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至秦汉两朝,中原王朝还是普遍相信王朝兴衰有其天命,这一般体现在统治者为开国皇帝编撰的奇异出身和建立王朝中神鬼逸事,统治者们需要以‘天命’神鬼为自己的政权赋予正统性,其中最为典型的就是刘邦斩白蛇的故事…”
江城夏日的午后配合着历史老师的催眠曲,诱惑着讲台下的高中生的眼皮,空调和风扇组成的背景白噪更让疲惫的学生们放松脖颈上的肌肉,让沉重的大脑享受短暂蹦极的加速度,在快要撞上桌面前一瞬,被条件反射激活的脖颈又拉起了这宝贵的控制中枢,在头颅回正后,下一次的瞌睡循环又会再一次的开启,直到这不断的起起伏伏软化了脊椎,劝降了背部肌肉,让大脑放弃抵抗,彻彻底底成为江城午后课桌上的一滩烂泥,直到下课铃将其唤醒。
不过这对于刚送完一单舔狗的外卖,享受着舔狗经济遗泽的外卖员予仲名而言,也是午后不可多得的优秀背景底噪,更别说学校附近的杏树步道更是他和其他外卖员共同休息,吃饭,交流的“活动中心”。
“仲名呀,怎么每天看你吃的都不重样呀,日子过得这么潇洒,是不是又找到了新的长期饭票”一位站在予仲名旁的中年男人笑嘻嘻的边走向电动车边说:“又是那一位年轻小伙被他的白月光迷住了眼,抽走了魂,嗯?快说说让叔乐一乐。“
“刘叔,你就别打趣我了,是哪家你还不知道吗?一直以来不就只有那家吗?”予仲名边咀嚼边说,不料想说的太急刚吞到一半的饭尽数咳了出来:“咳,咳,咳,靠,就那家,那个城市花园那家,他都包了我半个月的饭了,还没死心,真是极品的老实人,每次送每次都劝他不要再买了,结果下次这外卖还是进我的肚子。”周围的外卖员们看予仲名出了洋相纷纷笑了起来,这小插曲为烦躁的午后带来了些许不可多得的闲趣。
“你要这样说我可不高兴了,你刘叔我不也是老实人吗,当初我和我老婆相处的时候可没这样,到后来还是我吊着我老婆,我老婆最后等不及了带着老丈人直接找上门来才把婚事给办了,哪像这个小年轻一样。”刘叔故作生气的样子对着予仲名说:“也不知道是怎的现在的小年轻,不说要他们孝敬父母,照顾家庭,怎么一个个的连自尊自爱都不会了呢?”
“哎呀,年轻人的事,我们老一辈就不要太操心了嘛,再说哪有吃了亏还不醒悟的人呢,人家又不是傻子。“一个尖细的声音传来,是刘叔的同乡殷姨:“还有我咋不知道刘某人还有这么能察言观色,能主动吊着人家姑娘那么久,不是某个榆木脑袋一直不开窍才急得他老丈人直接上门要说法了吗?你也就骗骗新来的小年轻,混熟了谁不知道你是个榆木脑袋,也就刘嫂能耐着性子让你开窍,换别人呀,早就翻篇下一个了。”
“哈哈哈哈,刘叔真的是这样吗?”一个年轻的外卖员笑着问刘叔。
“去去去,尽瞎说,一把年纪了还提这些干啥,尽拆我的台”刘叔涨红了脸,“不聊了,不聊了,送外卖去了。”刘叔跨上电驴,熟练的架上手机,启动电动车,在外卖员的笑声中一溜烟的就走了。
殷姨架起电驴,取下午餐,走到树下的石凳坐下“你们的刘叔,就是好面子,脸皮薄,以前呀还是一榆木脑袋”殷姨扒了一口饭,咽下后说“现在呀,好多了。”
“殷姨,殷姨,再讲讲刘叔年轻的事呗”有好事的外卖员起哄道,“讲讲殷姨的也行。”
“去去去,讲这讲那,一来八卦就开了什么开关一样,赶紧吃完饭送外卖去,耽误了时间别连今天的饭钱都挣不到。”说完殷姨又吃了一大口饭,听罢周围的外卖员便各自散去了。
