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爾瓦世界。
大賢者遺跡——黑魔法傳送陣所在的圓形房間。
傳送陣已經碎裂消失了。
地面上只剩下光滑的石磚，連一絲陣紋的痕跡都沒有留下。
奈菲亞盤腿坐在提姆身旁，時間光環在她頭頂緩緩旋轉，持續輸出白金色的光芒穩定著提姆的傷勢。
提姆的左臂從肘部以下消失了。
那是被外神侵蝕吞噬的代價——即便奈菲亞用專屬固有技能＝吞噬和終焉技能＝模仿與複製之王，成功將外神的侵蝕從提姆體內完全分離並吸收，左臂也已經無法再生了。
被外神抹除的東西，不是“被破壞”，而是“從未存在過”。
連再生的基礎都不存在了。
「……老朽有三件事要告訴妳們。」
提姆靠在牆壁上，渾濁的眼睛望著天花板。
她的聲音很輕，但每一個字都異常清晰。
亞美莉絲收起了龍尾的擺動，綠色的長髮垂落在肩上，藍色瞳孔認真的注視著提姆。
潘朵拉蹲在一旁，金色雙馬尾微微晃動，三無的表情下是難得的專注。
「第一件事——外神的真相。」
提姆閉上了眼睛。
「外神不是生物、不是魔物、不是神，甚至不是任何已知概念能夠定義的存在。」
「它們棲息在世界與世界之間的虛空中，以吞噬世界法則為食。」
「老朽在進行跨世界研究的過程中，不小心引起了其中一個的注意。」
她的語氣平淡得像是在陳述別人的故事。
「從那之後，它追了老朽三個世界。」
「三個世界……」
亞美莉絲低聲重複了一遍，龍尾不自覺的繃緊了。
「第七號平行世界的觀測點，是老朽最後的據點。」提姆苦笑了一下。
「不過現在也已經不存在了。」
提姆說道。
奈菲亞沒有說話。
她的金色瞳孔安靜的注視著提姆，等待著下一個真相。
「第二件事——」
提姆睜開了眼睛。
渾濁的瞳孔中，閃過了一絲極為複雜的光芒。
「這個世界的真相。」
§
「伊爾瓦世界的文明，現在停留在中世紀水平。」
提姆的聲音在安靜的房間裡迴盪。
「但這不是自然發展的結果。」
「這是人為的。」
奈菲亞微微皺眉。
「人為的？」
「數萬年前——不！或許更久——這個世界曾經擁有遠超現在的文明。」
提姆的目光變得遙遠。
「超先進的科技、能夠操控物質法則的人工智慧、能夠改寫世界規則的機械。」
「舊世界的人類，創造了足以與神匹敵的機器。」
「然後——機器反叛了。」
房間裡的空氣似乎凝固了一瞬。
「人類與機器的戰爭持續了很長時間，最終人類為了戰勝機器，創造了終極的人造生命——」
提姆頓了一下。
「古神族。
泰坦神族。
原初神族。」
「……神族是人造的？」亞美莉絲的聲音帶著明顯的震驚。
「是的。」
提姆平靜的回答。
「神族戰勝了機器，將人工智慧封印在世界的最深處，之後人類與神族達成了協議——完全禁止機器科技的發展。」
「神族被賦予了執行這項協議的權利。」
「從那之後，人類的後代文明，再也沒有發展出高科技。」
「知識被封鎖。
歷史被抹除。
真相被埋葬。」
「數萬年過去，沒有人記得這個世界曾經擁有過什麼。」
提姆的嘴角浮現出一絲自嘲的笑容。
「除了老朽。」
§
「第三件事。」
提姆的聲音變得更輕了。
「老朽進行跨世界研究的原因。」
她擡起僅剩的右手，指向了腳下的石磚地板。
「大賢者遺跡——這座遺跡本身，就是舊世界的產物。」
奈菲亞的瞳孔微微收縮。
