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7年 6月*日
喧嚣、蝉鸣…
月光洒在她们的身上,比她们故乡的太阳还要明亮。
少女躺在草地上,草根随风飘然摇曳。
仰首就能看到繁星,但少女只注视着把自己搂在怀里的母亲。
母亲面色苍白,目光空洞,发絮凌乱…空虚的容颜似乎会永远烙印在少女的眼中,包裹住少女的手臂上布满淤青与伤痕,蚊虫在上面肆意地叮咬。
少女没有在意——
少女只希望自己能被搂得更紧。
窸窣的脚步声传入少女耳中,愈来愈近。
少女不舍地推开母亲的手,站了起来。
她最后看了眼母亲,随后朝丛林的深处跑去——
———
1987年 7月23日
大阪市 市立飞鸟中学
窗外的喧嚣、树中的蝉鸣、粉笔在黑板上擦出下坠的粉末…
桌椅摩擦地板,后排零碎的窃窃私语,阳光透过窗帘洒在教室的一角,拿起书本去遮挡。
她一直望着窗外,操场角落里有令她在意的东西,只有她发现了。
“喂,良同学,哪怕快放假了也要好好听课啊,这种散漫的状态怎么能承担得起日本经济的未来……”
老师有力无气地训斥着,她不得不收起思绪,把目光挪回黑板上。
时间度日如年般地流逝……
终于饱经折磨地等到了放学铃声。
老师清了清嗓子,说道:“明天就放暑假了,同学们记得把重要物品带回家,不要留在学校,学校是不会给你们开门拿东西的。假期尽量待在家里,晚上不要在街上乱溜达,外面最近…有点乱。总之你们也用不着操心就是了。”
老师收拾好教材,随后用略带官威的口气说道:
“下课!”
躁动……
………
黄昏,良静静地站在通往操场的走廊上,看着操场角落里的“东西”。
那“东西”一动不动,不知是睡着了还是害怕被发现。
良轻步走到“东西”面前,余晖洒下阴影,遮挡住了“东西”的样貌。
良吸了口气。
“为什么要藏在这里,这里到处都是大人,会被抓走的哦?”
阴影没有动静。
良再向前走一小步,阴影迅速往后挪了两下,紧挨墙面。
“不会说话吗?”
阴影仍不作声。
良试探着把手伸向阴影,阴影突然探出身子,狠狠咬住良了的手。
但下一秒阴影就愣怔了——良并没有痛地尖叫或缩回手,她只是平淡地注视着阴影…
阴影下是一副人类少女模样,但面部长相扭曲,一看就知道不是“人类”。
“一点也不痛哦。”
良用无所谓的语气说道。
“你没有地方可去吗?”
阴影松开良的手,手被阴影咬出了一丝淡淡的血印。阴影又把身子往后缩了回去…良注意到阴影的嘴角动了一下…
“我不能…出去,这里的人,会…会找到我。”
“是吗…”
良想了想…
“嘛,反正明天这里就没人了,待在这里应该也没什么问题。”
良从书包里掏出了几块煎饼,她注意到阴影脚边堆着一些残果剩羹。
“幸好今天没有什么食欲,这些留给你吃吧,但是以后就要自己想办法咯。”
“诶?”
阴影感到意外,顿时又涌上些不安,她犹豫了片刻,还是颤颤巍巍地接下了。
“那就这样了,我要走了,拜拜。”
良整理好书包站了起来。
“希望我下次再回到这里时,你已经找到了一个好归宿。”
“等…你…”
阴影使劲地咂着嘴,似乎想要努力说出些什么。
夕阳的余晖扫过墙角,微微照在了阴影脸庞的一侧上。即便很微弱,但良仍看清了从阴影眼角垂下的…几滴璀璨的水珠。
“你…给了我这些…我不知…该怎么回应……”
良注视着她,眼神中多了些无法描述的情绪。
“嘛,这种时候…”
良只能这么回答…
“只要说谢谢就好了。”
———
市立飞鸟中学操场外,一位少年不安地辗转徘徊着。
此刻是夜晚23点,因为假期的缘故,保安早早就去休息了;少年也在刚刚绕过了推着单车巡逻的警察,想要潜入学校现在是最好的机会……
但是少年很不安,迟迟不敢行动……
………
少年干了一件蠢事,今早轰雷般的训斥声仍在他耳边回旋……
“什!么!!?”
