保持着少女模样的冯清禾拉开了门,门外的王秀兰还在气喘吁吁,额头上挂着细密的汗水,想来是一路狂奔回来的。她见到开门人的瞬间先是一愣,眼神里满是错愕,随即视线越过冯清禾,落在了室内的我身上,愣神几秒后,眼底闪过一丝了然,像是早就猜到我会在这里。
“现在我该叫你什么?”她收回目光,语气冷得像冰,顿了顿又自嘲般轻笑,“算了,不重要了。”
“兰兰……”
王秀兰冷漠地盯着冯清禾,刻意退后一步让出门口的空间,而后一字一句地说道:“从我家里滚出去。”
“抱歉,”冯清禾轻轻摇了摇头,嘴角扯出一抹苦涩的笑,“这里也是我家。”
闻言,王秀兰咬紧了下唇,缓缓抬起了手。
我瞬间想起曾经杂物间里王秀兰的模样,再也无法坐视不管,下意识起身,打算先按住她,避免冲突升级。
但冯清禾伸手拦住了我,轻轻摇了摇头。
“为什么……”
王秀兰的手悬在半空没有落下,语气突然变得颤抖,她轻轻抚摸着冯清禾的脸颊,指尖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
“我明明知道你不是她,为什么,为什么就连你的这幅模样都跟她过去一模一样?为什么到现在这种地步了还要骗我?”
“兰兰……”
冯清禾的声音软了下来,眼中满是愧疚。
“求您了,”
王秀兰的手从冯清禾的脸颊滑落,而后双腿一软重重跪倒在地,声嘶力竭地喊道:
“不管要付出什么代价,只要是我能给的都可以给您,把我妈还给我吧。”
冯清禾面色不忍地看着王秀兰,缓缓蹲下身子,想要伸手帮她擦拭眼泪,可王秀兰却猛地低下头,避开了直接触碰,肩膀剧烈地颤抖着。
“对不起,”冯清禾的声音带着哽咽“只有这点我做不到。”
“不,不不,”
王秀兰瞬间抬起头,脸上满是惶恐,眼泪还挂在脸颊上,语无伦次地说道:
“您在开什么玩笑?还是说您还没尽兴?想要我给您表演个什么才艺吗?”
“兰兰……”
“别用那个名字叫我!”
王秀兰猛地低头弯腰,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嘶吼出声,随后喘着粗气声音沙哑地说道:
“你不是她,所以,别用那个名字叫我。”
冯清禾没有生气,依旧温柔地笑着,转而问道:
“打工辛苦吗?”
“你怎么知道……”
王秀兰瞪大了眼睛退后了半步,语气中满是惊疑。
“离开家的行李,收拾好了吗?”
“你……”
王秀兰张了张嘴,却说不出话来,眼中满是不可置信。
冯清禾伸手扶起王秀兰,我这才注意到,少女形态的她,身高其实比后者还要矮上一点,看上去完全像是妹妹的角色。
冯清禾伸手擦了擦王秀兰的眼泪,转身从茶几上拿起一个不厚不薄的纸袋,递到了王秀兰手里,有些不好意思地说道:
“这些虽然不多,但也能帮你在外面稳定下来。”
“啪!”
王秀兰猛地挥手将纸袋打落,无数或零或整的,五颜六色的纸币顿时散落一地,而冯秀兰见状无奈地叹了口气,弯腰一点一点将其拾起,拍了拍沾染上的尘土后重新装袋,拉过王秀兰的手,把纸袋再次塞进她的手里,随后叮嘱道:
“在外面记得省着点花,赚些钱不容易。”
王秀兰低头看着手里的纸袋,又抬头看向冯清禾,眼神怔怔的,声音沙哑地问道
“您在说什么?”
没有回答,冯清禾接着拍了拍王秀兰的肩膀,鼓励说:
“以后要好好照顾自己,注意少吃点外卖,不干净,最好自己学着做饭,放心,不像我,你做的饭一定会很好吃的。”
“您到底在说什么?”
不仅是王秀兰,我也隐约感到了不妙,心底升起一股强烈的不安,像是有什么不好的事情即将发生。
仿佛为了印证我的猜测,下一刻,一个我绝对不想听到的声音突然从我的背后传来。
“时间到了呦,小清禾。”
我猛地回头,只见“米其林轮胎人”不知何时已经出现在屋里,正懒洋洋地躺在原先我和冯清禾坐过的沙发上,豆豆般的小眼睛里满是催促,
“按照约定,把‘可能的显现’交出来吧。”
“约定?”
不等我多想,冯清禾已经走过我身边,从口袋里取出了那本封面陈旧、名为“可能的显现”的日记,指尖轻轻摩挲着封面,神色平静得有些反常。
“你不会背信弃约吧?”
米其林轮胎人像是不满冯清禾的质疑般挑了挑眉,掐着又尖又细的嗓子说道:
“李翔哥哥可是要人家做个守约的好孩子呢,你看,只有我一个人来了,这就是诚意哦。”说着,她伸出了猪蹄般肥硕的手,眼神紧紧盯着冯清禾手里的日记。
“那我就放心了。”
冯清禾轻笑一声,下一刻却转头突然看向了我,眼神复杂地问道:
“还记得‘可能的显现’有什么限制吧?”