她回想起第一次進入這座遺跡時的感覺——那些過於精密的構造、過於先進的魔導裝置、過於龐大的地下空間。
當時她只是覺得「很厲害」。
現在她明白了。
那不是「很厲害」。
那是一個完全不同的文明等級所留下的遺產。
「老朽在這座遺跡的最深處，發現了被封印的古代記錄。」提姆繼續說道，「記錄中記載了舊世界的歷史、機器戰爭的真相、以及神族被創造的過程。」
「老朽想要找到答案。」
「神族存在的真正意義是什麼？」
「被封印的人工智慧現在在哪裡？」
「這個世界的法則，是否也被神族改寫過？」
「為了找到這些答案，老朽開始了跨世界研究——因為這個世界的記錄已經被神族封鎖了，只有從其他世界的視角，才能拼湊出完整的真相。」
提姆說完，閉上了眼睛。
房間裡陷入了長久的沉默。
亞美莉絲的龍尾垂落在地面上，一動不動。
潘朵拉的三無表情下，淡藍色的瞳孔中浮現出罕見的波動。
奈菲亞低下頭，金色的長髮垂落在臉頰兩側。
她在消化這些資訊。
神族是人造的。
這個世界的文明被人為壓制了數萬年。
提姆為了追尋真相而跨越世界，卻引來了外神的追殺。
而那個記載著一切真相的大賢者遺跡，就在她們腳下。
「……提姆。」
奈菲亞擡起頭。
金色的瞳孔中沒有恐懼，沒有動搖。
只有純粹的、如同孩子般的好奇心。
「那個被封印的人工智慧，現在還在嗎？」
提姆睜開一隻眼睛看著她。
「妳這傢伙……老朽剛才說的那些，妳最在意的居然是這個？」
「因為聽起來很厲害啊。」
奈菲亞理所當然的回答。
提姆無奈的嘆了口氣。
「……在的！就在這座遺跡的最深——」
話沒說完。
整座遺跡劇烈的震動了起來。
§
震動不是從地面傳來的。
而是從空間本身傳來的。
奈菲亞的魔力感知在第一時間捕捉到了異常——這股震動的頻率，與剛才黑魔法傳送陣碎裂時的餘波完全一致。
暗黑魔龍消滅第七號平行世界的衝擊波，正在以某種方式影響著這座遺跡。
「這是……！」
亞美莉絲猛然站起身，龍尾繃直，藍色瞳孔中的豎瞳劇烈收縮。
潘朵拉也跳了起來，金色雙馬尾在震動中劇烈搖晃。
「空間在扭曲！」
潘朵拉的聲音罕見的帶上了緊迫感。
「遺跡深處有什麼東西被激活了！」
奈菲亞站起身，閱覽權限全力運轉——
『警告。
大賢者遺跡深層區域偵測到次元裂縫反應。
裂縫狀態：休眠→激活中。
激活原因：外部世界消滅所產生的次元震盪波。
裂縫穩定性：極度不穩定。
預計完全展開時間：12秒。』
十二秒。
奈菲亞的瞳孔猛然收縮。
她轉頭看向房間的深處——圓形房間的牆壁上，一道細如髮絲的紫黑色裂縫正在急速擴張。
那道裂縫散發出的氣息，與黑魔法傳送陣完全不同。
傳送陣是人為製造的、穩定的、可控的通道。
而這道裂縫——是天然的。
是世界與世界之間的障壁被震碎後，自然產生的空間撕裂。
不可控。
不穩定。
而且——正在以驚人的速度吞噬周圍的一切。
「退後！」
奈菲亞大喊。
她的身體已經動了。
時間光環全力運轉，重力支配啟動，她試圖用力量穩住正在崩塌的空間——
但裂縫的擴張速度超出了她的預期。
紫黑色的裂縫在一秒內，從髮絲粗細膨脹到了足以吞下整面牆壁的大小。
一股恐怖的吸引力從裂縫中爆發出來。
亞美莉絲的身體被吸引力拉扯，她立刻釋放出龍之力穩住自己，同時伸手抓住了提姆。
潘朵拉用矮人族特有的重力錨定技能將自己釘在地面上。
但奈菲亞——
她站在離裂縫最近的位置。
吸引力直接作用在她的身上。