予仲名吃完了他的午饭正准备跨上电驴时,他被一个外卖员叫住拉到了一边,“小予,这是我们和殷姨的一点心意,你父亲住院了,你一个人抗四口之家的重担,不容易,拿着这些钱给叔叔阿姨买点补品。”说着他把两个红包塞进予仲名的口袋。
予仲名楞了一下,回问道:“那你们呢?我不能要这些钱。”说完便伸手将红包拿出。
那小哥把予仲名的手按回去说:“唉,我们暂时还不缺,再说未来我们说不定还有可能需要你的帮助呢,你就收下吧。”
予仲名两膝一软就要跪下,小哥看情况不对一把架住予仲名的身体,“感谢各位哥哥姐姐,叔叔阿姨,仲名未来定当涌泉相报,请受我一拜。”
“别别别,这都什么年代了,不用整这一套,以咱们的关系有你这句话就行了,安心用吧,好了,好了,快去接单吧,多跑些白天单别熬夜跑夜单了,伤身体,快去吧,去吧。”
听罢予仲名擦干了眼角未落下的泪珠,骑上电驴跑单去了。
“多好的孩子啊,咋就麻绳偏调细处断呢……”
午后的江城燥热难耐,接近饱和湿度且超过体温的空气带不走身体的热量,哪怕将电动车开到最大的速度也只会在热风下更加烦躁,湿热的空气让予仲名全身上下不停的流汗,不一会儿全身上下的衣物便湿透了,毒辣的太阳又将湿透的衣服晒干,予仲名一开始很不适应,还会在网络上寻找可以缓解高温的办法,全都试了一遍后予仲名认识到在高强度的户外劳动下,任何消暑方式都难以解决毒辣的太阳和不断运动的身体产生的热量,也只有发挥生物与生俱来的特性去适应,说来也神奇只用了三天予仲名就适应了这样的生活,外卖的工作也愈发游刃有余。
在工作中他见到了城市中无数人的不同生活,这给繁重的工作增添了些许乐趣。
有在家工作的主播;
“您好,您的外卖到了,放在门口就行是吧,好的。”
“谢谢。”
有在校的学生;
“您好,您的外卖到了,挂在墙上是吧,好的,要拍照?好的,稍等。“
有写字楼中的白领;
“您好,是尾号8956的外卖,放前台就行是吧,好的。”
时而也有想尝尝外卖的工厂工人;
“您好我现在在*****工厂门口,交给门卫就行是吧,好的。”
当然也有偷偷点外卖的孩子们;
“您好,您的外卖到了,嗯,没点外卖,哦对不起打错电话了。”
当然这时家长们一般会起疑心,孩子们偷偷点外卖的事实也会在家长的盘问下迅速暴露,这时予仲名也只能放下外卖说上一句:“对不起,请自求多福吧。”
不过也有一些变化中的不变,例如附近广受好评的商家;
“哟,小予呀,这回送的是哪家呀。”
“航天小区。”
“哦那家呀,A105号,你可要放稳了,他家点的藕汤。“
也有几乎餐餐吃外卖的医生;
“你送的是张主任的外卖是吧,他去做手术去了,你放桌上就行。”
但更多时候是一种默契的无声,商家熟练的给我餐食,我轻车熟路的奔向买家,然后将餐食交予买家,期间不需要任何语言,一切都在按部就班的运行。
就在这一次又一次的交接和奔波中予仲名的衣服湿了又干,干了又湿,汗水中析出的白色晶体在衣服上一层层堆积,电驴上容量三升的水壶来来回回也装满了好几次,随着衣服上盐渍一起显现的还有予仲名不断被拉长的影子,在劳动中时间总是过得漫长而充实,但时间又好似永远不够用,工作之外还有病榻上的父亲和正在上学的弟弟,妹妹,虽说有着居委会的阿姨们的帮助但一人的一天只有24小时但三个人的一天有72小时,一个人再怎么把时间拆开用也无法面面俱到,予仲名想到这也只能加紧送外卖,毕竟还有父亲,弟弟,妹妹的“外卖”要由他去送。
“致远,昕昕,你们俩好好在家写作业,写完作业乖乖上床睡觉,知道了吗?”
“哥哥,你去哪里呀,”昕昕从客厅探头说道,“早点回来好吗?”
