像是坐在车里看着车窗外的风景,不断朝自己远去。可那不过物体相对运动造成的视觉效果而已,远不足以形容我目前的感受。
每一个像素点都被拉成了无限长,铺天盖地不同颜色的线条汇织成大网像是要将我整个吞噬。在接近的时候,却又像是有生命的鱼群般巧妙从我身边避开。很快难以分辨的颜色就在我身后汇聚成了一个发光的小点,周围只剩下无尽的黑暗。
像是把梵高画《星空》的颜料全部换成了黑色。没有明黄的月亮,没有旋转的星云,只剩下几根银丝在混沌的黑暗中若隐若现。
这是我第几次来到光锥之外了呢?早就记不清了,也不重要了。因为不会再来了,这是最后一次跨越时间了,我只要回去就好了。还有人,在等我回去。
什么也做不了,体感的时间也早已没了意义,每一次我都不知道自己在这片漆黑的漩涡里飘了多久。‘我一定要回去。’默念这句话太久太久,仿佛成了我真正的心跳。如果不这样做的话,一定早就迷失在这片虚无之中,成为它的一部分了吧。
阿尔法世界的万年历史,贝塔世界的数次轮回,不断玩弄自己的命运,到最后才发现这偌大的舞台却都由自己搭建。对此,我的评价是愚不可及却又不得不做。我讨厌走在别人预定好的轨道上,我不服所谓的命运,但为了那个确定的未来,为了那个确定的果,我不得不回到过去,给自己带上因的枷锁。大概,人就是要为了自己的自私付出点代价吧。
太阳就要落山了。夕阳把窗前女人的金色长发映成了橙色。这不是她第一次从这里眺望这座小镇了。地平线上的太阳为下班的人流提供着最后一点照明,一如往常,但此时她绿色的眼眸比任何时候都要忧郁。
不大的房间里很整洁,说是一沉不染也不夸张。平时她就会负责打扫的工作,但今天来来回回已经打扫多少次了,她自己可能都说不清楚。人一旦静不下来,就喜欢找点事情做。 不大的房间里摆着一个巨大的书架。明明是信息高度发达的时代,男主人却钟爱纸质书。尽管专业书籍也很多,但更多的是男主人喜欢的小说和漫画。以前她总不理解他的这个爱好,但今天她终于有点明白了。从书架上随便抽了一本标题看对眼的小说第一卷,坐到屁股能完全陷进去的会客沙发上,享受黑色油墨印刷的文字,和泛黄纸张翻页的声音,会比点击电子屏幕更能让人静下心来。
可能是不想让自己太过烦恼,她才选择躲进文字的世界。直到房间里的光线越来越昏暗,光锥之外的景象在脑海里一闪而过。短暂的惊讶之后,她确定自己正处于现实之中。她把书重新放回书架并且整理好,就眺望起窗外再熟系不过的风景。
她的任务要比他的轻松很多,所以很快就醒了过来,以至于一整天都无所事事。但她不知道他还要睡多久。一天?一周?一年?或者永远迷失在那黑暗之中...
“如果是那样的话,我可不会原谅你的。我会永远记恨你的。就算你躲在时间尽头我也会想尽办法把气洒在你身上。”
女人身穿一件黑色连衣裙,外面套了一件围裙。这种打扮没有华丽的装饰,简约却不失优雅。办公椅的靠背被放下,男人安详得躺在上面。这位女仆就在旁边下着这样恶毒的诅咒。当然他们不是什么主仆关系,确切讲远比主仆要复杂。
她注意到办公桌上的红茶凉了,终于意识到自己又有事可做了。她点了点杯壁两下,开启了杯子的加热模式。但又转念一想,他喜欢刚泡好的,所以还是重新烧水泡一份吧。反正,时间多得是。这杯就由自己喝了吧。凉掉的红茶苦涩更明显,但她不讨厌。突然灵魂深处的涟漪提醒她,回来了。
每次回到光锥,意识重回身体,都像一搜巨轮以极快的速度冲向岸边的礁石,上面看似完好无损,实则在巨大的冲击之下,船体早已破烂不堪。时间穿越得越多,这种感觉就越明显。我觉得自己还活着,纯属侥幸,不然就是看戏的上帝强行在给我续命。一些作者不也会迫于读者的压力给人气角色写复活剧情吗?
很快二次冲击就来了。如果刚刚只是触礁的话,现在就是船的上方被轰炸机投放的航空炸弹命中爆炸了。这是谁要谋杀我吗?眼睛还怎么都睁不开,全身都没有力气。嘴唇却传来了柔软的触感,一股温热的液体流了进来。
“咳咳咳。”
感觉自己要被呛死了,绝对是谋杀吧?!
模糊的视线里,房间显得很昏暗。但对比刚刚的虚无,这是多么明亮的色彩!我意识到刚刚的冲击不是穿越的影响,而是有人正压在我身上。垂下的长发落到我脸上,有点痒。喉咙好不容易也恢复了知觉,我艰难得挤出了一句话。
“想杀了我吗?”
耳鸣很严重,但我还是隐约听到了叹气的声音。
“你都在说什么啊,老爷?第一句居然不是我回来了,也不是我一直很想你什么的,真是一点都不浪漫。不合格,完全不合格!不过你一直都是这个样子呢,我也不会怪你就是了。”
她应该是笑了吧。
“欢迎回家,老爷。”
“我回来了。”
胸口被狠狠锤了一下。
“哦呀,这不是会好好说话嘛。”
真的有会殴打自己主人的女仆吗?至少应该温柔一点吧,而且从我身上下来啊,都喘不过气来了还怎么好好说话...
“我去了多久?”