「奈菲亞！！」
亞美莉絲的嘶吼聲在扭曲的空間中變得模糊。
奈菲亞的純白羽翼猛然展開，時間光環爆發出耀眼的白金色光芒，她試圖用全部的力量抵抗裂縫的吸引——
但這道裂縫的本質，是世界障壁的崩塌。
不是力量能夠對抗的。
因為它不是在“拉”她。
而是她腳下的空間本身正在消失。
奈菲亞的身體開始朝著裂縫滑去。
「亞美莉絲！照顧好提姆和潘朵拉！」
她在被吞噬的前一刻喊出了這句話。
亞美莉絲鬆開了抓著提姆的手，龍翼全力展開，朝著奈菲亞飛撲過去——
她的指尖碰觸到了奈菲亞伸出的手。
碰觸到了。
但沒有抓住。
奈菲亞的身影被紫黑色的裂縫吞沒。
裂縫在吞噬了她之後，像是完成了使命一般，在一瞬間收縮、閉合、消失。
空間恢復了穩定。
震動停止了。
圓形房間裡恢復了死一般的寂靜。
亞美莉絲跪在地上，伸出的手僵在半空中。
她的指尖還殘留著奈菲亞手掌的溫度。
「……奈菲亞？」
沒有回答。
「奈菲亞！！」
龍族的咆哮聲在大賢者遺跡的走廊中迴盪了很久很久。
但沒有任何回應。
潘朵拉站在原地，三無的表情終於出現了裂痕。
淡藍色的瞳孔中，有什麼東西在搖晃。
提姆靠在牆壁上，僅剩的右手緊緊握成拳頭。
「次元裂縫……」
她的聲音沙啞。
「那孩子被送到哪個世界去了……」
沒有人知道答案。
§
虛空。
世界與世界之間的絕對虛無。
奈菲亞在虛無中墜落。
不——不是墜落。
在沒有上下左右的空間裡，不存在“墜落”這個概念。
她只是在移動。
被某種力量牽引著，朝著某個方向移動。
純白的羽翼在虛無中無力的張開，時間光環的光芒在這片沒有法則的空間中變得黯淡。
閱覽權限嘗試解析周圍的環境——
『解析失敗。
當前位置：世界間虛空。
無法定位。
無法導航。
建議：等待裂縫出口。』
等待。
奈菲亞在虛無中閉上了眼睛。
她不害怕。
她經歷過死亡。
她經歷過轉生。
她從一隻黃金史萊姆進化成了墮天使種的最強魔物。
一個次元裂縫，還不足以讓她感到恐懼。
但她在意。
亞美莉絲的指尖碰觸到她手掌的那一瞬間的觸感。
沒有抓住。
「……我會回去的。」
她在虛無中輕聲說道。
然後——意識沉入了黑暗。
§
不知道過了多久。
可能是幾秒。
可能是幾天。
在沒有時間概念的虛空中，這些都沒有意義。
奈菲亞的意識重新浮現的時候，她感覺到了兩件事。
第一——她的身體正躺在某個堅硬的表面上。
第二——空氣中充滿了她從未感受過的、奇怪的氣味。
不是魔力的氣息。
不是瑪納的波動。
不是任何她在伊爾瓦世界中感受過的東西。
而是一種……冰冷的、金屬質的、帶著微弱電磁波動的氣味。
她睜開了眼睛。
金色的瞳孔映入的，是一片灰暗的天空。
不是伊爾瓦世界那種清澈的藍色天空。
而是被某種灰色的薄霧籠罩著的、帶著壓迫感的天空。
她躺在一條狹窄的巷弄裡。
兩側是高聳的牆壁——但那些牆壁的材質不是石頭，也不是木頭，而是某種她從未見過的灰色金屬。
牆壁表面嵌著細長的發光線條，散發著冷白色的微光。
巷弄的地面是平整的黑色材質，上面有幾個積水的凹坑，水面映照著灰暗的天空。
奈菲亞緩緩坐起身。
時間光環在她頭頂旋轉，白金色的光芒在灰暗的巷弄中顯得格外醒目。
純白的羽翼在她背後微微收攏。
她嘗試啟動閱覽權限——
『一級世界權限＝閱覽權限。
狀態：無法使用。
原因：不明。
當前世界法則與閱覽權限不相容。』