“哥哥要去医院给爸爸送饭,在家听你致远哥的话好吗?”予仲名温柔的说道,“致远,照顾好妹妹。”
“嗯。”
“好。”
听完弟弟妹妹的回答后,仲名穿戴好鞋袜,关上家门,快步到楼下骑上电驴开始了他夜晚的工作,父亲的晚饭早在仲名回家前就安全的送达医院,最近这样的对弟弟妹妹的谎言已经成了他的每日任务,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弟弟妹妹们会察觉,但生活的重压和夜晚高工资的诱惑让他不得不撒谎。
夜晚的江城丝毫不减白天的热度,而江城夏日常见的城市上空的逆温层又使夜晚的热区别于白天直接的毒辣,燥热的身躯驱使着仲名稍稍加快呼吸的频率,吸气时裹挟着灰尘的热气顺鼻腔入肺,到了呼气时饱和湿度的空气好似阻止着废气从肺部排出,专属于夏日的胸闷成为了仲名夜晚为数不多的陪伴,当然也有着夜晚才会飞驰在路上的大运们和时不时遇见的同样在夜晚送外卖的外卖员们,他们一同工作服务着夜晚还在运行的城市,维持着不夜现代生活的稳定,也为了生活的继续献出时间,付出劳动。
然而夜晚的城市也是一座不折不扣的魔窟,随着太阳落下的还有白天的秩序,随着夜月升起的是夜晚的“浪漫”。当大多数人都已安睡或还在为生活奔波时,宽敞的大道,无人的广场,静谧的公园便成为了特立独行的人的狂欢沙龙。
在城市的夜空中能暂时压制大运的轰鸣的大概也只有机车追求极限的嘶吼。其中有一些技艺超群的冒险者在空旷的舞台上尽情用他们的机车和身体在路灯下演出这自己的独角戏,这常常引起他们同伴的赞赏和攀比心,当一位冒险者走下舞台时后来的舞者马不停蹄的轮番表演着自己的绝活,有时其表演的精彩会吸引住仲名的目光让他在工作的间隙不住的多看几眼,但一旦到这样的路段仲名常常加速远离,至于其缘由自然是这样的狂欢沙龙不乏蹩脚又自大的参与者,在他们的表演结束前通常会上演精彩绝伦的狂舞,但通常这份精彩的炫光会迷住表演者的眼和心,使得如此精彩的表演通常收得一个悲剧的终曲。
起初予仲名还会为之惋惜,悲伤。散落一地的零件,瘫在地上的一团躯体,垂头顿足的父母,为生命惋惜的医生,警戒线外叹气的警察,警察身后迷茫,麻木的羔羊们这由远及近的图景无论从什么角度看都不可谓不悲伤,这时他也只能长叹一口气而后加速离开。
如往常一样,予仲名路过银湖购物中心朝去往大学城的商家,夜晚的沿湖大道上荡漾着湖水拍打岸边的旋律,电机的嗡鸣划开这宁静的波浪伴着湖边的微凉稍稍带走了仲名身心的燥热,这沿湖大道是他最喜欢的一条送餐路线,宁静,凉爽,当然最重要的一点是沿湖大道周围大学里无数嘴馋的学生让仲名能一趟接更多的单。
当然看上这份美景的也不只有予仲名,在前方大概50米聚集着大约7-9辆摩托车,
“嚯,川崎1000SX,还有Z H2,价格不菲啊,”远远的仲名大致认出几辆别致的川崎,不过这对他而言也已是见怪不怪的日常了,短暂的分神后他就把注意力放在了工作上了。
“喂,您好,您的外卖要到了,是放在侧门还是放过在桥下?桥下是吧,我还有3分钟就到,好的,再见。“
“喂,您好,您的外卖到了,放在六公寓黑门是吧,好的。“
…
兴许是大学城的外卖太多,过度分散了予仲名的注意力,抑或是长时间的劳动把仲名的神经拉扯到了极限,总之他身后那随着声浪疾驰而来的黑色机车群他丝毫没有注意到,那带头的机车翘着头以一种及其傲慢的姿势宣告着自己的地位和优越的性能,那机车的主人也以极其傲慢的手势宣告着自己对他人的蔑视紧贴着仲名的电驴卷着热浪“飞过“,那些后面的城市灰狼也追随着头狼的步伐快速从仲名身边掠过,只不过那落在最后的似乎是一只蹩脚狼,在抬头无果后机车的头重重的砸向柏油路面,瞬间的作用力让这辆高速疾驰的猛兽甩下了他的缰绳,那金属猛兽摩擦着柏油路,毫不吝啬的留下它的足迹咆哮着径直朝那黄色的猎物猛扑过去,只是一瞬,轰鸣声停止了,电机的嗡鸣消逝了,只剩下了湖水有节奏地拍打岸边,金属和塑料碰撞出了放射状的花,正中心是这幅惨状的罪魁祸首,而那可怜的受害者则随着他沉重的负担一同沉到湖底了。
“这湖水可真凉快啊……”