运动过后,林念月很快就睡着了,她眉头舒展,嘴角还带着一丝未散的笑意,想来是卸下了心头的重担,终于做了一场不用独自背负一切的好梦。我替她掖好被角,看着她苍白却安稳的睡颜,心底先前的纠结与争执,都化作了几分笃定。
刚刚对她说的那些关于信任、并肩的大道理,我自己从始至终都深信不疑。也正因如此,有些真相,即便残酷,也不该再被隐瞒。
有些话,我必须亲口告诉王秀兰。
拿起书包,我轻手轻脚地退出病房,快步离开了医院,径直朝着打工的便利店走去。
黄昏的霞光染透了半边天,便利店醒目的招牌在百米开外就映入眼帘,即便隔着街道,也能一眼看见换好制服、梳着高马尾的王秀兰。她正麻利地整理着货架,身姿挺拔,眉眼间满是少女的鲜活明媚,像一道撞入暮色里的亮色,全然是沉浸在幸福里的模样。
“下午好。”
“下午好。”
“谢谢你昨天送我落下的书包,可惜你走的急,不然真该给你品尝一下我妈的手艺。”
听着她满心欢喜地提起冯阿姨,我心头一沉。看来冯阿姨的谎言还未被拆穿,要不然王秀兰不会是这副中了大奖般的幸福表情。可越是这样我越清楚,长痛不如短痛。
“王秀兰,我有件事要告诉你。”
“好啊,你说吧,我听着。”
嘴上说着,王秀兰手上却仍旧忙活个不停,她刚给摆在外面的水果喷完水,紧接着又拿起扫帚看样子打算打扫卫生,一幅十分放松的模样。
“你先听我说完!”
按住王秀兰的肩膀,我知道可能的后果,所以希望她能认真面对接下来的事。
“你吓到我了。”
王秀兰身子一僵,脸上露出几分痛苦的神色,我这才惊觉自己用力过猛,连忙松开手,深吸一口气,酝酿着措辞。
“听着,第一时间你肯定不愿意接受,但这就是现实,冯阿姨她……”
“冯清禾不是你的母亲。”
与声音响起的还有那轻慢的脚步声,李翔慢悠悠地踱步走进便利店,来到我们的面前,脸上仍是那副令人烦躁的轻佻表情。
“准确来说,你的母亲根本不叫什么冯清禾,你看,所以说愿望的力量如此可怕,它甚至可以轻而易举地改变一个人关于至亲的记忆。”
李翔的后半句话明显是对我说的,但我此刻根本不想去管他为什么会在这里,措辞,铺垫,安慰,所有对王秀兰预先准备的话都堵在了嗓子眼,不得不强行咽回心里。
“王秀兰……”
我想开口补救,却已为时已晚。
“你说什么?”
王秀兰转向李翔,声音平静得可怕,没有尖叫,没有质问,只有一种濒临破碎的死寂。
“当初请你帮忙偷日记的报酬啊,我们不是事先谈好了吗?一个离开这座城市的机会,”李翔剥开一根香蕉,借着黄昏太阳的余光打量着那原本被秘密保护着的果肉,语气散漫而又残忍,“以及一个真相。”
“……”
王秀兰沉默着,手却是紧紧攥住了扫帚柄。
“你其实也找到不少证据了对不对?不会做饭,不知道你现在的喜好,她甚至一点都不尊重你,连你如此想要离开她都看不出来。”
“李翔!”
怒火瞬间冲上头顶,我愤怒地揪住李翔的领子,但没等我狠狠教训他,王秀兰已经越过我们跑出了便利店,化作了一道消失在暮色中的身影。
“和善一点好吗?像上次也是一言不发就动手,你不觉得没有礼貌吗?”
“闭嘴!你不知道……”
“我知道。”
李翔的语气骤然冷了下来,淡淡地说道:
“正因为我知道一切,所以才看不下去,你不会觉得她们继续玩着过家家游戏问题就能自然解决了吧?”
“他们都还没做好准备。”
“没人能做好准备应对一切的,我们如是,你也一样。”
明明李翔看着的是我,但我却感觉他在跟另一个不在场的人说话。
“你到底知道些什么?”
“比起这个,不去追王秀兰吗?”