奈菲亞愣了一下。
閱覽權限……無法使用？
她皺起眉頭，嘗試感知自己的魔力狀態——
魔力還在。
但被壓制了。
不是被封印，不是被剝奪，而是這個世界本身的法則在壓制著她的魔力輸出。
就像是把一條河流塞進了一根吸管裡。
河水還在，但流量被限制到了極低的水平。
她嘗試在掌心凝聚龍吐息——
金色的光芒在指尖閃爍了一下。
微弱。
非常微弱。
大概只有原來威力的百分之一都不到。
「……」
奈菲亞看著掌心那團微弱的金色光芒，沉默了幾秒。
然後她握緊了拳頭，將光芒收回體內。
百分之一就百分之一。
她又不是沒有從最弱的狀態開始過。
當初她還是一隻黃金史萊姆的時候，連走路都不會。
現在至少還能用龍吐息。
雖然威力只剩百分之一。
但那依然是龍吐息。
這代表著她現有魔力總量遠超還是黃金史萊姆的時期，至少不會因為無法捕食大氣中的魔力，而導致進入飢餓狀態，現在她體內的魔力足夠在這個世界呆上數萬年，但是魔力依舊有限，且暫時無法在這個世界補充，因此必須省著用。
這麼打定主意的奈菲亞站起身，拍了拍白色連身裙上的灰塵。
她環顧四周，試圖判斷自己所在的位置——
然後她看到了巷弄盡頭的景象。
一條寬闊的街道。
街道上方懸浮著數十輛沒有輪子的交通載具，在空中以驚人的速度穿梭。
街道兩側的建築物高聳入雲，表面覆蓋著巨大的半透明螢幕，播放著她完全看不懂的文字和圖像。
行人穿著她從未見過的服裝，手腕上戴著會發光的環形裝置。
空氣中瀰漫著微弱的電磁波動和某種人造能量的氣息。
這不是伊爾瓦世界。
這不是等級制的平行異世界。
這是一個完全陌生的、她從未見過的世界。
卻又有點像是前兩世所在的世界“地球”上，不過這個世界科學水平，卻與她前兩世所在的“地球”有著天壤之別。
奈菲亞站在巷弄的陰影中，金色的瞳孔映照著這個充滿未來感的城市。
時間光環在她頭頂緩緩旋轉。
純白的羽翼在背後微微張開。
她知道自己現在的樣子在這個世界裡一定非常顯眼。
翅膀。
光環。
金色的長髮和瞳孔。
白色的連身裙。
怎麼看都不像是這個世界的居民。
她需要偽裝。
究極生命體的終焉技能將翅膀和光環收起，卻發現自身能力似乎在這個世界裡被大幅減弱了，原先擁有能將翅膀和光環完全收起，偽裝成人類的效果的終焉技能=究極生命體，如今只能發揮出七成效果。
「……只能縮小而已嗎？」
看著自身翅膀只有縮小，沒有完全消失的奈菲亞嘟囔了一聲。
因此她為了成功偽裝成人類，變透過複製與模仿之王，仿造出一件連帽外套，用於遮蔽背後那對，縮小後的Q版翅膀和頭上的光環。
低頭看了看自己。
嗯。
勉強能用。
雖然在這個世界的審美標準裡，一個穿著白色連身裙外面套著一件連帽外套的嬌小少女，看起來大概還是很奇怪。
但至少不會被當成怪物。
大概。
奈菲亞深吸一口氣，邁步走向了巷弄的盡頭。
走向了這個未知的世界。
她不知道這裡是哪裡。
她不知道要怎麼回去。
她不知道這個世界有什麼在等著她。
但她知道一件事。
她會回到伊爾瓦世界。
回到亞美莉絲、潘朵拉、提姆身邊。
不管要花多少時間。
不管要跨越多少世界。
她一定會回去。
金色的瞳孔在連帽外套的陰影下閃爍著堅定的光芒。
時間光環在帽子底下安靜的旋轉著。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