少年的父亲藤井俊二愤怒地朝他大吼:“你把刨刀忘在学校了!!?等等…你把刀带进学校了!??”
名为藤井信的少年被这突如其来的怒吼轰的脑袋嗡嗡作响。
“没有那么严重啦…只是同学一直缠着我想看看我们家祖传的刀,我就带过去给他看了两眼……恰巧那天中午吃饭的时候,食堂大叔的刀突然断柄了,我就突发奇想把刀借给大叔用了,即便被逮到也可以说只是带刀借给食堂用了而已。”
“是那方面的问题吗?!!”
俊二气得太阳穴青筋凸起,狠劲攥住拳头,但还是忍住松开了,只能无奈扇自己两巴掌解气。”
“我们家现在祖传模具的刨刀只有那一把了,再找刀匠重新断一把起码得等上两个星期,现在正是生意热门的时候,你让咱家店怎么开啊?!!”
“有什么关系…随便买一把先凑合着用不就好了。”
信很郁闷,嘟嘟嘴说道。
“你小子给我听好了,刀是影响刨冰口感的精髓所在,是不同于其他店刨冰的立业之本!咱家店从开业以来就没有用过其他模具的刀,今后也不会用!!”
俊二无奈地叹了口气。
“而且你早不说,都放假两天了明天就要开业了你才想起来,你…唉,先休店吧,我吃完中午饭就去找刀匠。”
俊二捏了捏头穴,又不禁叹起气来,气鼓鼓地回卧室去了……
………
回到现在,7月25日晚23点
信拍了拍自己的脑袋,试图让自己忘却那些不愉快的回忆。
他决定行动了。
信走到操场围栏旁,这里有一个他们自己剪开的洞口——碍于操场布置的不合理,信他们在操场踢球时经常会不小心把球踢出围栏外,而这一踢就要等到放学后才能去捡,于是他们做出了剪围栏这一损招。他们用杂草遮住了洞内外,至今没有人发现。
在此刻即将潜入学校的信看来,这个洞确实挺危险的。
“开学后还是老实跟老师交代吧……”
信小声嘟囔着,由洞钻进了操场。
夜晚的学校空旷幽静,但好在星月足够明亮,大致看得清环境。
信穿过操场,尽量避开设有摄像头的地方来到了食堂。
如果说操场有个洞很容易就能进来,食堂可就没这么简单了。大门上锁着两条铁链,窗户也封得很紧。
信四方打量这个建筑,一楼确实已无可穿之缝,二楼连接教学楼的走廊大抵也是锁死的。这时,他注意到……二楼走廊旁边的窗户倾斜度与其它窗户不一样!
…是开着的?
可即便是开着的,该怎么翻进那个窗户?不对,可行…!如果窗户是开着的,可以从走廊旁的栏板跳到窗户下面的空调机箱上,再从机箱翻进窗户。
信对自己的体重较有自信,应该不会跳一下就把机箱压垮。
他迅速跑到教学楼自己教室的窗户旁,三两下就把窗户拔动开了——这扇窗户一直年久欠修,他很清楚。
晚0点,二楼连接走廊
信此刻浑身热胀,情绪有些兴奋。窗户确实是开着的,但并非是保安忘记了关,而是从外部强行撬开的。
是谁干的?什么时候?从这里?
信准备跳了,身体释放的多巴胺已经不会给他放弃的选择了。
有些危险,但信相信自己能做到。
他闭上眼睛,深呼一口气——然后他猛地睁开眼睛,纵身一跃——
“嗖——!”
少年的身影划过夜月,透过月光给予大地一抹掠影。
然后……
“当”的一声,信稳稳地落在了外机上。
外机微微轻晃,但并无大碍。信掀开窗户利索地翻了进去。
“呼……”
虽说是不出意外地做到了,但不紧张是不可能的。信摸了摸脖子,无疑分泌出了一层冷汗。
信直接走进后厨,轻松地找到了他家的刨刀。
就在他准备离开的时候——
“乒——!”