“睡了一天而已。连太阳都还没完全落下去哦。但我感觉像是过去了一个世纪。”
我不经松了口气。
“只有一天吗?我感觉自己是走到时间尽头了又折返回来的。差点就回不来了。”
胸口被狠狠锤了一下。
“这样的吗?你刚刚心里绝对在抱怨我吧。比起老爷的任性妄为,我已经相当温柔了吧?”
为什么一闪而过的念头都被你读出来了啊?!
我叹了口气道。
“好久不见,你还是老样子啊,千绘。”
坐在我身上的千绘单手托着脑袋,一脸坏笑。
“哦呀?看样子打两下子对记忆恢复还是有用的嘛。我还担心你已经把我忘了呢。”
我也只好苦笑。
“不会把你忘了的,不然一切不就没有意义了嘛。”
昏暗的房间仿佛同外面喧闹的晚高峰隔离了开来,小小的世界只为那两人敞开。一阵沉默之后,千绘的眼泪还是忍住落到了我脸上。我艰难得抬起手,想帮她擦去泪水,但她的脸早就哭花了。
“看在你还记得我名字的份上,暂时先原谅你了。当然,只是暂时的。”
她声音带着哭腔,话讲的断断续续,却像沙漠里的绿洲治愈着我干河的心灵。
我盯着天花板一动不动,直到月色都照了进来。体感的时间也渐渐恢复了。大概是到深夜了吧。千绘之后又哭又闹了一阵子,最后搂着我脖子睡着了。耳边还有她均匀的吐息声。
本来我也想好好休息一下的,但她这样让我有点难以入眠。对她而言只是等了一个世纪,而我到底过了多少时间才回到这里,我真的不知道。醒来有一瞬间,我真的忘记她是谁了。不过没关系,一切都结束了。现在我只想受她的心跳,感觉她带来的温暖,一秒也不想浪费。
但困意最后还是把我打倒了。
“老爷,老爷...”
再次睁开眼,天已经蒙蒙亮了。令人安心的是,醒来就能看见躺在身边的千绘,太阳也会正常升起来。
“我去给老爷弄点吃的吧?一天没吃东西了吧。”
“这么一说确实有点饿了。话说为什么我醒过来就要给我灌一口红茶啊。虽然我确实爱喝,但差点给我呛死了。”
千绘在我耳边低语。
“少女的心思老爷是不会懂的。”
“也不是什么少...”
好疼,被狠狠掐了一下。我应该没有记错啊,都毕业那么久了,哪还是什么少女...
“看样子老爷的记忆没有完全恢复呢。”
说话间,千绘又坐到了我身上,还解起了我的衬衫纽扣。
“你你你要干嘛啊?!”
“嗯哼哼~当然是帮老爷恢复记忆啦。吃饭之前先吃点别的吧。”
“不不不,我全记起来了,所以不需要这种恢复!而且我根本没有忘记!”
没有理会我的狡辩,千绘的手并没有停下来。
“哦呀?这样的吗?那有什么好害羞的?我们昨天早上不是刚做过吗?而且就在这里。当时还对女孩子讲了一堆甜言蜜语,你不会不负责任的吧?”
真的假的?!记忆还有点模糊,说到底灵魂早就残破不堪了,都什么时候的事情了忘记了也很正常吧?但如果真像她说的,我都忘记了那绝对是很过分的事情吧?!情况也太不妙了吧!
我双手合十,祈求着身上千绘。
“那个...这个...我是有点映象啦。但一看我这刚时间旅行回来,肯定需要一点时间恢复一下。所以我们先吃饭吧。”
“不不不。肯定是恢复记忆更重要啦~”
“怎么这样啊?!”
“不愿意吗?”
千绘的随口一问让我害羞得别开了视线。
“那倒没有。只是,需要一点心理准备。”
记忆里不会忘记的笑容真实得出现在眼前。真是一如既往得任性呢。
“那就边做边准备吧。”
“那不还是完全没有准备就开始了吗?!”
“你可别以为一切都结束了。你把故事写到这里,早就没有停下来的机会了。因为以后我都会一直陪在你身边的,就算强行抓着你的手,帮你握住笔,也会让我们的故事继续写下去的。啊,老爷你不是最喜欢提什么理想,什么文明了吗?今天就是个好机会。”
恶魔在耳边低语。
“让我们延续文明吧。”
“诶!!!”
漆黑一片的空间里,光速很慢很慢。本该恒定不变的宇宙规律在这里却成了可以随意调节的参数。几位‘上帝’围在一起打着上帝的算盘。
一位年轻的上帝开口了。
“麻烦博士又重新回来一趟。跟预测的一样,来自‘未来’的扰动出现了。现在系统已经将贝塔跌入二维准备重启时间了。这种操作很简单,但还是要由博士您确定才行。”
看似年长的上帝话里透露出一丝疲惫,但还是立刻同意了。
另一位年轻的上帝提出了疑问。
“博士,我本以为实验已经失败了。或者说失败可能更好,不然都跟预测的结果一样,那不就没有意义了吗?”
年长的上帝用上帝的语言骂了这位年轻的上帝。
“我要的,就是实现预测的结果。”
这个年轻上帝还有点不服气。
“可生物计算机也不算啥新鲜玩意,跟杜海那种人类灵魂几乎无异。您想要那种成果有更简单更高效的办法。”
另一位年轻的上帝也发话了。
“是啊,博士。我们最后可能会用掉整个星系的能量,却没什么研究成果。”
“几乎无异!就是有差别!用掉整个星系的能量又怎么样?最后大爆炸重新开始还不是都一样?你们这帮蠢货是怎么混到我这里来的?!谁推荐的你们,给我滚回到他们那里去!”
漆黑的空间里少了几位上帝。
年长的上帝叹了口气,心里默念了一句。
“这就是温室的花朵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