要为了延续这意外而相互杀戮。对于弱者而言,难道繁衍、然后被捕食成为强者的食粮就是它们的意义了吗?对于强者而言,捕食弱者、延续自己的基因又是为了什么?”
“这个世界就是一个荒诞的笑话,人们畏惧暴力建立了秩序,却又用暴力去维持秩序,通过编造一个个谎言将自己囚禁在虚无缥缈的乐园之中,不去直视那终将到来的破灭。其实所有人都知道,就如同曾经无比辉煌的前文明最终在世界的轮回中消亡一般,自己也无法逃脱这既定的命运——”
“请等一下,碧丝特小姐!”
这番与教义完全相悖的言论使菲儿不禁打断了碧丝特的发言:
“生命最终固然会归于沉寂,但是生命旅途本身是具备意义的,人与人交往带来的幸福感、共同劳作创造事物时的快乐、携手度过难关后的喜悦,这些都是意义本身。碧丝特小姐应该也是知道这一点,才一直与松果镇的人们一同奋战的不是吗?”
“那个啊......那是我装的。”
“欸?”
“菲儿,你刚才说的都是教会的‘正论’吧,然而一个观点是正确还是错误要如何界定?最终不还是会落到谁拳头硬谁有理上面吗?”
“啊?这、这......”
“即使如此我也曾经对这些所谓正论感到好奇,也尝试去扮演符合一般常识的好人,不过嘛......果然还是很空虚呢。”
“只是......扮演吗?”
“是啊,我似乎不是很能理解人类的感情呢,因此从小就被父母和周围的人所畏惧、嫌恶。因为活下去的本能,我开始扮演普遍认知中的‘乖孩子’,结果立刻受到追捧,真是莫名其妙呢。”
“有一天,我被一个变态袭击了,按照一般常识,被袭击的人自我防卫发起反击不应该是天经地义的事情吗?结果我反而被当成怪物赶出了家乡。我是真的搞不懂,这些所谓的规则、常识,到底要由谁来定义?对错究竟要如何判断?”
“碧丝特小姐......”
“为了解答自己的困惑,我决定一直做‘正确’的事情,尝试融入人类社会,结果反而更搞不明白了,这一切到底有什么意义呢?”
什么嘛......说了这么多,其实不就是这么回事吗?
被晾在一边的苍月终于听到了自己能理解的话题,生命的意义这种哲学家们都争论不休的课题自然不是狼人的脑袋能够理解的,不过理解家长里短还是没有问题的,于是她缓缓开口:
“碧丝特,你其实只是因为被父母抛弃了而感到伤心不是吗?”
“......啊?”
那一刻,陵寝内的空气冻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