为什么要在这个时候问这个?我心头的不安越来越强烈,张了张嘴还没来得及回答,冯清禾便已经自问自答道:
“其一,‘可能的显现’生效过程中无法干涉!”
话音刚落,她便猛地翻开日记,无数书页开始翻飞,我和“米其林轮胎人”虽然都意识到了什么,但还没等有所动作,被选中的书页已经定格在了半空。
“其二,‘可能的显现’赋予使用者的不止力量,还有诅咒!”
没有耀眼的光芒,也没有奇异的现象,只有黑色的,歪歪扭扭的像是小孩刚学会的文字浮现在了空中。
「都是我的错,都是因为我爸爸才会离开,都是因为我妈妈才会整天哭,所以要是没有我就好了,要是我消失了的话,爸爸妈妈一定会重归于好的!」
文字只显示了一瞬,而后就像被用橡皮擦除了一般,开始从后往前渐渐消散,与此同时冯清禾的身体也开始变得模糊,像是蒙上了一层越来越重的雾。
在向我传递一个抱歉的眼神后,冯清禾看向一旁早已不知所措的王秀兰,语气轻柔地说道:
“兰兰,记得无论如何,妈妈(我)爱你。”
王秀兰嘴唇颤抖着,像是在呢喃,又像是在确认,许久才发出一个沙哑的音节:
“妈?”
闻言,即便冯清禾的身体已经消散了大半,面容也变得模糊不清,但她的笑容,依旧鲜艳得如同刚拍的照片,干净而又温柔。
必须阻止她!
我在心底嘶吼着,而“米其林轮胎人”显然抱着和我相同的想法,她的速度甚至还要快我一步,肥硕的手已经伸向了冯清禾手中的“可能的显现”。
可她的手还没触及日记,指尖便开始变得透明,见状,她吓得连忙抽回手,恨恨地瞪了一眼正在消散的冯清禾,
“吓死宝宝了,人家不跟你们这群不要命的玩了。”
说完“米其林轮胎人”便原地消失了,想必也是某件“超自然物品”的效果,不过现在不是考虑那些的时候。
“妈!”
王秀兰像疯了一样冲向了冯清禾,但刚刚目睹贸然接近会有什么后果的我连忙拉住了她。
“危险,别过去!”
“放开我!艹你个**,放开我!”
王秀兰拼命挣扎着,双手在我脸上抓挠、扣弄,指甲深深嵌进我的皮肤里,即便是身体经过强化后的我也疼得倒抽一口冷气。
“让我去见我妈!我要去见她!”
我咬着牙任由她挣扎没有松手,我知道,冯清禾拼了命想要守护的就是王秀兰的安全,她一定不希望王秀兰为了自己白白送死。
可看着王秀兰崩溃的模样,看着冯清禾渐渐消散的身影,我心里又满是无力。
“这就是你想要的吗?”
我朝着冯清禾消散的方向轻声问道,她的身形已经几乎看不见了,自然无法回答,但我却从那片透明的雾气中清晰地感受到了一股淡淡的感激之情。
可我不想要这份感谢,我不是为了见证离别才来到这儿的,我……
脑海里突然闪过一段模糊的回忆,是病房里奶奶最后所说的话。
“人与人本就是缘薄分浅,即便是亲人,能够一起走过的时光也不过稍纵即逝。”
“奶奶,别走……”
“奶奶很感谢你一直陪着,但在这之后就离开吧,去更远的地方看看,去结交许多的朋友,去做你真正想做的事。”
回忆散去,眼前的王秀兰终于耗尽了全身力气瘫倒在了地上,即便她还想嘶吼、还想挣扎,嗓子也已经发不出清晰的音节,只能发出微弱的呜咽声。
松开手,我看见她蜷缩在地上痛哭的模样忍不住攥紧了拳头,没有犹豫,我走向冯清禾原本站着的地方,那里已经空无一人,只有那本“可能的显现”还剩下小小的一角,甚至也还在一点点变得透明,若不仔细看几乎无法察觉。
真是可怕的诅咒。
我一直自诩记忆力过人,可此刻我却发现已经记不清冯清禾的身高体重,也记不清她具体的相貌,我甚至记不清她说过些什么话,只有“冯清禾”这三个字在脑海里反复回响,提醒着我在这个世界上曾经有这样一个人,为了守护另一个人不惜付出一切代价。
记忆虽然已经模糊,但我却清楚地知道自己现在真正想做的事是什么。
我朝着那本仅剩一角的“可能的显现”伸出手,很快从指尖开始,我能清晰地感知到自己的存在正在逐渐消失,记忆越来越模糊,身体的透明感越来越强烈,意识也渐渐变得涣散。
就在我快要彻底失去意识的那一刻,眼前的景象突然一变。
再次睁开眼,我发现自己站在一片一望无际的田野中央,金色的麦子在微风中轻轻摇曳,耳边也只有微风拂过麦秆的悉索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