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白原本望见殷十九一剑刺穿殷无翎的肩膀,心头顿时一紧。
剑刃贯穿皮肉的声音似乎分外响亮,她瞧见温热的血从剑锋两侧涌出来,顺着殷无翎的衣襟往下淌,险些以为他会死在殷十九手下。
但好在她随即意识到那一剑避开了要害。伤口极深,却不致命,只要及时止血敷药,养上一段日子便能恢复。
又见有教众带走殷无翎为他包扎,得知殷无翎不会有事。她悬着的心这才缓缓落回原处。
云白却不知,自己为殷无翎的性命着急,究竟只是害怕殷十九会破坏段考规则被惩罚,还是在她心底埋藏更深、更隐秘的某些担忧在作祟呢?
她如今只是在暗自感叹,殷十九果然聪明。这一剑的力道和角度拿捏得相当巧,既要让闻人怜看出他的本事,又不能当着左护法的面真的杀人坏了规矩。
多半他早就猜到围墙上那些教众不会眼睁睁看着被赐名的子弟死在段考场上,才敢在闻人怜眼皮底下使出这般凶险却不致命的招式。
这一剑既立了威,又不触底线。可转眼间,看到殷十九一瘸一拐地从墙角走开,每迈一步右腿都微微发颤,云白的心又揪了起来。
他的肩头有一道刀伤,衣领被削去了一片,露出下面渗血的皮肤,左边肋下的衣衫也破了,只是因着血染红了衣服,看不清伤口深浅。
云白又分神担忧起他身上究竟有多少伤势。一时间,她的心忽而悬起,忽而落下,时喜时悲,全系于殷十九一人。
殷十九已经得到了闻人怜的认可,云白不用再袖手旁观。她立即上前几步。殷十九的身体也在这时摇晃了一下,整个人朝前栽去。云白紧紧扶住他的肩膀,一只手从他腋下穿过,另一只手揽住他的腰,轻轻将他揽入怀中。
“十九,你怎么样?受伤了吗?”云白的声音急切。
她低下头,视线扫过殷十九的周身。只见他身上沾了不少血迹,有些已经干涸成暗褐色,有些还湿漉漉地反着光,鲜红得有些刺眼。云白分不清这血迹究竟来自殷无翎的还是来自他自己,也许二者都有。
殷无翎那一刀曾擦过他的肩头,而他在将对方钉上墙时,殷无翎反手劈出的刀气也扫到了他的肋下。终究是武功低于对方,纵然殷十九用了取巧的办法,也没能完全避免受伤。
甚至,只是受了这点轻伤,已经很不容易了。
得赶紧回去替他包扎才行,云白心里想着,将殷十九往自己身上带了带。
云白搀扶着殷十九,转身向院门走去。踏出院子时,并没有受到任何阻拦。
守在院门两侧的教众只是沉默地看了他们一眼,目光在殷十九身上的血迹上停了停,大抵是觉得这点伤口无足轻重,便又面无表情地收回目光,重新望向院中仍在继续的混战。
殷十九倚靠在云白身旁,整个人的重量几乎都压在了她单薄的肩膀上。少女的肩膀不算宽厚,却总是稳固得令人心安。他微微垂下头,额头几乎抵在了她的肩窝上,鼻尖蹭到了她垂落下来的发丝,能嗅到少女发间散发着淡淡的香气。
在这满是血腥和尘土的后院里,这气味忽然让他觉得安心。
但殷十九的心跳依然剧烈,咚咚咚地捶着胸口。他仍然沉浸在方才的生死搏杀之中。那与云白与他之间的点到为止绝不相同,更与院中独自练习时空荡荡的挥砍相差甚远,是真正以命相搏的厮杀。
他距离死亡只有一步之遥。殷无翎的刀锋曾擦过他的脖颈,他只来得及偏开不到一寸,刀气割断了他领口的布料。
在某一刻,他从殷无翎的眼睛里看到了杀心。反之,殷无翎也一样瞧见了殷十九眼底的杀意。
殷十九曾想过刺穿殷无翎的脖颈,或者心脏。剑尖只要再偏几分,不钉肩膀,而是从颈窝刺入,斜斜向下,直透心脉,就能亲手杀死一个被赐名的兄弟,杀死一个比自己远要强大的敌人。
这想法令他心中激动万分,握着剑的手甚至在那一刹那微微发颤。但在最后一刻,殷十九想起了云白。
他不想让云白用憎恨的眼神看自己。于是他手腕微微一沉,剑尖偏移了几分,从致命的要害移开,刺穿了殷无翎的肩膀,将他钉在墙上。
殷无翎依然可能会死。这一剑虽不致命,却贯穿了肩膀,撕裂了筋肉,若是伤口化脓感染,或者医治来得太慢或是不肯为一个已经落败的子弟费心,伤重不治也是有可能的。
这后院里因为一点小伤拖成大病最后丢了性命的事,殷十九见过太多了。但至少那一剑不是冲着要他的命去的。
殷无翎是死是活,取决于大夫什么时候来,他自己的身体撑不撑得住。云白不会责怪他。这便够了。
殷十九已经隐约摸到了云白的那道底线所在。她可以容忍他在段考中全力以赴,可以容忍他为了自保而伤人,甚至可以容忍他在生死相搏时生出杀心,但她不能接受他真真切切动手杀人,尤其憎恶将人命视作草芥。这是他摸索出来的分寸。
甚至他也察觉到,在如意教之中,云白所坚持的善良并非不可动摇。
如果殷十九愿意,大可以将少女的底线一点一点往下推。
今天原谅他重伤殷无翎,明天默许他杀死一个真正该死的对头,比如殷无墨,后天或许就能让她接受“为了活下去可以做任何事”。
一点一点,直到……那道彻底不可跨越的线也彻底消失。
到那时候,不论殷十九做什么,云白都不会用那种眼神看他,相反,她只会觉得理所当然。
不过,这或许只是一晃神之中的念头。少女的温热体温正透过衣衫传来,殷十九松懈了身上的力道,放任自己依靠在云白身上,忘记了这一闪而过,有些幽暗的想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