李翔挑了挑眉,提醒道。
孰轻孰重我自然分得清,但是……
“以后再找你算总账!”
“额!”
收回拳头,我没空去欣赏李翔痛苦的表情,立马朝王秀兰离开的方向追去。
按照普通人的脚程来说,王秀兰应该没跑多远才对,可此刻正是晚饭过后,街上散步的行人渐渐多了起来,熙熙攘攘的人群里,我根本找不到她的身影。
这样下去根本不是办法。
我心头一紧,当即调转方向,径直朝着王秀兰的家狂奔而去。
冯阿姨想要的是母亲的身份,王秀兰想要的是原本那个爱她的母亲,这是无法调和的矛盾,正如李翔所言,继续将这个谎言维持下去什么都不会改变。
可即便如此,我也必须先阻止这对母女仓促见面,避免更糟糕的事情发生,这是我现在唯一能够做到的事。
抵达眼熟的大门前,我按响了门铃。
“叮铃铃……”
空荡荡的楼道内,只有门铃声回荡个不停。
说起来王秀兰说过冯阿姨其实也有打工,不会她现在不在家吧?
拿出手机,我打算打给林念月确认冯阿姨的工作信息。
门却在这时吱呀一声打开了。
一个女孩从门内走出,她与王秀兰有三分相似,简直像是后者的妹妹,但和冯阿姨相比,除了年龄导致的体型皱纹等不同,两个人完全就是不同年龄阶段的同一个人。
我下意识后退一步,反复核对门牌号,又透过敞开的门确认屋内的陈设,可一切的一切似乎都在告诉我,没错,这里确确实实是王秀兰的家。
“您是?”
抱着惊疑不定的心态,我开口问道。
“进来说话吧。”
就连语气与说话时的神态,女孩都和冯阿姨别无二致,揣着满腔的疑问,我跟着她走进了屋内。
“一路辛苦了,先坐吧。”
女孩接了一杯白开水放在我的面前,有些不好意思地说道:
“我不会泡茶,委屈你将就一下了。”
“您该不会是?”
“正如你所想的那般,我就是冯清禾,”
少女点了点头,而后翘起了嘴角说道:
“你要是不介意,依旧可以叫我冯阿姨。”
虽然在见面时心底隐隐就有预料,但当冯清禾真正承认时,我还是感到不可思议。
“您以前,是‘超自然研究社’的成员吗?”
“这个问题重要吗?”
冯清禾撑着下巴问道:
“我还以为你会先问为什么我是现在这副少女的模样,又或是我跟兰兰究竟是什么关系?”
“我有个朋友,这对她来说很重要。”
闻言,冯清禾眯了眯眼睛,反问我道:
“你那个朋友,是叫李卓安吗?”
“……”
她没有正面回答,可答案已经昭然若揭。
“哈,我就知道,明明大家的愿望都实现了,也就她还会那么纠结。”
“……”
说起来作为前社团成员,李卓安许下了什么愿望呢?以前我从未考虑过,或者说下意识将她那身怪力当做了她的愿望,但这是不可能的,她想要的一直是一个归宿,非要说的话,曾经的超自然研究社才应该是她的愿望才对。
“守着过去不放,明明大家多少都原谅她了,原来她还没原谅自己啊。”
“?”
原谅?李卓安过去做了什么吗?
“好了,你找上门应该不是因为好奇我的过去吧。”
冯清禾胸有成竹的说道:
“让我猜猜,跟兰兰有关对吧。”
事急从权,我立即将不久前便利店发生的一切原原本本地告诉了冯清禾。
“现在该怎么办?王秀兰应该马上就要回来了,要不我带您先离开这里?”
“离开?不用了,”
冯清禾揉了揉肩膀,语气轻松地说道:
“李翔那个言不由衷的家伙有句话说的实在,继续骗下去什么也不会改变。”
“可是……”
“再者,”
端起那杯我没动过的白开水,冯清禾豪爽地将其一口饮尽,放下杯子时,眼底闪过一丝释然与坚定。
“我已经实现我的愿望了,还有什么可不满的呢?现在……”
“叮铃铃。”
门铃声没能打断冯清禾的话,反而像是一曲终幕的前奏响起。
冯清禾缓缓站起身,看向门口的方向。
“该去做只有我能做到的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