厨房外突然传来一声金属碰撞的声音。
“?!”
信立刻蹲在餐台下,小心翼翼地观察外面就餐区的情况。
有人在这里…是保安吗?
信忽然想到刚才他翻进来的窗户,不禁咽了口唾沫,冷汗又冒了出来。
是小偷…
“砰——!”
碰撞声再一次响起,信听清是从便利店那边传来的,像是在翻找货架时产生的声音。
信藏起刀,踮步离开厨房,在就餐区的桌椅间不断隐匿前进……很快就挪步到了便利店门口。
不知是对自己持着刀的自信,还是天真年幼萌发出的一种正义感,信突然猛冲到门前,打开便利店的电灯开关,冲进店里拿起刀喊道:
“不许动!!”
“唔…?!”
下一秒,信就愣住了。
眼前的场景是信绝对无法想象到的——
只见地面上横七竖八地散落着各种零食袋子,以及一位外八字坐在零食堆中间,满嘴零食碎屑的少女。
“啊?”
信惊愕不已,但少女更是惊恐万分,她慌乱地鼓动着手脚,似乎想要逃离一番,但身体却前后一斜,趴倒在地上。
“喂,等等…你没事吧?不是,这是什么情况?”
信赶紧扔下刀,上前扶起少女。他能感受到少女身体在微微颤抖。
“喂,你在这里干嘛呢?”
信双手撑起少女的肩膀,看着她的眼睛问道……但当信看清她的长相时,他又愣住了。
“良?!”
“诶?”
信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眼前这位少女,正是他的青梅竹马武阶良雪。
“良?!你怎么在这里?”
“嗯……?”
良现在这扭捏语塞的样子令信无比疑惑,他甚至有一瞬怀疑自己在做梦。
“乒咚——!”
食堂的大门突然传来了开锁的声音。
“遭了!”
信匆忙跑出便利店关上了电灯,与此同时食堂大门“嘭”地一声打开了,大片手电的光照了进来。
“有人吗?”
保安朝里面喊道。
鬼才会回应啊!
信回到便利店收起刀,拉起良的手就往外走。
“诶?”
良扯拽信的手,有些抗拒。
“嘘…!”
信做出一个“嘘”的手势,倚靠着围栏蹲伏前行,尽量与手电的方向反着走。
“不管怎么说,我们得先离开这里,别被逮住了。”
良没再抗拒,乖乖跟在信身后,两人悄声绕过四处巡查的保安来到大门旁,但就在他们即将迈过大门时——
“咔嚓!”
信从未想过脚下的树枝能折出如此清脆的响声。
“是谁!?”
保安立刻把手电转向大门,信没有迟疑,在手电回照前拉着良跑出了食堂。
“快走…!”
不知道有没有被看见。
信拉着良一路狂奔向操场,他用余光回望身后的情况——
黄昏的天空、以挥舞翅膀的姿态定格在空中的乌鸦、如空气般散落在食堂四周不可名状的碎片、以及黄昏的天空旁,黑压压一片正时此刻的天空。
什…什么?!!
信不由自主地停了下来,不可置信地看着眼前这一幕。这一刻他无论如何都不敢不相信自己是在做梦……身后的良在信停滞时反拉起他继续奔跑。
“良…!你看身后,这是怎么一回事啊?!”
信再眨了眨眼,眼前的景色突然变化了,方才的黄昏景色,变回了正常漆黑的天空。
“诶??”
两人一口气跑到操场围栏旁,信气喘吁吁地躺在跑道上,他望着眼前这片天空——如果这片天空是假的,那刚才浮现的又是什么?
他再看向良,良至今未说一句话。他印象中的良一直是一个果断果决、善于察言观色的人才对……但信已经没有精力再去好奇这些了,他的脑海中浮现的仍是刚才那片黄昏。
“算了,回去慢慢想吧。”
信站了起来,良蹲在一旁,警惕地盯着他,嘴边似乎还弹出了拟声词:
“盯~~~”
信无奈地笑了笑,向良伸出了手——
“我们回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